張琳:“水中劉翔”成流星

崔洋

曾經，來自北京的游泳選手張琳幾乎一夜之間成為中國體壇的新偶像——他改變了一個民族關于水的記憶：7分32秒12打破世界紀錄，并奪得羅馬世錦賽男子800米自由泳金牌。整個中國為之沸騰，整個亞洲為之叫好——這是中國有史以來男子泳將“零的突破”，也是整個亞洲泳壇在等待了整整73年后迎來的首個男子長距離世界冠軍。

然而，如今，同樣是一夜之間，張琳成為一顆飛速隕落的流星，在奧運選拔賽上一敗涂地。

從“水中劉翔”到“方仲永”，這短短3年時間里，究竟發生了什么？

慘敗背后，一頭霧水

張琳成績下滑，早成為不爭的事實。但誰能想到，曾是中國男泳第一人的張琳會在國內選拔賽400米、200米、1500米自由泳項目中連遭重創，落得可能無緣倫敦的慘淡結局。

“這不會是我們最后一次在泳池邊采訪張琳吧？”一位記者同行黯然神傷地說。

4月7日上午，在游完倫敦奧運會選拔賽200米自由泳的預賽時，張琳就一頭扎進放松池，從水里鉆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睛是紅腫的。在人們的記憶中，成名后的張琳面對鏡頭曾經哭過兩次：一次是在北京奧運會上，另一次是在三年前的羅馬世錦賽上，那都是喜極而泣的幸福眼淚。然而，這一次，張琳哭得很傷心。

“我確實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張琳原本期望能拿到200米自由泳的奧運門票，但無緣決賽是他沒有預料到的，“這次我準備得很充分，我覺得要比去年參加世錦賽準備得還要充分。現在沒游出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自己還是能承受的。”

一年沒有參加比賽的張琳，先是在主項400米自由泳中遭遇滑鐵盧，然后又在200米自由泳中折戟沉沙，但他認為久疏戰陣并不是慘敗的原因：“我覺得應該沒什么太大的關系。我在比完亞運會到去年世錦賽就參加了一個接力比賽，我在接力比賽中也游得挺好的。我覺得這就是體育，游成什么樣都是很正常的。”對于媒體近期對他或褒或貶的報道，張琳并不多想：“無所謂了，好的時候就報道好的，不好的時候就報道不好的。”在過去兩年的低谷中，張琳始終沒有失卻他的大將風度。

只能參加慢組的角逐，對張琳來說是一種罕有的體驗，他的身邊沒有老對手孫楊、吳鵬(他們都在快組)，盡是一班90后小將。但沒想到的是，張琳在慢組也僅僅名列第七，險些墊底。

走進休息區，隊友們紛紛來安慰他，張琳笑著回應每一次善意的交流，沒有了400米決賽失利后掩不住的默然和悲傷，苦笑成了他的偽裝，只是他不愿再說什么，“算了吧，算了吧……”他輕輕地說著，穿上羽絨服離開了賽場。

“我們和張琳都在尋找失利的原因。說句良心話，如果因為訓練狀態不行，他也不會這么苦惱。正因為各方面情況都很好，對他來說才是最難接受的。”前中國游泳隊總教練趙戈是張琳的恩師，在他眼中，這一切仿若“黑色玩笑”，蹊蹺得沒有答案可找。

初來紹興，張琳和教練陳映紅、趙戈滿懷自信。經歷一年多的低谷，張琳的狀態逐漸恢復，訓練狀態不俗。“賽前，我們沒給他任何壓力。”趙戈透露，“他的訓練能力進步了，就算不能漲成績，恢復到最佳狀態沒問題。”

“怎么可能會是這樣的結果？”作為最了解張琳的人，陳映紅難以從技術層面解答弟子的失常。直到次日，她才向媒體透露：“哮喘發作，是目前找到的唯一原因……”

盡管張琳努力說服自己，要在200米自由泳項目中繼續為奧運門票努力，但更糟糕的結果，再次將他推至谷底。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錯在哪。“張琳有實力，訓練狀態也很好。面對此次突發情況，我心里非常難受，因為對情況的不察覺和無力感。”對于敗因，趙戈將“參賽太少”、“訓練不夠”一一排除，除了哮喘困擾，他找不出其他答案。更加讓人傷人的心，在隨后進行的1500米自由泳比賽中，他同樣未能抓住“救命稻草”。

