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與罰 風來旗動帽子隨便戴

文/木萱子

喜歡看西方魔術節(jié)目的童鞋們會發(fā)現(xiàn)，那些魔術師們最喜歡的一項裝扮是什么？帽子。高高的帽子一戴上來，喜感自然來。估計是洋人鼻子高，所以帽子也高。中國人講究眼簾低垂鼻孔朝下，內(nèi)心放蕩表面矜持，真正的高帽子戴頭上有點不方便，也不符合低調(diào)的祖訓，于是喜歡給人戴形而上的高帽子，頗具文化底蘊。“今世直道不行，逢人送頂高帽子，斯可矣！”高戴烏紗帽的官人，和戴羊肚子白毛巾類帽子的屁民都喜歡玩送人高帽子的游戲，機巧，討人喜歡，也皆大歡喜。大概，美妙的語言，敬仰的表情，徹底的語氣，前傾的體態(tài)，都可以讓人產(chǎn)生愉悅的快感。帽子高了，人就精氣神足了，氣宇也就軒昂了，婀娜多姿了。

前文已經(jīng)說了，官和商在中國就像狼和狽，經(jīng)常性地勾勾搭搭，然后產(chǎn)生一點結晶出來。勾搭就離不開勾兌，勾兌自然少不了拍馬屁戴帽子。商給官的帽子基本都是固定樣式，不外乎官威浩蕩品格高尚類的。而官一般不給屁民高帽子，不匹配啊！官人一般給商人的，往往是綠帽子，還有壓死人的大帽子。

綠帽子涉及人身，且從另一方面來說是戴綠帽子的人從身體到精神都疲軟，起不來沒辦法，最多傷心，不至于傷命。而大帽子就麻煩了，傷心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要命。

中國商業(yè)史上最牛逼的是什么人？胡雪巖最牛逼——協(xié)助創(chuàng)辦福州船政局，主持上海采運局局務，在各省設立阜康銀號20余處，并經(jīng)營中藥、絲茶業(yè)務，操縱江浙商業(yè)，資金最高達二千萬兩以上，是當時的“中國首富”。結果，一個皇太后一聲令下，革職查抄，嚴追治罪，最后棺木埋于杭州西郊鸕鶿嶺下的亂石堆中。明朝誰最牛逼？沈萬三啊。幫朱元璋修筑了三分之一的南京城，又請求出資犒勞軍隊。朱元璋發(fā)怒：“匹夫敢犒勞天子的軍隊，絕對的亂民，該殺。”還是一個皇后站出來了，以法律的名義拯救了他——馬皇后進諫說：“你老婆我聽說法律這個東西，是用來誅殺不法之徒的，但不是用來誅殺不祥之人。老百姓富可敵國，是老百姓自己不祥，不祥之民，蒼天必然會降災禍給他，陛下又何必再殺他。”可憐的沈萬三，去云南那個地方遛鳥去了。

在中國，最怕說歷史，一說就是五千年。太長，難免有臭味。只舉兩個代表，是想讓你看看，殺一個人留一個人，皆是以法律的名義。問題是，掰開史書，這類事情多的都讓讀者膩歪了。但膩歪之余，我們似乎可以這樣說：商，往往因官而盛，商也因官衰而敗。至于要命不要命，就看官爺以什么樣的方式帶給你一頂什么樣的帽子。帽子能壓死人是真的。

一個百年過去了，幾個百年過去了，時間都二十一世紀了，帽子依舊能壓死人。中國的傳統(tǒng)是多么地強大和讓人鼻涕淚水齊飛啊！

翻閱三十年來那些敗走與落馬的商人歷史，你會驚奇地發(fā)現(xiàn)，原來，在政策變動、宏觀調(diào)控來臨，在某個上層官員批評之時，在某項運動實施之際，給商人們扣個帽子先抓起來，然后再去核實、定罪，犯事于東，卻獲罪于西。眾人心知肚明，皆知而不語，明知緣由而難言，一切盡在不言中。這些手法是多么驚人的熟練與相似，若干年來屢試不爽，也是最適合殺雞給猴看的游戲。既便捷、保險，也達到了決策者的初衷，美好而美好。

