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
1 自從那場大火之后,我不知道你還活著。燃燒是一種讓人睜不開眼睛的吞噬。火焰以一種灼熱而飄忽的獰笑,快速地推進著毀滅。那一刻,我這一邊已經準備霎時化為灰燼,哪知有一雙手伸了進來,把傷殘的我救出。我正覺得萬般僥幸,卻怎么也沒有想到,同時被救出的,還有自己的另一半。
我們已經失去彌合的接縫,因此也就失去了對于對方的奢望。有時只在收藏者密不透風的樟木箱里,記憶著那一半曾經相連的河山。整整幾百年,都是這樣。
這是一個生離死別的悲劇,而悲劇的起因,卻是過度的愛。
那位老人對我們的愛,已經與他的生命等量齊觀。因此,在他生命結束時,也要我們陪伴。他想用烈火,把我們與他熔成一體。結果,與歷史上無數次證明的那樣,因愛而毀滅,而斷裂。
——以上這些話,是燒成兩半的《富春山居圖》的默語,卻被我聽到了。我先在浙江省博物館的庫房里悄悄地聽,后在臺北故宮博物院庫房里悄悄地聽。一樣的語調,卻已經染了不同的口音。
我既然分頭聽到了,那就產生一種沖動,要在有生之年通過百般努力,讓分開的兩半,找一個什么地方聚一聚,彼此看上一眼也好。
2 那次焚畫救畫的事件,發生在江蘇宜興的一所吳姓大宅里,時間是1650年。那地方與畫有特殊緣分,現代大畫家徐悲鴻、吳冠中都是從那里走出來的。
《富春山居圖》在遭遇這場大難和大幸之前,已經很有經歷。
明代成化年間,畫家沈周曾經收藏,后遺失,流入市場,被一位樊姓收藏家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