作為中國體壇超級偶像級巨星，張琳的隕落速度超乎外界的想象。3年前，張琳，這個能力、品格、外形俱佳的大男孩，厚積薄發，一夜之間足以擄走無數國人的心。在那一刻，曾有無數媒體將“水中劉翔”的美譽送給了他。的確，3年前的張琳是中國泳壇的一面旗幟，續寫了中國游泳的輝煌一頁。

早在18年前，中國泳壇“五朵金花”：莊泳、楊文意、林莉、錢紅和王曉紅，正是在那里盡情綻放，最終中國隊依靠16枚金牌（游泳12金、跳水4金）的成績力壓俄羅斯、美國、澳大利亞等游泳強國，歷史性地占據了世錦賽獎牌榜頭把交椅。可讓人遺憾的是，即使在中國水軍最輝煌的年代，中國男泳選手也無法登上世錦賽最高領獎臺，某些西方媒體竟然據此斷言：“中國男人不會游泳！”

或許冥冥之中有天意。在那屆世錦賽期間，一位7歲的北京男孩在做完暑假作業后，和媽媽一起坐在電視機旁見證了中國金花瘋狂奪金的歷史性時刻，盡管那時的他還不會游泳，但是女將們劈波斬浪的颯爽英姿讓他深深陶醉。從那以后，這位男孩成天纏著媽媽要去學游泳，就這樣他與游泳結緣……當中國水軍在羅馬的輝煌早已成為塵封的記憶，而那位小男孩已長大成人，成為身高1.89米威震泳壇的世界冠軍……

央視的《新聞聯播》很少會為運動員單獨做一條新聞。然而，就在當天晚上“張琳奪金”的消息不但上了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的直播，而且主持人在介紹“今天節目的主要內容”時，更把張琳奪冠的消息放在了第二位！張琳“享受”到了與當年劉翔雅典奪金時一樣的待遇。

新華社撰文指出，800米自由泳這枚世錦賽金牌對于中國男泳的意義重大，張琳成為中國男子游泳歷史上第一個世界冠軍，第一個奧運獎牌獲得者，第一個在世錦賽創造世界紀錄的選手，同時他也成為第一個同時擁有世錦賽、奧運會獎牌的運動員。看著張琳所創造的這一連串的紀錄，和當年劉翔多么相似。然而，張琳的隕落速度和當年劉翔意外退賽一樣讓人無法理解。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么呢？

其實，早在兩年前張琳在廣州亞運會上遭遇失利之后，業內對張琳狀態下滑的原因已有多種說法。張琳的教練陳映紅曾表示，張琳因為受傷，有一段時間的訓練不系統，身體也出現過神經性疲勞反應，極易疲憊。輔導過張琳的澳大利亞著名教練丹尼斯指出，張琳遲遲沒有確定主攻項目，對其競技狀態的保持和提升產生了負面影響。運動員競技狀態出現下滑本是正常現象，韓國著名男子自由泳中長距離選手樸泰桓也曾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之后陷入低谷。他在2009年世錦賽上顆粒無收，但2010年廣州亞運會上，樸泰桓強勢回歸，去年的世錦賽奪冠更顯示其已恢復到巔峰狀態。相比之下，張琳的一蹶不振令人不解。實際上，中國在運動員訓練和培養方面已不是第一次出現人才意外“夭折”的案例。2004年雅典奧運會前，中國女排主力副攻趙蕊蕊的疲勞性骨折；2008年北京奧運會之前，著名男子仰泳選手歐陽鯤鵬突然被查出興奮劑檢測呈陽性；去年，羽毛球名將鮑春來正值當打之年，突然宣布退役……

“或許，這都與中國運動隊的訓練、管理方式不科學或存在漏洞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有業內人士憂慮地說。

