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名地震專家該不該被判刑？

恩特　蔣一凡

2009年4月6日，意大利北部的拉奎拉地區發生里氏6.3級地震，導致309人喪生，1500多人受傷，數萬人無家可歸。地震還造成多處文物古跡嚴重受損，直接經濟損失達100億歐元。因對地震風險評估有誤，意大利拉奎拉地方法院10月22日以“過失殺人罪”分別判處當時參與地震研究的6名意大利地震專家和1名前政府官員6年監禁。

判決一出，在意大利乃至國際科學界引起了巨大爭議。5000多名科學界人士向意大利總統納波利塔諾發出公開信，譴責這一審判，指出此項犯罪指控將在科學界引發“寒蟬效應”，限制科學思想的交流，妨礙科學家參與重大公共事務。

眾多學術機構也都表示，要準確預測2009年4月6日拉奎拉會發生什么事情，沒有一個人能做到。按照當前的科技水平根本無法預測地震，稱這是科學“悲哀的一天”，把整個科學界推向了審判席，而這些專家只是一場無法預料的自然災害的替罪羊。

然而，意大利政府卻表示，起訴這些科學家和是否具備準確的預測能力無關，而是因為他們對這一事件處理不當，未能充分對風險進行評估，面對重大風險，卻向民眾做出了誤導性的安慰。

一些地震遇難者家屬也認為，裁決令人“寬慰”。遇難者家屬阿爾多·希米亞說：“我們無法稱它是勝利……不管大家以什么方式來看待它，我摯愛的人都再也回不來了。”

地震預測，專家該不該承擔責任？又該承擔怎樣的責任？

禍起“小震越多危險越小”

實際上，亞平寧山脈充斥著許多地質學上的“斷層”，被稱為“鷹之城”的意大利小城拉奎拉（L'Aquila）長期以來飽受地震之苦。當地許多曾經輝煌一時的古建筑都經歷了多次整修和重建。

這座中世紀建成的小鎮，曾在1349年、1461年和1703年三次遭遇強震，大部分城區被毀。正因為此處為地震高發區，加之中世紀風格的建筑并不具備抗震能力，所以當地的居民對于地震相當警覺。

2008年10月，拉奎拉城市周邊爆發了數十次2級左右的小地震。2009年的前3個月，小地震組成的地震群更加密集地光顧這座地處山區的城市。據《自然》雜志援引的統計，該地1月發生小地震69次，2月78次，4月達到100次，而在大地震發生前的5天里，小地震高達57次之多。

根據地震學家對意大利附近震區的研究，這種群發小震有2%的可能在幾天內引發一次大震。2%雖不是一個可以忽視的概率，但也不是很高。本來，這樣的事情可能不會引發過大的恐慌，但就在這時，一位民間“地震專家” 朱利亞尼挺身而出，加劇了恐慌情緒的蔓延。

這位退休前做了40年實驗室技師的市民，在當地設立4個氡氣監測站，還自建了一個網站，開始進行非官方的地震預測。他監測從地表釋放出來的氡氣，并將結果實時發布在網上。朱利亞尼在3月底的一次預測中稱，一場強震即將襲擊意大利小城蘇爾摩納——距離拉奎拉市僅有60公里。

不過這種用測量氡氣預測地震的方法完全沒有被學界接納，而他的所謂“預測”也多次出現誤報。不過因為他建立了一個實時監測氡氣的網站，加之特殊的敏感時期，這種恐慌在當地居民間迅速蔓延，也終于引起了政府部門的擔憂。

為了控制恐慌情緒，意大利國民保護部門決定在3月30日采取特別行動：前往拉奎拉，召開風險評估會議。一般來說這個委員會的會議是封閉舉行的，但是這一次會議有當地多名官員到場，讓與會的幾名科學家非常吃驚。其中一位地震學家稱，事后他才明白過來這次會議的目的是平息恐慌。

與會的專家是意大利著名的地震學家和地質學家，在國際上也備受尊重。在事后的新聞發布會中，官員貝爾納迪尼斯表示：“本地的地震是‘正常的，‘沒有危險，科學界不斷向我保證，這樣的現象是好事，因為連續小地震釋放了地層中的能量。”

