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還她一個美好的童年了

陳倩兒

從來沒有人告訴10歲的龍張歡，童年可能還有另外一種活法。

她是湘西鳳凰縣鄉村里的一個小姑娘。自6歲半上小學一年級起，她開始背著8個月大的親弟弟去學校。如今，親弟弟長大了，她又接著抱起了兩歲的小表弟。

這樣的童年在當地人看來再正常不過。然而近日，她生活的瞬間經過支教志愿者用相機定格并上傳網絡后，一下子擊中了無數網友的心。

照片中，扎著馬尾辮的龍張歡坐在鄉村小學的課堂里，懷里緊緊摟著睡得正香的小弟弟。她自己似乎也在犯困，幾乎合上了雙眼，顧不上課桌上攤開的課本。

感動、心酸、揪心，一下子成了網友們評論的關鍵詞。或許是想了解詳情的人太多，這所鄉村小學疲于招架，竟然開通了官方微博。由此，一個常常聽聞卻無從走近的群體的生活得以呈現在我們眼前。

在龍張歡的家里，孩子的數量遠遠超過了大人。兩位老人的四個子女，統統和伴侶一起離開老家，或是打工，或是參軍。眼下的屋檐下，只剩下8個孩子與兩位老人。

患病的爺爺站立不穩，奶奶又起早貪黑地忙著農活。在缺乏成人庇護的世界里，8個孩子只能互相扶持，互相拉扯。

他們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與自己同齡的孩子們怎樣度過童年——反正，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早已跳過童年，被不可回避的外力拉扯著，早早地走進了成人的世界。

他們最小的才兩歲，最大的12歲。能自個兒走路的，每天負責砍柴、割豬草。一家人的飯菜，由12歲的大姐姐獨力承擔。山上的泉水，由孩子們一個攙扶著一個去接取。洗干凈的衣服，又一人一點兒分擔著背回家。

在人生最美好的階段，他們本應躲在父母溫暖的懷抱里，撒嬌玩鬧，任性淘氣，又或不顧一切地發一場脾氣。這一切是普通孩子最自然的生活，卻是留守孩子們不敢企及的奢望。

自從父母離婚后，龍張歡已經3年沒有見過媽媽了。2011年5月，她的爸爸在離家3年后曾短暫返鄉，隨即又匆匆上路，奔赴杭州打工。

我們無法責怪他們的父母狠心，有意遺棄孩子。在貧窮的湘西苗寨，城市無疑是一塊巨大的吸鐵石，吸引著一批又一批年輕人背井離鄉。這些熱鬧的城市急需打工者的一雙雙手，卻并無弱小的孩子們的容身之處。于是，打工者的身后留下了無數個龍張歡。

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字，僅在2009年，就有2.3億中國人從農村進入城市，而被他們留在身后的孩子，大約有2000萬。這一群孩子被迫適應沒有父母在身旁的日子，甚至，他們替代了父母在家庭里的角色。

在3年前志愿者所拍攝的照片里，7歲的龍張歡正走在上學的路上。她用兩根纖細的手臂托著背上1歲多的弟弟，一雙小手為了使上勁，狠狠地拽著身上的衣服。盡管從家到學校并不遠，但汗水已經浸濕了她額前的劉海。走到校門口，龍張歡不得不放下弟弟，靠在墻上歇一歇。

在龍張歡就讀的小學里，這樣的生活一點兒也不特殊，帶著弟弟妹妹去學校的大有人在。同學們常常抱著孩子聽課，背著孩子玩耍，下課了，還自覺地手把手教孩子學寫字。

他們還是一群小學生，卻又儼然成了一群小爸爸、小媽媽。在他們的世界里，各種任務、責任與壓力像噩夢一般，無休止地糾纏著他們，奪走了童年最珍貴的禮物——玩耍與歡笑。

這樣的成長過程，必定帶著外人不可理解的痛苦。曾在苗寨的鄉村小學任教7年的吳建輝至今記得，一天課間，龍張歡看著一些同學在快樂地跳繩、踢毽子，突然把手中的弟弟放在地上，沖向了操場。不料，弟弟號啕大哭，內疚的龍張歡馬上又折了回來，抱起弟弟后，自己也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在外人眼里勤勞、懂事的龍張歡自己大概也說不清楚，她的內心其實有著怎樣復雜的情緒。一旁的老師甚至擔憂，這個小女孩的內心是否太缺乏親情與溫暖，她長大以后是否會因此變得叛逆，或者孤僻，而那看似縹緲又不可回避的城鄉差距，又將給這個孩子的身心烙上怎樣的印記。

這種種的疑問還無法在當下獲得完滿的答案，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沒有人能還龍張歡一個美好的童年了。

（疏桐摘自《中國青年報》2011年10月26日，張宇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