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笑塵

攝影/孫向榮
鄭洞天:1944年生于四川重慶,現為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第四代導演的領軍人物之一,先后拍攝了《鴛鴦樓》、《秘闖金三角》、《人之初》、《劉天華》、《臺灣往事》等影片,為中國電影事業培養了不少導演人才。同時,在電影評論、電影藝術創作等方面都有較高的建樹。
23年前,鄭洞天帶著一臉肅穆和一身正氣與他的《鄰居》一起走進人們視野的。
那時,中國的改革剛剛起步,各種社會矛盾凸現。他四下找本子,終于,遇到了《廚房交響樂》,但本子已進過6個廠的文學部,無人敢拍。積郁了多年的憂患和情感讓鄭洞天毅然執起導筒,影片改名《鄰居》,直面與人民群眾密切相關的住房問題,直面由此牽連出的干群關系,直面黨內的不正之風。鄭洞天真實地展示了當時的社會現實,在銀幕上矗立起了一個敢為天下先的共產黨人形象。
影片不僅獲得一系列殊榮:文化部優秀影片獎,金雞獎最佳影片獎、最佳導演提名獎,參展倫敦、香港國際電影節……更重要的是鄭洞天由此獲得了人民群眾的口碑,使他成為中國紀實風格電影里程碑式的人物。
對于鄭洞天當年的勇敢擔當,《中國當代電影史》留有如下一筆“影片沒有回避矛盾,它觸及到了基層領導干部的腐敗問題,盡管是點到為止,但已經是當時的‘底線’了”,“它讓觀眾恢復了對電影的感受力,聽到了電影和生活的摩擦聲,感受到了它們的體溫和表情,它們的樸素和真實。”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鄭洞天一改紀實風格,連續拍了一系列人物傳記片,《人之初》、《故園秋色》、《劉天華》。“一戲一格”,是鄭洞天一貫的創作追求,但三部人物傳記片,故事都擷取在解放前,這其中是否也蘊寓著一種必然?鄭洞天坦言,這個變化是有規律的,這是他當時對九十年代整個文藝氛圍的一種表態。
鄭洞天之所以要做這樣的表態,有他至今不便談及的原因:
1991年,尹力拍了《我的九月》,出版社給出集子,要鄭洞天寫一篇導演分析。鄭洞天盛贊《我的九月》展現了成長中的孩子真實的心理世界。同時,毫不隱瞞地指出“為什么我們認為這樣的影片特別成功,是因為現在的文藝重新祭起了‘樣板戲’的大旗,‘樣板戲’的某些規律正在沉渣泛起。”《中國電影報》轉載這篇文章以后,有人報告當時主管影視的領導,主管領導大發雷霆,指示電影報刊“要特別警惕導向,像鄭洞天這樣有影響力的作者的文章,我們以后不要登了。”
1993年,鄭洞天任青年電影制片廠廠長兼導演系主任。當時惟一由海峽兩岸電影共同參評的第一屆“珠海電影節”邀請他當評委。評委共七人,大陸四人,港臺三人,其中奧妙不言而喻。大獎爭奪對象一部為《臉對臉 背靠背》,由香港和內地合拍,影片是揭露性的,比較深刻地觸及了我們體制中的一些問題;另一部是《鳳凰琴》,內地拍攝的“主旋律”第一個標本。投票結果4∶3,《臉對臉 背靠背》勝出,盡管討論時評委都曾肯定《臉對臉 背靠背》更好,但結果出乎主辦者的意圖,那一意料之外的反對票便來自鄭洞天。自此,“珠海電影節”取消了;兩個月后,鄭洞天離開廠長崗位。
鄭洞天并沒有因此變為另一種人。他依然堅守著自己的精神指向;他依然忠心耿耿,為中國的電影操心;他依然只要發現中國的電影有一點好,就為它說好話。
2004年,鄭洞天又用一貫精致的散文化鏡頭語言,為觀眾奉獻了一幅生動細膩的臺灣鄉土生活長卷——《臺灣往事》。《臺灣往事》淡淡的敘事蘊含著強烈的張力,演繹了一段令人蕩氣回腸的親情、友情、愛情、故土情、民族情,也因此贏得了眾多的榮譽。
銀幕上的平靜,一如平靜的鄭洞天。鄭洞天之所以能平靜地面對生活,平靜地面對他的銀幕。他將之歸于生活。
鄭洞天的父親是上個世紀20年代公費留美的學生,專修教育學的經歷把父親造就成了早期的河南大學、復旦大學教授。然而,那以后,父親的履歷卻蒙上了“黑色”——“偽”教育部官員、立法委員、右派、歷史反革命……“黑色”的履歷讓鄭洞天比別人更早更多地領受了生活的大起大落。
父母和七個兄弟姐妹的教師生涯,使得鄭洞天走上講臺成為必然;教師職業所意味的精神世界中必須有一種真信的東西,讓鄭洞天幾乎不可思議的堅忍前行。“否則,你在課堂上無所適從,你不知道要講什么,今天信這個,明天信那個,還能上課堂,是不可能的,不要說教人文的,即使教數理化也得有一種相對持衡的信念”。

《臺灣往事》劇照
同時,他又將這一切變作希望,傾注給他的學生。電影學院導演系建立五十多年,鄭洞天在其中度過了四十多年。四十多年的教學生涯,鄭洞天桃李滿天下,但他始終駐守庸常,遠離虛華。
鄭洞天家離市中心很遠,廣電部每周兩次審片子,一到假期,輕軌、地鐵里總會出現他的身影,和成千上百的人擠著坐在一起,他感到踏實,因為,那正是他的作品所要表現的地方和所要表現的人。他對他的學生們說,“如果你想做一個中國導演,至少每星期一天騎自行車出門,每月擠一次地鐵,當你和滿街上班或回家的人摩肩接踵而覺得特別有意思的時候,你會找到那種還是大多數老百姓中一員的感覺”。
他曾要求他的學生每天早上看《東方時空》欄目八分鐘“老百姓的故事”,他強制他們用這種方式,獲取自己的心理體驗;學生畢業時,他的臨別贈言不談電影,而是“如果你在幾年的學習中曾經認識了一個老師,就是我,我給你們的印象是什么呢?我希望是這樣四個字——熱愛生活”。
“從小到大,聽了那么多名言,記得最真的,還是陶行知的那句——“捧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鄭洞天把這句話印在了他出版的一本書的封底上,那或許就是他獻身電影事業的一條心路,一份心靈讀白。他早已將自己的這條心路、這份心靈讀白默默地融化在了課堂上,融化在了銀幕中,融化在了每一格膠片的背后。而后,一代一代的中國電影人,也正是在這樣一條心路的引領和這樣一份獨白的聆聽中,讓中國的電影事業得以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