實際上，“連續小震會降低威脅”是一個不被學界認可的觀點。不過一般民眾又怎么知道地震學界的觀點？于是，這個觀點迅速地在鎮上傳播，變成了“震動越多，危險越小”。此后，委員會也沒有按照慣例發布一個書面的正式聲明，連會議記錄也沒有及時公布，更沒有任何防備地震的特殊建議。

4月5日晚上11點，拉奎拉發生了3.9級地震。許多民眾表示，按照習慣他們本來是遇到略大的地震就往外躲的，但是因為政府的發布會，他們決定不出門避難。4個半小時后，一場里氏6.3級的強震將他們卷入了廢墟。這是意大利近30年來發生的最嚴重的一次地震，整個拉奎拉地區位移了15厘米。許多優美的中世紀建筑被夷為平地，如今仍可見到一些幸存的老建筑被加固裝置“包裹”著。

7人被判入獄6年

2010年6月，29位遇難者的家屬、代表律師與檢察官皮庫蒂一起，將6名地震專家和1名前政府官員告上法庭。

在意大利，檢察官在刑事訴訟中職能很廣泛，檢察官要參與刑事訴訟的各個階段，但是，檢察官并不具有凌駕于辯方之上的優越地位。另外，意大利屬于大陸法系，所以最終的定罪是由法官決定的，而并非像美國那樣由陪審團決定。此外，由于意大利沒有“起訴便宜原則”，所以對于符合法定起訴條件的案件，意大利不存在撤銷案件或者不起訴的做法。

也就是說，只要意大利檢察官決定啟動一個案件且這一案件又符合起訴條件后，就沒有主動放棄追訴的可能性。所以，就算本案的檢察官在中途發覺辯方手中的各證據可能對自己不利，也不能主動撤訴，必須一條道走到黑。

檢察官皮庫蒂在起訴書中指控這7名被告在2009年拉奎拉地震發生前發布“不準確、不完整且自相矛盾”的信息，當地政府和居民因此未能及時采取疏散措施，最終導致大量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

不過，皮庫蒂的話遭到被告辯護律師的強烈反對，律師強調，洪水和颶風都是可以被準確預測的，但是準確預測地震是無法做到的。

其中一位地震學家的律師表示，自己完全沒有任何讓群眾“別緊張、別擔心”的意思，他“很多年來都在呼吁說這個地區是意大利最危險的地帶”，他直到回到羅馬才知道有新聞發布會這回事兒。

而另一位地震學家的律師則承認，這次會議的部分目的是要打消民眾的恐懼，但他堅持說，科學家所說過的一切話都是科學上成立的。這個“安全宣告”是基于正確的科學判斷方法得出的結論。過失殺人罪的成立要件之一是被告人是否具有預見造成他人死亡事件的能力和義務，就地震科學家和建筑工程師而言，他們沒有預見地震必然發生的義務，所以他們也無法得知“安全通告”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后果。

官員貝爾納迪尼斯也覺得自己冤枉。他的律師指出，委托人在新聞發布會上講的“來杯紅酒”，只不過是一個玩笑話，“因為講個玩笑話而面臨指控實在荒謬”。“現在已經不是中世紀了”，他強調道。

經過13個月的審判，舉行了30場聽證會，法官終于做出了最后判決。7人不僅被判入獄6年，還要向幸存者和居民賠償大約900萬歐元（約合7300萬元人民幣）。依照意大利法律，被告有兩次上訴權利，其間不用入獄。

其實，這個審判本身并非是對“地震預測”的審判，而是針對防災部門的疏忽與失職：在這個會議召開時，科學家是否清楚政府官員“消除恐慌”的最終目的？他們是否遵循了嚴謹的科學標準？他們是否向政府官員正確傳達了準確的信息？政府官員又是否有效地向公眾傳達了這些信息？他們是否就這些信息開展了有效的預防措施？

也許這一次審判無法解決這些問題，但在防災工作中，對于直接關系到防災策略的科學家與政府官員來說，任何的疏忽和溝通失誤，都有可能意味著嚴重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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