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讀波士頓,我的活人“實驗田”生涯

竹葉心

初到異國，

我為護膚品捐軀

2007年，我和康齊雙雙大學畢業。9月，他飛往馬薩諸塞理工學院，開始了碩士求學之路。我在上海找了份工作，每天畫著日歷，算著他回來的時間。越洋電話打不起，我們就抱著電腦聊天。

11月底，康齊病了，燒到40度。他無力地躺在床上，連手指敲鍵盤都很難。他獨自在外，又人生地不熟，別的不說，僅打針吃藥，飲水就餐都成問題呀！

顧不得多想，我跟公司請了半月長假，飛到波士頓，康齊看到我時，兩只眼睛立刻放射出綠光：“我在做夢嗎？天使飛到我床邊了?！?/p>

于是，除了照顧男友，每天早上，我還跑到教務室，來拿MP3，抄寫男友的老師格麗莎女士的教案。這天，我正在認真地寫著，卻聽到格麗莎女士贊嘆的聲音：“你的皮膚實在太好了，又嫩又白，簡直就是東方美女的典型代表。我先生現在正研究一種針對世界女性的護膚品，你想不想幫忙去做這個實驗？當然，報酬方面100美金也許不多，但不會耽誤你很多時間。”

“謝謝您，我去。”不就是當個實驗品嘛，何況康齊病著，急需用錢。

早晨九點半，我如約來到實驗室的接待處，說明來意后，那位很漂亮的美國姑娘遞過來一份有姓名年齡性別族裔的表讓我填，填完了，便向我解釋實驗內容。無傷無疼，不打針不吃藥，也不做皮膚切片，來的當日必須素面朝天，不用任何化妝護膚品就可以，這個格麗莎女士囑咐過。還有就是，科學實驗的過程需要保密，不能隨便參觀，更不能自由拍照。

實驗正式開始前，研究員拿來一摞表和一份知情同意書，強調一旦簽了字就立即生效：簽字人有義務配合研究人員完成所有實驗項目，沒有正當理由不可拒絕與終止。說實話，有點怕，萬一是什么不正當機構，我簽下的就是一份賣身契呀！不過想想需要我照顧的康齊，和看上去很真誠的格麗莎，便橫下心，既來之，則安之。

后來，我又做了一份如年齡，常用什么牌子護膚品之類的問卷調查，然后來到一個房間。房間里放著幾部大型儀器，有人叫我坐下拍照，“用面前的頭套把頭發和耳朵攏起來，只露出臉部，把下巴放在弧形滑槽的支架上，閉上眼睛，光線很強，沒叫你不要睜開……”

結賬出來，那位漂亮的接待小姐迎上來對我說：“您好，請問是格麗莎介紹來的吧？不好意思，因為這次皮膚彈性和干濕度測試人數不夠，就直接約您過來了，其實，一周后我們護膚新品使用實驗更需要您的參與。”

明白了，我還有一次兩小時掙100美元的機會。感謝上帝！

專職“實驗田”，

簡單又驚險

康齊漸漸好起來，他回到學校了，可是，一場病花掉兩個月的生活費，飛上海過年成了妄想。眼看到圣誕節，整個冬天，把他單獨留在這里，我又很不放心。經過再三考慮，我只好給公司發了郵件辭職?？谍R雖然為我決定陪讀感激不已，然而，兩個人生活沒有經濟來源怎么行，我必須找份工作。

我幾乎跑遍波士頓的大街小巷，也找不到一份合適的差事。

有一次，我遇到格麗莎，我們很自然地聊到那兩次實驗，聊到我留下來陪讀以及現在的情況。格麗莎是位很熱心的女士，她告訴我，其實，那幢實驗大樓里有很多不同的工作室，她先生主要負責皮膚與美容這塊領域，還有心理、社會、人與自然、寵物等幾十個不同領域的課題在同時進行，如果我有膽識，可以考慮每周約一兩個來做，甚至直接參與長時間、高回報的項目。言下之意就是，只要我能承受，不如做個專職“實驗品”。

“寵物與人如何才能更好地共同生存呢？關愛。其實，動物和人一樣，不是只給它吃飽喝足就皆大歡喜了，沒有愛，沒有快樂，同樣不會幸福……”這位教授研究的是關于“如何與動物達成最高默契”的課題，他想用這個成果教育那些不喜歡甚至虐待動物、不懂得如何發揮動物最大潛能為人類服務的人們。

我在表格里填了最喜歡和最不喜歡的動物，以及最害怕的，最善良的，印象好的壞的動物等。然后，研究員帶我們一行人去動物園，根據各自的好惡，必須觸摸十種以上的動物。錄像師會拍下大家與動物們相處時的表情、動作和語言。最后，在離開動物園時，教授會根據你的檔案和當天的表現，確定在未來一個月里陪在你身邊的動物。

