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貴
我對花草的迷戀遠遠不及母親,在我心中,她是這世上開得最美的一朵花。
從小便覺得母親長得像港臺的某位女歌星,眉頭深鎖,眼角迷離,骨子里透出些許孤高冷傲,但細細一看,發現她們之間還是不大相像,母親還是母親。
那樣的青春,明媚得漂在水上,轉眼之間又遠遠地漂走了。而水是永遠沉默的液體,不會告訴你任何答案。時光去哪了,沒有人知道。
嫁給父親后,母親知道自己曾經因為青春而徒生的夢已經無法實現。家庭、廚房、公交車、孩子、市場、洗不完的衣物、買不完的柴米油鹽,剝奪了一個女人光鮮的一切。母親在每一天瞳孔不斷增加的血絲里看到了一種恐懼與憂傷——她反抗不了時間。
愛美的人常常會把美艷的植物歸為自己的同類,母親也是如此。外婆說,母親自小便喜歡與花草為伴,閑暇之余總是一個人藏匿于花葉之下,聽蜜蜂嗡鳴,蚯蚓翻土。高處不斷有新鮮的雨滴、露珠、婉轉的鳥鳴落下來,有蝴蝶和蜻蜓的翅膀斑斕如花,背負陽光輕佻飛過。
母親那時是小小的少女,梳著辮子,單純可愛。她給三七、薄荷草、香蘭和蘆薈澆水,一俯身低頭,就把長長的辮子往身后一甩,像極了戲臺上水袖飛揚的小青衣。她目光清澈,思想單純,聲音還如銀鈴那般清脆,輕輕叫著當時的外婆,媽,媽,我又看到蘭草新結出的白花了,真好看,像一束柔軟的月光。外婆那時常在廚房擺弄著鍋鏟,偶爾停下手,往窗外探頭看著母親花般的面頰,常是笑。而這張美麗的容顏,又來得那么孤獨,只是花草間一個女孩同世界寂靜的對望。
結婚后母親依舊放不下自小養成的嗜好,每日再忙亦都會騰出些許時間照料花草,房前種的依舊是三七、薄荷草和香蘭等細小植物,碧桿青葉,花雪垂香,依舊如孩童時那般枝須繁茂的景象,仿佛盆中的植物也是來自她年幼時的體內,而不曾被周遭世事削減一厘一毫。
我問過母親,花草之中會藏著人的影子嗎,它們會記得世界上發生的一切嗎?
母親捋了一下頭發,又摸摸我的腦袋,露出年輕時的神態,淺淺笑著,說,花是有記憶的,每一年當它們凋謝之后還會在來年把自己開成當初一樣美麗的模樣。每朵花里都會住著一個年輕的你,它們保存著我們不同時期的影子,提醒我們曾經那樣青春地在這世界開過。
榕城的風漸漸涼了,葉子相互環擁又不舍得掉下幾片到膝蓋上。
我看到現在的母親變得郁郁寡歡起來,肩頭骨骼有些單薄,鎖骨凸起如同雙翼。歲月和生活磨損了她,也磨損了當初做著粉色夢的女孩。那時她們天真純潔,一股腦對這世界充滿了熱愛,美麗又善良,還不知道發光的事物其實本身并不發光,光鮮的夢往往是暗淡的收尾。超負荷的疲勞已經剝奪了皮膚上光滑的肌理,她們都走在了時間的鋼絲之上。
昨天永遠是昨天。停留在深海中的船舶終究會被人遺忘,就像那首《紅豆》,越來越少的人會唱到最后兩句。
有時真希望母親的時光能一直停留在繁茂的花草中,不要凋謝,也不要老去,帶著年輕的模樣對這世界除了愛,還是愛。
編輯袁恒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