流星隕落，誰之過？

曾幾何時，張琳在世錦上的突破令國人吐氣揚眉。

據考證，張琳是73年來第一位在世界大賽(奧運會、世錦賽)中奪得長距離自由泳金牌的亞洲男選手，也是近50年來第一位打破自由泳世界紀錄的中國男選手。在貧瘠的中國男子游泳領域，彌顯珍貴，可以這樣說，張琳和劉翔獲得的田徑金牌一樣令國人沸騰不已，中國已經真正開始在世界競技體育的“核心領域”擁有自己的“話語權”！

本來田徑和游泳，是國際競技體育的兩個金牌大戶，但也是中國選手、特別是男選手的弱項。在男子田徑方面，中國選手雖然普遍實力并不突出，但還是先有跳高名將朱建華連續打破世界紀錄，后有劉翔的奧運會金牌和世錦賽破世界紀錄奪冠。與之相比，男子游泳應該算是中國體育項目弱項中的弱項。50年前，中國老一輩游泳選手穆祥雄曾經在一年內三破世界紀錄，當時賀龍元帥以“古有楊家將，今有穆家軍”對穆祥雄大加稱贊，但那個年代穆祥雄所參加的比賽絕大多數是全國性比賽或者是國際邀請賽等，所以他并沒有拿過世界冠軍，而且穆老之后，中國男子游泳選手再也沒有世界第一的成績，最近十余年也只有曾啟亮、吳鵬以世錦賽銀牌聊以自慰，而張琳在2008北京奧運上獲得亞軍，就已經被媒體盛贊為“堪比劉翔”。

除了金牌的含金量外，在外形上，張琳與劉翔相比也是有過之無不及，身高1.89米的張琳和劉翔一樣都擁有玉樹臨風的身材，從長相看張琳和劉翔一樣英俊，早在張琳剛出道時，有記者就稱他是“體壇佟大為”，如今有人預言再過幾年一旦張琳在奧運會上奪金，那么明星佟大為或許將被人們稱為“影壇張琳”；從性格上看，劉翔屬于開朗、外露的性格，表現欲很強，好斗和霸氣寫在臉上。張琳則屬于內向、含蓄的性格，待人謙和，十分靦腆，霸氣和自信埋在內心；從兩人從事的項目影響力上分析，劉翔的跨欄項目屬于冷門，在全民健身活動中的普及率幾乎為零，以健身為目的參與跨欄運動的體育人口寥寥無幾；張琳的自由泳項目則是最受大眾喜愛的健身活動之一，在全國健身中普及率極高，保守估計全國參與游泳活動的人有近億人……

然而，讓人無法預料的是，羅馬的輝煌居然成為張琳曇花一現的最高峰。從那以后，他以流星隕落般的速度直線下降。先是在廣州亞運會上慘敗，接著又在上海世錦賽上當了“逃兵”，如今又在奧運會選拔賽上一敗涂地……

顯然，單憑“哮喘病”的解釋已經很難說得通了，那么張琳隕落究竟是誰的過錯呢？隊員的盲目自信？洋教練的感覺良好？運動隊盲目留洋？還是商家和媒體的瘋狂“捧殺”……

3年前，當張琳在羅馬一飛沖天時，無數國內教練和運動員開始效仿張琳在海外訓練的“成功軌跡”，一窩蜂地尋找洋教練、洋顧問，又一窩蜂地出國拉練集訓，結果三年后包括張琳這樣的大牌選在內絕大多數運動員卻是成績平平。

據國家游泳隊科研組組長陸一帆博士總結，去澳大利亞訓練的選手在本次全國比賽的表現是一半一半，很多無名小將提高成績了，但是幾大主力隊員卻沒有表現出來，身體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狀況。

分析其原因，女子200米蝶泳世界冠軍焦劉洋的教練劉海濤提出了一個新觀點，令人深思：“看來我們有必要研究去國外訓練的前后銜接訓練，畢竟國外訓練作為日常訓練的手段之一，如果沒有合理有效的前后銜接，所有的努力和成績都無法體現，這就好像如何應用高原訓練一樣，否則運動員身體就會出狀況，免疫力低下，容易生病，比賽成績也不會好。此外，我們還應該理智對待外教的訓練計劃，一定要因材施教、敢于堅持、融入自己的理念，中西合璧。畢竟我們更了解自己隊員的身體和技術狀況。”