一半的人在領養寵物時都有些不情愿，后來我才知道，他們領到的都是自己不喜歡或害怕的。比如我，寫的不喜歡豬和老鼠，而教授偏偏讓我養長得像老鼠的荷蘭豬，真的很郁悶。但看在每天150美元勞務費和50美元飼養費的份兒上，我認了。

2008年4月到5月，我都在跟這只“豬”較勁兒。剛開始，每天都等康齊回來喂它，放在外接電腦儀器上體檢自然也是他的事兒，只有上傳給教授的時候我來操作。一周后，教授明確要求我現場演練，包括喂豬、體檢、洗澡、修毛，500萬像素的探頭對著我，為了錢，絲毫不敢馬虎，豬從哼哼唧唧，到任我擺布只用了十幾分鐘時間，它的親和力未免太強了吧。一個月結束，我已經把養豬、伺候豬當成一種習慣，還給它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小齊齊”。教授要求把它送回去的時候我都哭了，結果，教授被我們感動，我不僅拿到應得的錢，還賺了個女兒“小齊齊”。

不過，讓人驚喜的好事不常有，驚險卻時不時會冒出來。就拿前幾個月來說吧，養個鸚鵡害自己過敏，長一身紅疙瘩不算，還得了一場“禽流感”，更準確地說，是因為鳥毛過敏，免疫力下降，得了流行性感冒呵！

走過絕望，

便沒有什么放不下

2009年初，我簽了一份特別的合同，是一次耐受寂寞的極限考驗。觀察人們對特別事件的應急反應、毅力、自我調節狀況、心理承受能力和忍耐極限。

在臨時搭建起來的二層竹樓上住50天，過著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生活。一樓是空蕩蕩的支架，上方側面有個出口，通過可移動的梯子爬上去，實驗正式開始時，梯子會被拿走，除非甘愿放棄，否則不得走下竹樓。實驗室只提供一床被子、四套衣服，每日悄悄送一次食物和飲用水，實驗者發現后，需要自己用繩子從出口拉上去。如果發現不及時，可能成了動物的牙祭，那此人當天只好餓肚子。

入住竹樓之前，我們經過了半個月的野外生存技巧訓練，雷拉教授反復強調，“不得攜帶任何通信工具。每個竹樓都設在大樹下面，一來遮陽，二來在必要時候它可以成為生存必需品。竹樓間相隔60米到100米，你們可以看到鄰居的舉動，但無論發生什么事，出聲就是棄權?！?/p>

3月中旬實驗正式開始，研究員告訴大家：“每人可以選31件物品帶在身邊，但從第二天起，每天必須隨食物籃扔下1件來，扔30天。日記要天天寫，字數隨便，紙和筆也可以隨便拿。”他還承諾，實在撐不住了，允許在窗口掛一面白旗，視為放棄，實驗室也會按照你參加的天數結算。萬一能堅持到最后，除了兩萬美金外，還有特大驚喜。

“聽說是頂級服務的尊貴旅行，豪華總統套房，史無前例最奢侈的15日歐洲皇家風范游?！鄙揭盎圩优d奮地手舞足蹈。

大家開始選東西，有人拿手提電腦、收音機、MP3、MP4等電子產品；也有人拿漂亮衣服、化妝包、發梳之類；只有一個叫布魯吉的小伙子，跟我一樣，選的都是書，卻一本比一本厚，真擔心他能不能看完。我選了10本漫畫和笑話，20本小說和一本超厚的巨著。

很久沒有過睡到自然醒的日子了，真舒服。要不是第一本小說看了一半，我才懶得起床呢。天黑前書看完，東西吃光，籃子放下去時，剛好看到研究員派來的臨時工在收拾。夕陽很美麗地照在窗口，鳥兒在枝頭開心地叫著，不遠處的布魯吉仿佛還在看書，那邊那位大概在睡覺吧，他的筆記本應該早沒電了。

第7天，已經有人忍不住；第17天，剩下八個人；第27天，僅剩下三個人；大家幾乎都是為了那兩萬加六萬而拼命撐著，到第40天，就只有我和布魯吉了。夜里下了一場雨，我昏昏沉沉地，不知不覺睡了一天一夜，肚子餓得咕咕叫，全身沒有半點力氣，竹樓下只剩瓶水，食物早已不知去向。我盯著黑暗中的桉樹枝發呆，突然，想起雷拉教授的話：必要時候它可以成為生存必需品。對呀，桉樹葉可以充饑，還能治感冒呢。我隨手抓下一把，才覺得，人餓極了，只要能入肚的，什么都是美味佳肴。

2009年5月7日的深夜，年僅23歲的布魯吉自殺了。遺囑說，他突然覺得人生空洞到沒有意義。雷拉教授對于自己的疏忽非常自責。

我成了這次“實驗品”中唯一可以享受歐洲豪華游的人，但我卻一點也不想去，踩著死人的肩膀獨自快樂是不道德的。

經歷過這次考驗，我落下語遲的毛病，也突然明白沒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現在一想就很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