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的生死棧道

狴月

在那無邊寒冷里，我擁有著你溫柔的守護

2011年7月1日，劉根的生死抉擇之日。

打工12年，家債只還了一半，妻子累出了一身病，女兒剛10歲，而他掙錢卻越來越難。這次離家時，他決定好了要賣兩樣器官，然后將得到的錢買人壽保險，之后再設法讓錢變成雙倍留給女兒。

在與家鄉決別的那個車站，他遇到了早年跟過的一個包工頭。包丁頭問明他的情況后說：“如果有膽量，你就還跟我干吧，月工資3000以上。”他不信會有這么好的活兒，但猶豫片刻，他還是答應去試試。心想死都敢了，還有什么不敢的?

包工頭帶他進了天門山深處的主景區。他看清了，是修觀光棧道。幾千米高的陡峭絕壁上，工作架正在搭建，從離地三四米處順著崖壁起伏往上，鋼管骨架鋪上木板，不到一米寬且沒有護欄，騰龍般直上云霄。他看見，在一千多米的高處，有一個個肉影在大團云朵的擦摩中時隱時現……他還在地面，看著上面就暈旋起來，身心一陣失重的奇癢，渾身猛烈顫抖起來。

包工頭問：“敢嗎?”他閉了一陣眼睛，里面全是妻子和女兒，再睜開，說：“敢!”

于是，他身上也綁了繩子，在包工頭的牽護中上了工作架，一步步往上。幾十米高時，他的腿已經發軟，不敢往下看，本能地使勁貼著內壁扶著走。包工頭一次次將癱跪下去的他提起來，吼：“別自己嚇自己!硬起來!”

在他走出不要命的壯烈時，包工頭抱住了他，按他貼壁坐下，笑說：“你還行!”停了一會兒才說：“老弟，我知道你剛才在想什么，所有干棧道工的漢子都是這樣過關的，同命同膽，我也是啊……”他淚如雨下，同時站起，吼：“咱再走!”

就這樣，劉根成了這幫棧道工中的一員。他用這種與死神賭命的方式，代替了那種以死救家的選擇。練膽20天后，他成了高空架板上很出色的熟練工。用極限的膽量和勞作，將危險無比的架板變成水泥路面、玻璃路面，并有漂亮欄桿的空中通道，讓一群群游人走上去享受極致風景和極限刺激。

他常和同工們蹲在半空架板上，看下面花花綠綠的游人，對這同一世界的兩種生存若有所思。他會苦笑著伸手去抓身邊的云朵，或者將一塊石頭丟下，在幾十秒后聽那似有似無的落地聲。晚上，他和工友們睡在巖底的棚屋里，睡前一起跪拜山神，還要插上幾炷香——給十幾年來修4處棧道時摔死的4名同工，求他們安息，早晚大家還會團聚!

待他完全適應了這種工作后，一個多月已經過去。他忽然想到，自己又有了一大罪過：竟一個多月沒給家里打電話了!他沒有手機，這山里也沒有電話。以往打工時，每隔幾天他都會打一次公用電話，每次女兒都是不停地撒嬌，爸爸我想你……一個多月沒打電話，妻子女兒會急成什么樣?他在被窩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向工頭說了苦衷，工頭說上次的工程款人家賴著沒給，等這個月底吧。如果還要不回來，也會設法先把他的兩個月工資給開了，讓他回家看看。

可就在第三天，出事了。下午4時左右，劉根和他的工友們正在1 100米高處操作最后一道工序。這時，他們看見下面亂成一片，游人越聚越多，全都揚臉朝上面看，指指點點。被圍在中間的兩個人，好像是一對母女。小女孩舉著望遠鏡看。而后在地上打滾……

工頭的手機突然響了，地面打來的。工頭聽罷電話，先讓兩個人扶住劉根，說：“劉根，下去吧。是你女兒……”劉根愣了一下，大哭一聲，遂掙身就想往下跑。兩名同工緊緊拉住，護送著下棧道。

下到地面，劉根還掛著滿身繩索就撲到了現場，果然是妻子和女兒。女兒還在打著滾撕心裂肺地喊爸爸，聲音早已沙啞，妻子勸不住也放聲大哭。他撲到跟前，女兒看見就撲爬著抱住他的腿。他抱起女兒，女兒一連叫了十幾聲爸爸，從撲打著叫到抱緊他的脖子叫，接著是用小臉貼緊他的灰臉哭求：“爸，我不讓你上那么高……爸，我不讓你打工了……爸，回家，回家，我不上學了，我不要一分錢了，我要爸爸……爸爸!”妻子也從后面緊緊抱住了他，哭說：“你沒打一個電話，我就猜到你做棧道工了。你連蹦極都不敢，你不要命啦。我和女兒找了你半天，是女兒借人家望遠鏡看見了你……”

劉根變得非常冷靜，他抬頭看看上面已經停工的同工們，親了親女兒，說：“不哭了，咱回家，爸再也不上那么高了……”遂牽住妻子的手走出了哭泣的人群，回家。他幾次回頭往高處看，心里在說：“伙計們，為了家人，我一定回來。”

編輯邱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