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警察遭遇行為藝術

沈嘉祿

完成“撤二建一”的新黃浦最近提出要建設“文化先行區”，我愿意相信是一次對區域優勢的考量與彰顯，也是一種文化自覺和責任擔當。昨天遇到一位剛剛參加了區兩會的公安局朋友，問他對“文化先行”如何理解，他笑了：“你這個秀才存心要為難我們大武生嗎？”不過他表示執法機關應該為文化的大繁榮大發展“保駕護航”。

中心城區的文化資源是相當豐富的，老城廂的本土文化加上開埠以來消化吸收西方文化而融合、而形成、而積淀起來的海派文化，可以做許多文章。最近又是好運連連，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落戶黃浦江邊，將來可能是全中國最有發展空間的當代藝術場館，館前廣場也是青年藝術家們“跳街舞”的大場子。今年上海雙年展確定的主題為“重新發電”，既然發電，就會有光有熱有火花，原南市發電廠的那根大煙囪一定會玩出讓人瞠目的花樣經啦。同時，中心城區內可以串起來聯動的藝術場館很多，比如人民公園里的當代藝術館，民營的，雖說年年虧錢，但老板勝似閑庭信步，好幾位國內外藝術家的個展他都能做。田子坊、思南公館、南北外灘聚集了不少高品質畫廊，也可招至麾下一起玩。

公安的朋友興奮了：“那好嘛，我們盡心盡力維持秩序就行了。”

我說：“事情恐怕沒那么簡單吧。”如今上海精神中有一點就是強調“寬容”，那么在文化上應該表現為多元，特別是當代藝術，它是新觀念、新思維、新文化的載體，在青年人中有強大的感召力，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還成了思想解放運動的先聲。這一塊文章做好了，上海的國際影響力就越來越大，但要是做砸了，就可能被“境外敵對勢力”利用。

這位朋友有點惘然，我就跟他回顧了上海雙年展前幾屆出現外圍展的情況，他居然聞所未聞。而我了解的情況是，在當代藝術館的墻外就是半淞園路，隨著時間的推移，展事多了，人氣足了，就可能成為游離于體制外的藝術家表現自己新意思新觀念的空間。打個比方，有人在南京路上裸奔，引起中外游客圍觀，你怎么處理？“這個好辦，責令他穿衣服，再不行就將他請上警車送到安全的地方。”

但藝術江湖向來魚龍混雜，要是有人在當代藝術館外面脫得精光，戴上防毒面具，呼吁減少碳排放，改善城市空氣質量，這叫環保。幾個女藝術家扒去衣服，把自己畫成貓咪或雪豹，這叫尊重動物權利，反對皮草消費。再比如有個男的脫光了爬進一個鐵籠子里縮成一團并裝出發抖狀，這叫反對屠殺國家保護動物。再比如有個別人扮成偉人穿綠軍裝，戴紅袖章，在街角一水泥管上一站，大招手作揮斥方遒狀：把貪官污吏抓進來，統統槍斃！圍觀群眾大聲喝彩，這就有點政治波普了。

替他們穿上衣服？勸退？警告？勒令？直至送上警車？常規手段在此不一定管用了。你的手一觸碰到當事人，他就會強烈反彈，旁邊還有人起哄，拍錄像，擱網上一播，不明真相的群眾又是一頓口水，“境外敵對勢力”又要大做文章，藝術家借機成為公眾偶像，暴得大名，警方有可能“幫助”藝術家完成一次“行為”藝術，或者再次成為“藝術”與“文明”的對立面。有些人認為行為藝術、波普藝術天然地具有豁免權，你干涉他，就是拒絕與國際接軌，就是開放不夠，就是木瓜腦袋，就是限制藝術創作，違反人權。從外省市的情況看，警方一般選擇回避。但上海無法回避，“文化先行區”更不能回避。

公安的朋友托腮沉吟：“這個，難道就沒有辦法了？”

我覺得，相似的行為在不同的話語環境中，會產生不同的涵義與社會影響，適用的法規是不是也應該隨機應變呢？面對可能出現的新情況，有關方面應該有充分估計。首先是教育，讓執法者了解什么是當代藝術，它的邊界在哪里？然后要制定一套與國際慣例原則相吻合又體現中國國情的應急機制，執法者要能夠理性評估行為藝術主體的社會作用與影響，若要進行干預，必須是有法可依，文明執法，無懈可擊。如此，才能胸有成竹，文化大發展大繁榮才能獲得法律保障和行政助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