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菩薩和鹿魔鬼

無論問誰，喜歡狼還是喜歡梅花鹿，大概沒有人會說喜歡狼的。狼是邪惡的象征，而對鹿，人們情有獨鐘，常把情侶稱為可愛的小鹿，在童話作品、小孩的玩具、動畫片里，鹿仿佛成了天使的化身，美好的代名詞。

但在動物園工作過的人，卻會對這種傳統的偏見嗤之以鼻。

圓通山動物園有個規模頗大的鹿苑，養著一群梅花鹿。員工郭老頭負責管理這個鹿苑已經十來個年頭了，他不敢與那些對他已十分熟悉的梅花鹿廝混在一起。他常說：“這些畜生，沒心沒肺，什么時候都得提防著它們一點!”

有一次，郭老頭發現一頭母鹿的頸毛被樹漿草汁弄臟了，粘在一塊，時間長了皮膚會感染潰瘍的，他便掏出隨身攜帶的梳子，輕輕為那頭母鹿梳理頸毛。就在這時，一頭大角架公鹿慢慢地朝他走了過來。這頭公鹿和郭老頭再熟悉不過了。在它剛出生時，母鹿生病，一滴奶也沒有，郭老頭把它抱回家，用牛奶和稀飯喂養它，還把它捂在自己的被窩里。沒想到，長大后的公鹿亮出頭頂那對尖利的鹿角，不分青紅皂白，朝郭老頭撞來。咚！尖角刺中郭老頭的左肩，血流如注，他大喊救命。要不是警衛及時趕到，用電警棍擊倒那頭公鹿，后果不堪設想。

據專家分析，公鹿可能鐘情于那頭頸毛弄臟的母鹿，把郭老頭當成情敵了。雖說是誤會，但梅花鹿這種不念舊情一定要把對手置于死地的殘忍性格由此可見一斑。

圓通山動物園里還有一座狼館，養著七八匹來自西伯利亞的野狼。負責管理狼館的是個侏儒，姓李，外號叫僵李，他進狼館打掃衛生就像進鳥族館一樣，既不帶電警棍以防萬一，也從不事先把狼反鎖進水泥房舍。他很篤定地說：“這些畜生通人性哩，我天天給它們喂食，它們怎么會傷害我呢?”

有一次，一匹黑母狼產下五只狼崽，也不知感染上了什么怪病，才出生的狼崽一只接一只死去，一個星期后，只剩下最后一只黃毛狼崽了。狼的母愛濃厚熾烈，在野外，遇到獵人圍剿，為了掩護狼崽，母狼會裝成負了傷的樣子，把危險引向遠方。有的母狼在自己的狼崽不幸夭折后，還會冒險闖進村寨，叼個嬰孩來喂養，以滿足情感的饑渴，愈合失子的創痛。

病魔最終還是奪走了黃毛狼崽的生命。黑母狼把黃毛狼崽的尸體緊緊摟在懷里，深情地用舌頭舔理狼崽的皮毛。僵李幾次想把黃毛狼崽的尸體取走，都未能得手。幾天以后，黃毛狼崽的尸體開始腐爛，散發出一股股惡臭，這可能會引發瘟疫。那天傍晚，黑母狼擁著黃毛狼崽昏昏欲睡，僵李走進狼館，冷不防一把將黃毛狼崽的尸體從黑母狼懷里搶了出來，飛快地奔出狼館。黑母狼隔著鐵絲網，朝僵李的背影嗥叫撲咬，撞得鐵絲網劇烈晃動。當天晚上，狼館傳出一聲聲凄厲的長嗥，徹夜不息，攪得整個動物園倉惶不安。

翌日晨，僵李同往常一樣，提著掃帚要進狼館清掃糞便。黑母狼瞪著兩只布滿血絲的眼睛，很明顯，黑母狼把他看成了搶奪愛子的仇敵，瘋狼完全有可能吃人的!但僵李笑笑說：“我了解這匹黑母狼，心地善良著呢!”他不聽勸阻，從容地開啟狼館的鐵門，走了進去。

嗷——黑母狼呲牙裂嘴地大嗥一聲，毫不客氣地撲了上來，像黑色狂飆，一下就把瘦弱矮小的僵李壓在底下，白森森的尖利的狼牙直逼僵李的喉管。保安正要提著警棍和電擊槍沖進去解救，仰臥在地上的僵李卻示意他們別進去。他躺在地上，神色鎮定，既不反抗，也不掙扎，更讓人驚詫的是，他還扭動脖子，將最易受到致命傷害的頸側暴露在狼牙下。說也奇怪，他的這個我們看起來極其愚蠢的任狼宰割的動作，對黑母狼卻像是發布了一條不準噬咬的禁令，狼嘴閉了起來，嗚咽了兩聲，從僵李身上跳離出去，蜷縮在一個陰暗的角落里。僵李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似的繼續掃他的地。

事后有人問僵李，他怎么知道黑母狼不會動真格的往死里咬他?僵李回答說：“狼聰明著呢，其實它心里明白，我搶走黃毛狼崽，是為了它好，它把我撲倒，無非是要發泄心里的委屈?！?/p>

我特別對僵李在狼牙威逼下反而將最脆弱的頸側暴露出來這一細節感興趣，萬一黑母狼順勢來一口，立刻就會釀成大禍的啊!僵李十分肯定地對我說，它不會咬的。他告訴我，他無數次親眼目睹狼和狼打架，當輸掉的一方不愿再打下去時，就會把最易受傷害的頸側暴露在對手的狼牙下，而勝利者是絕對不會狠毒地一口咬下去的。

食肉動物因為靠殺戮獲取食物，人們往往把它們想像得很殘忍。但獵食時的殺戮是生存的必要手段。其實，就同類相處而言，食肉動物往往表現得比食草動物要友善些，也更慈悲些。尤其是具備尖爪利牙很容易就能將對手置于死地的食肉獸，與生俱來就有一種禁忌：同類相爭時，一旦對方求饒或認輸，就不得再使用爪牙攻擊!假如沒有這么一條禁忌，這個物種就會在自相殘殺中滅絕。

食草動物因為平時不殺生，人們往往把它們想像得很善良。但就同類相處而言，種內爭斗比合群的食肉動物要頻繁得多，兇狠得多。野外觀察證明，山羊也好，袋鼠也好，麋鹿也好，一旦發生爭斗，免不了頭破血流，斗輸的一方只有一種方式可以避免死亡，那就是拔腿逃跑，而且要逃得快些，逃得遠遠的，萬一不幸速度不如贏家，仍會遭殃。

我曾對“狼”字作過這樣解釋：“狠”字比“狼”字少了一點，反過來說，多“狠”一點就是“狼”?，F在我想，也可以把“狼”字和“娘”字作一比較，兩個字偏旁不同，一個是“女”字旁，一個是“犬”字旁，我對“娘”字的理解，左半邊是“女”字，右半邊是“良”字，拼在一起，優良的女人即為娘。如果這個邏輯成立的話，那么優良的犬即為狼。

(歸雁生摘自《紅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