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家長”

每年回到北美洲，我都會發現一些新的流行詞，今年的流行詞就是“直升機家長（helicopter parents）”。

何謂“直升機家長”？就是那些喜歡不停地觀察孩子所有活動的父母，他們像直升機一樣，在孩子頭頂盤旋，又隨時準備降落，尤其喜歡在孩子就讀的校園探索。

“直升機家長”是老師們的大忌，他們過分參與學生的學業、生活，往往造成老師與學生之間的一種阻礙，讓老師很難有效地處理學生的行為。因為無論遇到什么問題，老師要面對的并不只是學生，還有學生的家長。

這是一個奇怪的現象：北美洲一向極度重視家庭參與子女的活動，但不知從何時起，家長的介入變成了一個讓人頭痛的新文化現象。

缺乏冒險精神

心理學家尼爾最近訪問了300名大專學生，發現那些來自“直升機家長”家庭的孩子，遠比其他孩子焦慮、以自我為中心、難以接受新事物，并且缺乏冒險精神。

這項研究發表后，各大電視臺和雜志都有大量的報道。一時間，父母的過分監管、過分保護、過分參與，成為阻礙孩子發展的討論焦點。

其實“直升機家長”這個名詞，早在1969年的暢銷書《家長與少年之間》中就已出現。書中一名年輕人，形容他的母親在他頭頂上轉來轉去，像直升機一樣。

但是直到21世紀初，這個名詞才在《通過愛與邏輯教育孩子》這本著作中成為專用名詞。近年來，它更成為攻擊過度活躍的父母的一種標簽。

北美洲是一個崇尚親子教育的地方，從教育制度到小區活動，都強調父母參與的重要性。只是物極必反，社會學家瑪格利特?尼爾森做過一項探討美國父母教育子女態度的研究，發現越是中產階級的家庭，越是過分保護孩子，并且對孩子的一舉一動都高度監管。這些父母把全部精力放在孩子身上，為孩子安排所有的活動，孩子的生活就是父母的生活。

有一位母親甚至假扮成女兒去參加女兒的入學考試，因為她不相信女兒的能力。

這些父母不知道，他們的過分投入，不但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反而在不知不覺中把孩子的能力廢掉了。

《父母失控—“直升機家長”的親子困局》一書就談到了這種狀況。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否屬于“直升機家長”，可參考下列幾個準則：

1. 你有沒有每天都打電話找你寄宿在校的孩子？

2. 你有沒有不斷找學校職員交涉孩子在學校的活動？

3. 你有沒有為孩子準備功課或研究資料？

4. 你有沒有牽涉孩子與同學之間所發生的糾紛？

5. 你有沒有當孩子的私人秘書，為他（她）安排約會或打電話叫其起床？

6. 你有沒有不止一次為孩子的分數向校方訴不平？

7. 你有沒有為孩子選擇課程？

8. 如果孩子犯了錯誤，你是否會感到十分不安？

當然，以上的例子都是針對大專院校的年輕人。其實，父母參與孩子生活的程度，往往是從小就養成的習慣，絕對不是突然發生的現象。而且什么是過度參與，也有各種文化因素的考慮。如果以上述準則為標準，那么大部分中國父母都是“超級直升機”。

正在美國上研究院的侄女對我說，她已經是醫學院的博士生，但仍然要不斷提醒母親，千萬別帶著香噴噴的中國飯菜到她宿舍的門口高聲喊著她的小名。她母親也是飽學之士，只是不知何故，一想到女兒也許很久沒有米飯下肚，就會不顧一切。

而且即使母親忍得住，家中其他長輩也會推著她走。

改革教育制度

很多學者指出，“直升機家長”其實是大社會文化的一種產物。因為長期以來，大社會的文化意識都是提倡父母參與孩子的教育和發展，任何把孩子獨自留在家中不加監管的父母，都會備受社會的指責。連法律制度，也理所當然地偏幫特別投入孩子生活的父母。在爭取撫養權的官司中，越是積極投入的父母，就越有機會獲得勝算。

社會道德理念的潛移默化，結果就養成如此一條“大恐龍”：一種“親子也瘋狂”的現象。手機的普及，更為母親和孩子之間創立了一條剪不斷的“臍帶”。

現在，美國、英國和北歐一些國家，都在考慮改革教育制度，甚至以立法的方式應付這些“直升機家長”。日本也有一些研究，稱他們為“怪獸家長”，特別針對那些不講理的學生監護人。基于有女教師不堪被“怪獸家長”疲勞轟炸而自殺的事件，大阪市甚至制定了一份應對手冊，可見教師們對這一類家長的恐懼有多嚴重。

日本的例子也許有點極端，這種處理方法或許會造成校方與家長之間更大的分歧。但是，究竟家長的參與怎樣才算是適當？應以什么為標準？這實在不是一個容易有定論的問題。

不可少一點道行

從家庭發展的理論看來，父母永遠都會比子女更慢一點放手，有些父母對子女甚至一直都不能放手。我的母親在步入腦退化癥途中，仍然以為我晚上出門會迷路，不知道天氣轉寒要加衣，總是一次又一次提醒我。

學會在不必提醒時不提醒，是一門十分困難的學問，少一點道行都辦不來。但如果單是這樣就造成孩子的種種問題，卻怎么樣也說不通。

孩子的成長，有很大一部分是學習怎樣保護自己的空間，父母不能隨意闖入。這是一個父母與子女要互相學習的過程。父母有政策，孩子也會有對策。

問題是，有些親子關系過于密切的家庭，這個過程沒有發生，因為父母與子女成為一體，孩子很自然地就會失去自我發展的成長機會。

為了針對這些過分緊張子女的家長，有些學者又提倡一種“慢動作父母（slow parents）”或“悠閑父母（idle parents）”的理念，返璞歸真，讓孩子自由發展，讓父母與子女重新發展適當的個人空間。

只是無論哪一套理念，都有適得其反的危機。因為教育子女并非只憑理念，甚至不能單靠愛，那是千絲萬縷的過程，只能祈求有驚無險。但無論你多么著急都要接受：孩子雖然是你的骨與肉，但畢竟是另一個個體，一個有自己思考和自我經驗的生命。

怎樣協助孩子成長？不單要有一起成長的父母，還要有一個成熟的教育制度。否則，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夾在中間的仍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