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瓶水的幸福

這個城市不屬于他們，他們只是來掙錢的。男人和女人租了城邊最簡陋最便宜的房子。每天，男人去扛包，女人去街頭擦鞋。男人的活兒累，女人的活兒輕松。男人掙的錢多，女人掙的錢少。

男人扛包、出力、出汗，需要補充水。每天老板都會給男人兩瓶純凈水，上午一瓶，下午一瓶。可是，男人卻舍不得喝。男人知道這水不便宜，一塊錢一瓶。男人把水悄悄藏起來。每當休息的時候，每當口渴的時候，每當別人擰開瓶子喝水的時候，男人就跑到水龍頭下面，讓自來水沖進自己的嘴里，沖進肚子。灌滿一肚子水的男人然后力氣十足，扛著大包走得飛快。男人不想讓自己落在別人后面，他怕失去這份工作，盡管這份工作讓人瞧不起。

晚上回家的時候，男人的兩個口袋，一個塞著一瓶水。男人偷偷地溜走，好像賊似的。男人怕老板知道他的水沒喝，以后不再給他水了。男人走上大街，急匆匆往出租屋走。女人正做著晚飯，正在門口張望著男人，看到男人，就笑了，趕緊轉身回了屋子。

男人進門，一只手掏一瓶水，往女人面前一放，說這是給你的。每天老板都給四瓶水，我只喝得下兩瓶。每天，男人都這么對女人說。男人的樣子很認真，好像老板真的發給他四瓶水，好像他真的只需喝兩瓶水。其實，男人很清楚，每天他喝下去的自來水，恐怕不止四瓶。

女人信以為真。女人一只手抓一瓶水，全拿走了。女人把水放在一邊。每天，女人都會將男人給他的兩瓶水放起來，她并不喝，她知道這水不便宜，一塊錢一瓶。每天，女人出門都帶一瓶白開水。

每天，男人都會為女人帶兩瓶水回來，好像這是他給女人的禮物。可是，女人都會把它們放起來。一天兩瓶，十天就是二十瓶，一個月，就是六十瓶。于是，女人就把它們便宜地賣給外面的小賣部，換回票子。然后，女人拿著票子去買魚、買肉。當然，女人還不會忘了打酒。最后，女人將魚和肉變成桌上香噴噴的美味佳肴。

男人回來，一到門口，他就聞到了屋子里飄出來的香味，他就吞一下口水，再吞一下口水。進了門，男人仍舊一只手掏一瓶水，往女人面前一放，仍舊說，給你的。每天老板都給四瓶水，我只喝了兩瓶。女人聽慣了，但女人每次聽了都很興奮，她都會抓過瓶子，拿去放好。

男人洗了手，洗了臉出來，女人已經為他倒好了酒。男人看一眼桌子上的酒菜，男人說今天過年啊！女人笑笑，說是的！當然，女人不會告訴男人他給的水她沒喝，這是那些水換來的。男人坐下，喝一口酒，女人說還沒吃菜呢！女人夾一塊肉給男人。男人用筷子一擋，說，你吃吧，你吃吧！但女人還是將肉放在了男人的碗里。

然后，男人談起他的老板，談起他的同事，談起同事給他講的笑話，但男人唯獨不談那些包有多重，他的腰有多疼。男人一邊談，一邊喝酒。男人不談他的活兒，女人也知道，女人只是不住地叫男人吃菜，不住地給男人夾肉。男人的碗里，一塊塊肉堆成一座小山，可是男人還是談個不停。每次吃肉，男人都會談個不停，好像他有許多話要說，好像他特別興奮，關不住話匣子。

女人當然明白自己的男人。男人一個勁兒地談話，就是為了自己少吃肉，讓女人多吃點兒。可是女人總是往嘴里塞飯，塞一口飯，再塞一口飯，并不往嘴里塞肉。夾起的肉，她一塊塊都放在男人的碗里。女人把飯塞得差不多了，就停下筷子，就說街上有人的包被搶了，說街上出車禍了，說街上有人打架了。女人的話也很多，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一說起來就讓男人插不上嘴。男人就只好吃菜，夾一塊，是肉，再夾一塊，還是肉。男人吃得滿嘴是油，男人不時向女人點頭。男人知道，女人說的有些內容，其實早就說過了。今天再說，只不過是不想讓他說話，讓他埋頭吃飯。

男人將自己碗里的肉吃完，將半碗酒喝下去，再吃下去兩大碗米飯，才停下筷子。這時，女人的話也就說完了。不說話的女人，這時麻利地收碗洗碗。男人坐在一邊，打著飽嗝，剔除牙齒縫里的肉絲，滿臉的幸福。把水弄得嘩嘩響的女人，也是滿臉的幸福。

男人給過女人兩瓶水，女人又把兩瓶水變著法子還給了男人。僅僅只是兩瓶水，就換來了兩個人的幸福。為愛奉獻的人，永遠不會說苦，永遠不會叫累，因為他們最后收獲的都是幸福。

（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