看看這三十年的幾個標志性事件與人物。

年廣久，“傻子”每到宏觀緊縮就會大難臨頭。1989年底，私營經(jīng)濟因故再成灰色名詞時，有關部門對年廣久立案偵查，罪狀是他“貪污、挪用公款”。查了兩年后，1991年5月，年廣久的經(jīng)濟問題不成立，卻因犯有流氓罪，被判處有期徒刑3年。結果，傻人有傻福，頗具黑色幽默意味的是，第二年初，鄧小平南巡第三次提及年廣久，一個月后他就宣布無罪釋放。

管金生被判處有期徒刑17年。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是因為327國債事件而被捕的，但是對他的指控罪名則是受賄和挪用公款，“犯罪情節(jié)特別惡劣”。

沈太福，盡管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因為高息集資、擾亂了中央金融政策而被捕的，然而最后卻是以貪污和行賄罪名被起訴。兩罪并罰，決定執(zhí)行死刑。

2004年，中央對一些民營資本日漸活躍的投資過熱領域進行嚴厲整頓，江蘇鐵本鋼鐵有限公司首當其沖。出乎人們預料的是，當初認定的“違法占用土地、提供虛假財務報表騙貸、挪用貸款”等嚴重指控均無體現(xiàn)，而罪名成為“虛開發(fā)票，抵扣稅款1.6億元”。北京大學教授周其仁直筆寫道：“我認為最可議之處，是人們——尤其是地方官員和民營企業(yè)家們——都知道這次鐵本絕不是因為抵扣稅收才“犯事”的，但是輪到“辦”的時候，卻以涉稅案為罪名。這里，最大的代價是人們不但不因此更尊重法律和法制，反而強化了本來對法制一般性的根深蒂固的懷疑。政府真要抓稅案嗎？普遍抓就是了。為什么差不多家家鋼廠都有的“開稅票”行為，平時沒有事，別人也沒有事，偏偏到了在2004年4月被發(fā)現(xiàn)上了一個大規(guī)模鋼鐵聯(lián)合企業(yè)的鐵本頭上，就是身家性命的大事？”

……

你細細梳理這些年那些倒下去的中國商人們，發(fā)現(xiàn)周教授的吶喊是多么地不值得一提，因為，凡是運動，都會出現(xiàn)雞和猴子，只是誰不幸而已。

中國商人遇到了一個千年難遇的機會。商人終于和官一樣成了一種職業(yè)向往。而三十年的歷史證明，這是一項高危事業(yè)。在沒有藍圖的、試錯式的改革進程中，多少人慘淡離場，多少人常青不敗，多少人華麗轉身，多少人香消玉勛。這個充滿激情、喜悅、吶喊、苦惱和悲憤的過程，中國商人頭上的帽子幾次變化，終于有人被帽子壓倒了。30年來，前仆后繼的幾代中國商人，因為宏觀調(diào)控、體制改革、資本運營、個性態(tài)度的影響而戴上不同的帽子，也走向了不同的宿命。

帽子影響命運，帽子決定方向。一頂帽子，就這樣在中國，幻化出林林總總的人間悲喜來。有同行曾梳理分析說：在當前的中國法律制度環(huán)下，民營企業(yè)家一旦得罪某個要人或者有深厚官場背景的競爭對手，很容易被扣上現(xiàn)行刑法所規(guī)定的10個罪名之一，它們分別是：偷稅罪、虛報注冊資本罪、虛假出資和抽逃出資罪、非法經(jīng)營罪、集資詐騙罪、騙取貸款罪、職務侵占罪、合同詐騙罪和行賄罪。

當罰與罪錯位，法治在長官意志、行政決策之后，作為懲戒或者裝飾出現(xiàn)時，遵守潛規(guī)則，蔑視、無視顯規(guī)則便成眾人共識。在此背景下，做大的中國商人們都需要找靠山，靠山不但能提供保護，而且能幫助攻城掠地。但可悲的是，靠山也時常城頭變幻大王旗。商人們在缺乏法律規(guī)則的狩獵場上，往往被黑打或者打黑而亡。

只是，打黑的經(jīng)常會被當槍子兒使用。這才是這個時代共同的、最大的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