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到微笑

妞妞

周末，老爸忽然打電話說要來住一段。我興高采烈地去接他，他準時從出站口大搖大擺地晃出來，兩手空空。

“第一次來看我，竟然空著手，明知道我愛吃家里的糯米糕。”路上，我撒嬌說。他瞪了我一眼，很得意的樣子：“我嫌帶著麻煩，把要帶的快遞過來了。”

“老爸，你夠新潮的，還懂快遞。”

“那是，要不是快超齡了，還打算學開車呢。”他說，“對了，你可以考慮買輛車了。”

“買車？我還沒考駕照呢。再說，你贊助我啊？”

“我贊助，你想，你買輛車，生活立刻就不一樣了，周末沒事你也自駕游，慢慢就會認識很多人，沒準兒就遇到一個那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心想，怪不得這么好心讓我買車，繞來繞去又繞到這個話題上。

上樓前，他繞著小區轉了一圈，邊走邊點評，綠地不夠大，活動器材也不全……進了門，他喝了兩口水，就放下杯子，背著手視察起來，意見如下：臥室墻紙顏色偏暗、電腦離床距離太近、陽臺缺少花草、廚房用具不夠齊全、冰箱里速凍食品多新鮮蔬菜少。另外，房子入住一年有余，廚房如此潔凈，定是不常煮飯所致……以上種種，充分證明生活方式不健康。

“比你媽差遠了。”他搖搖頭。他常常覺得我媽很完美，或許因為這個緣故，媽去世已經6年多，他從來沒有動過再婚的念頭，一直跟著哥生活。

中午，我帶他去了一家特色飯館吃午餐。他同意了，條件是晚飯要在家里吃。

吃過飯去逛超市，我拼命想他愛吃什么。結果他在后面說：“我想吃紅燒肉，你媽做的那種，你行嗎？”

什么都瞞不了他，我回頭沖他嘻嘻笑，坦白說：“我不行。”后來我買了一堆海鮮，不是說，不知道做什么菜的時候就做海鮮，可以全部用清水煮。我又拿了瓶西鳳酒，他曾經在陜西當兵，一直喝這酒。

忙活了一下午，清水煮的海鮮大餐上桌了，他哈哈地笑：“難怪你嫁不出去。”

“我是不想嫁，”我認真地再次重申，“我覺得一個人挺好。”

“好好好。”他不跟我爭論這個問題，轉彎說，“覺得一個人好就一個人，等到覺得不好了就找個人。”

我倒了兩杯酒陪他。他卻只喝了一小杯，再給他倒時他拒絕了，擺手說酒量不行了。

“什么時候開始不行的？”我有些詫異，記得春節時，他還喝了小半斤。

他笑：“這半年不太喜歡喝了，可能是老了吧。”他感慨，“飯也只能吃一碗了。”

那些海鮮他基本沒動。看他一口口吃白米飯，忽然有些難受：“老爸，以后我好好練手藝，你下次來，保證讓你吃紅燒肉。”“好。”他笑起來。

第二天早上起床時，發現他正在廚房，桌子上有做好的漂亮荷包蛋。

我很意外，他以前連面條都不會煮，“什么時候學的？”我問。

他沉吟一下：“你媽走了以后就慢慢學會了，因為我想，她在那邊，肯定希望我能照顧好自己，希望我即使一個人，也過得很好。”

我被噎了一下——媽走了那么多年，他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可是他默默地做著，用這樣的方式來延續和媽媽的愛。忽然很想抱抱他，但我還是忍住了，不想讓我和他都難過。

下午請了假回家陪他，他卻不在，打他電話，說馬上就回來了。

他回來時，后面跟著兩個小男生和一盆盆的花草，蘆薈、吊蘭、茉莉，還有一盆高大的常青藤……陽臺立刻成了小花園，還有小盆的仙人掌擺在了電腦桌上。

“爸，”送花的男孩兒一出門，我立刻大叫，“我不會養。”

他一點兒也不著急，修剪著那盆常青藤的枝葉，慢悠悠地說：“都很好養，隨便澆澆水、松松土就會一直綠著。”他指著那盆蘆薈，“你可以經常掰一點兒用汁液擦臉，很美容的。”真讓我哭笑不得。

下午他發的快遞到了，全是我愛吃的，另外還有幾本翻舊了的烹飪書——他要教我做飯。

只是學著學著麻煩就來了，因為我的廚房里缺這少那，不得已，我一次次奔向超市大采購，眼看瓶瓶罐罐將小廚房塞滿，他心滿意足：“這才像過日子的樣兒。”

10天后，他回家了。

半個月后，我也回去了。因為哥打來電話說，他沒多少天了。

他的病，他和哥商量好瞞著我，由于病情發展太快，手術已經沒有意義了，只打了維持體能的針。而他支撐著來看我，不過是要在最后的日子里，把這么多年他不曾教我的生活技能，迫不及待地教會我。

半年后，我拿到駕照買了車，經常參加自駕游，認識了許多人，生活空前熱鬧起來。那些花草，一直旺盛地陪伴在我身邊，我也學會了煮飯做菜，把一個人的生活過得格外精彩。

我偶爾會做幾個小菜，倒上一小杯西鳳酒，喝至小醉，慢慢地想他，想到微笑。

（秋風摘自《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