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S反恐少年

電腦游戲能治老年癡呆癥

暑假對剛擺脫中考考驗的易三益來說，不但有一種勝利大逃亡的感覺，還有一種莫名的亢奮與激動，致使已與他結下不共戴天之仇的環衛車剛在樓下發出第一聲折騰的噪聲時，他都有種親切感。在那三年寒窗苦讀的崢嶸歲月中，三益每天最痛恨最切齒的就是清早穿梭在小區里的環衛車，它們總是在三益與周公最最親密的時候出來搗亂：引擎的轟鳴聲、鐵鍬的刮鏟聲、垃圾桶的扣磕聲，簡直就是一場惡作劇般的災難，或是一段奪魂攝魄的催命曲，活活地把三益和周公生拉硬扯地離開來，緊接著，便是老媽隔著房門送來的第一遍口頭通知：“益益，醒醒了，該上學了。”當然，還有第二遍、第三遍。不過，通常情況下，三益是不等老媽推門發布實質性的通知便已堅強地擺脫了被褥親密的纏綿，進入了程式化的一天。

今天的易三益之所以沒有以往那樣的痛苦感覺，除了因為今天是勝利大逃亡的第一天外，還有一件意義十分重大的事情需要他在暑假里完成。說白了，是有一樁奇恥大辱等著他洗雪報復。這樁奇恥大辱已在三益的心底隱埋了整整一個學期，以致于三益一想到它就熱血沸騰、蠢蠢欲動，十指的關節咔吱咔吱作響。

三益從床上鯉魚打挺一躍而起的聲響，驚動了早起的老媽與正在書房里伏案創作的作家老爸，兩顆頭發蓬亂的腦袋與六只瞪得溜圓的眼睛（還有一雙是老爸的近視眼鏡）齊齊出現在三益的臥室門外。

“益益你怎么了？今天可是暑假了呀！”富有想象力的老爸首先產生了誤會，認為八成是兒子體內生物鐘的慣性在起誤導作用。

“我知道——”三益一邊頭也不抬地穿衣套褲，一邊順口答道。

“可是，可是今天又不用上學，干什么不多睡一會兒？”老媽大惑不解，不由心痛地接著追問。

“我，我有點事呢。”

“什么事這么要緊呀？”

“媽，我都16歲了，有保護自己隱私的權利呀！”三益不但沒有正面回答媽媽的提問，反而調皮地撥開擋在門口的媽媽，一頭扎向了衛生間。

門外，傳來了老爸譏諷老媽自作多情的嘲笑聲。

爸媽的對話聲剛傳進衛生間，就被三益嘩嘩的漱洗聲蓋了下去。

然而，卻蓋不住陽臺上外公的長吁短嘆聲。

“臭球，簡直是臭球！臭，臭透了！”

外公是個鐵桿足球迷，退休前，他是城中球場的工作人員。自從退休后，他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天到晚守在電視機前，一個頻道一個頻道地調過去，收看所有與足球有關的節目。整日里，他開口閉口不離一個“球”字，就連晚上睡著后說的夢話里，也離不開加油呀、射門呀等吆喝。

近年來，一向性情溫和的外公忽然變得喜怒無常、性情怪異，他時而拍桌摔凳，嘴里罵罵咧咧不知哪個得罪了他；時而又一個人怔怔地呆坐在一邊，半天不言不語不吭一聲。據觀察與分析，作家老爸認為，外公這種反常的變化與病態，很可能源自那年那場世界杯足球賽。在那場舉世矚目的世界杯足球賽上，中國足球隊居然在預賽中就被韓國隊淘汰出局，灰溜溜打道回府。

外公因此而受到的刺激非同小可，他整整三天不吃不喝，瞪著雙老眼暗暗流淚。從此，外公就像換了個人，總是無端地唉聲嘆氣，并不時會莫名其妙地發一些脾氣。特別明顯的是，外公從此不再觀看任何足球賽，甚至不再碰一下電視機的遙控器。有時聽到從隔壁傳來的球場聲浪，他也會怒發沖冠，緊緊關上門窗，不讓那觸動心境的聲音吊起他的煩惱與哀傷。

老爸的分析判斷沒有錯，經向醫生咨詢，知道外公患上了老年癡呆癥，是一種誰也無法抗拒的自然規律。

眼見外公一天天憔悴消瘦、萎靡不振，最著急的是老媽，近年來，她四處奔走、求醫問藥。遺憾的是，老媽的腿肚子都跑粗了，仍未找到這種專治老年癡呆癥的特效藥，就連一劑民間土方也沒尋覓到。

“你就不會待在家里陪陪外公？哪怕和他說說話也是好的呀！醫生說了，你外公這種病，最怕孤獨了！”目睹三益風卷殘云般吞咽早餐時所暴露出來的不良動機，媽媽忍不住了，委屈的淚花直在眼眶里轉圈圈。

三益見了，不由一個睖睜：“可是……”

“可是什么呀？你無非是去網吧嘛！可是你別忘了，從小到大，外公最喜歡的是誰哪。”

“媽哎，我沒忘，我怎敢忘呢？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外公的這種病……”被媽媽一語點破，三益不由愧疚難當，理屈詞窮之際，他只好一臉訕笑著站起身，一疊聲叫著外公，走向陽臺。

身后，老爸一臉壞笑地向老媽伸出大拇指。

老媽哭笑不得，揚了揚手中的筷子，佯裝出要打他的樣子。

其實，關于三益身上所發生的微妙的變化，老媽不清楚，老爸可是心如明鏡著呢。老爸是什么人？老爸是擅長洞察人生、用文字記敘人生、靠觀察生活吃飯的作家呀！兒子枕底那日換夜新的游戲秘籍，兒子日記里記錄著的每一局CS（《反恐精英》游戲，是一種以團體合作為主的射擊類網絡游戲。）訓練后的心得體會，還有，兒子一有空就往外跑的托詞，那連在用餐時都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叩擊桌面（鼠標與鍵盤）的物我兩忘的神態……這一切都已明白無誤地告訴了老爸，一個超級CS迷已在他身邊悄然誕生。

說實話，兩年前或三年前，易作家對剛舶來中國的電腦游戲是抱著一種既不反對也不支持的冷眼旁觀的態度的，從沒像三益他媽媽那樣強烈地反對過。直到前年去上海參加一個筆會，中途偶聞陸家嘴金融貿易區內的上海信息大樓內正上演“互聯星空——傳奇世界”網游競技大賽的巔峰決戰時，他才一時興之所致，以一種少見多怪的心態走進了信息大樓。電腦網絡游戲居然還能登堂入室、公開比賽？作為一名作家，這是有必要見識見識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