用這樣的觀點也許就可以解釋本次全國比賽名將的低迷表現了。以孫楊和趙菁為首的隊員們從2011年年底至2012年3月初進行了70天的澳大利亞訓練，當時訓練情況很好，但是回國后距離紹興比賽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從身體的恢復適應到備戰比賽訓練，都顯得有些倉促。

再說，名帥丹尼斯的訓練計劃并不是點石成金的魔法，同一份計劃，各位教練執行起來各有千秋：趙菁、唐奕的教練潘佳章采用留學時“全盤照搬”，回國后再突出自己想要的專項訓練，結果唐奕顯得很適應，趙菁和龐佳穎卻表現欠佳；孫楊教練朱志根的訓練計劃是“加強版的老丹”，這可能導致運動員的肌肉和身體恢復時間不夠；葉詩文的教練徐國義則是在發現弟子完全不適應丹尼斯的訓練計劃后，索性走自己的路。結果，葉詩文游出了女子200米混合泳今年世界第二好成績。

劉子歌的教練金煒早在北京奧運會后就說過：“外教不是‘金牌制造機，他們也沒有‘點金術，關鍵還是要看怎樣把自己訓練中的長處和他們的長處有機結合起來，發揮最大的功效。否則外教自己的隊員們早都是世界冠軍、奧運冠軍了。”

與本土教練的盲目崇拜相比，媒體和商家的捧殺則進一步加劇了張琳的“隕落”速度。羅馬世錦賽創造歷史后，還沒有學習如何自如應對媒體的張琳早已招架不住了，金錢、鮮花、掌聲、榮譽，幾乎壓得讓他透不過氣來。在這種情況下，他還如何能安心訓練呢？

記得，當年劉翔退賽時，曾有人指責他：翅膀墜上黃金的鳥兒如何飛翔？隨后，劉翔商業身價大面積縮水。如今，張琳的遭遇與當年失意時的劉翔如出一轍。

在張琳實現了“零的突破”后，商業身價頓時呈幾何級數增長。盡管張琳奧運會銀牌、世錦賽金牌的成就還比不上劉翔的大滿貫成就，但從一個體育偶像應該具備的標準來看，張琳樣樣都不缺，長相英俊帥氣、身材勻稱魁梧、未來一片光亮，人品口碑極佳。如此一個能力、品格、外形俱佳的大男孩一旦厚積薄發，一夜之間足以擄走無數國人的心，贏得無數人的喜愛。顯然，劉翔最有力的接班人已非張琳莫屬。據了解，張琳奪冠后的當天馬上就有多個商家向張琳的經紀團隊致電表達了合作意向，而且讓人佩服現在商家的動作比當年熱捧劉翔的速度還要快。

當年，以代理姚明而廣為人知的眾輝體育將張琳簽入門下。“當初我們就是看中了張琳的前景。去年奧運會張琳雖然沒拿冠軍，但他是中國游泳隊歷史上首位男子奧運獎牌獲得者，而且他的形象陽光健康，有一股永不服輸的勁頭，符合我們選擇簽約運動員的標準。現在看來，我們的選擇是非常正確的。”該公司的工作人員還透露，當時張琳還沒有個人贊助商，除了參加國家隊的集體活動外，也沒有單獨接拍過廣告或者做代言，這次奪金一下子給他帶來了許多新的商機。

然而，很多商家萬萬沒想到，就當他們率先搶到了張琳這塊“香餑餑”時，他卻從此銷聲匿跡。

前不久，一位商界人士對記者感慨，其實這就是體育明星品牌營銷的價值和風險，張琳在北京奧運會之前，他的廣告身價僅有數十萬元；北京奧運會奪取亞軍后，他的廣告身價快速增長到百萬元左右；如今在世錦賽奪金后他的身價成倍增長應在數百萬元，一旦倫敦奧運會奪金，那么肯定不會低于千萬元……可是，如今隨著張琳離奧運會越來越遠，“他的身價卻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由此可見，在張琳成為流星的背后，恰恰是源于方方面面的“捧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