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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王孫——第二部壞小子的東南西北見聞錄

2012-07-19 07:21:54田暉東
江河文學 2012年6期

■田暉東

編者按:

作家王一澍的兒子王新宇失蹤已十五年了。

幫助王一澍尋找兒子的警察陳隆出差云南,從警察朋友那里得到一本破封皮卷了邊的打印稿。這是從一個被拘的青年手中拿到的,他也是從另一青年手中借來,當作小說傳閱的。陳隆看到里面竟有王一澍的行蹤,估計這資料對他會有點用處,便從云南朋友那里要了來。王一澍后來得知,這是作家鄧林和北漂青年畫家孫雨一起編纂的稿子。孫雨是王一澍的忘年交他多年前被人拐賣,這些年東南西北走遍,一直在尋找父親。而另一位畫家李夢遲也一直在尋找丟失的兒子。李夢遲是孫雨要尋找的父親嗎?在漫長的尋求歲月中,他們經歷了非同尋常的愛情,有天堂般的歡樂,也有地獄般的哀痛。在追尋夢想,逃避孤獨的作為中,有人還真的有所得。

以下是孫雨和作家鄧林編纂的打印稿內容。歡迎來函或致電子郵件給作者,郵箱Thd_yc@yahoo.cn。

割心的幼年

我是個壞小子,平生三次被轉賣。最后一次,是給一個女畫家當孫子。許多東西都遺失了,一件軍綠色風衣卻被我很珍惜地留了下來,不為別的,就為左胸口繡的那只白色的小象。這只小象成了我靈魂上的親人和朋友。上首賣家轉賣我時,畫家奶奶只從她那里拿了這件風衣和一個小本本。不知為什么,奶奶竟拿針線將小本縫進了風衣口袋。十八歲時,我有幸拆開口袋,看見了封面龍飛鳳舞地劃著草書虎字。本子里沒有記載我的生辰八字,只記錄了一個小男孩五歲前的許多趣事。他是誰?是我前任被拐賣的孩子,還是我自己?從許多印痕看來似我又非我,看到這些平凡的小事很親切,不記得五歲前的事正好,就當作是幼年的我吧。

九個月:躺在小床上自言自語,嘰里咕嚕說著自編的急口令,別人聽不懂,但他很快樂。

一歲零二個月:喜歡同鏡子親嘴。

還不會說話,但許多話能夠聽懂。你問他:“昨夜睡著了為什么哭?”他回答:“汪汪汪!”想是夢見了狗。他最害怕樓上的小狗毛毛。

喜歡汽車,不喜歡洋娃娃。男子漢的性格。

從窗口看見親人在樓下走過,歡喜雀躍;當親人走到看不見的地方,就哭起來。

看到誰在換鞋,就要你抱,知道你要出門了。

(每次看這些記錄,我都感到心酸,甚至流淚。當年,我的一舉一動,是那樣被珍愛著,如今像爛稻草一樣,心被人挖走了,也無人理睬。——孫雨)

一歲零三個月:不會說話,吃飯要聽音樂,專點影碟盒上理查德彈奏的“梁祝”。每次聽“斯卡羅布集市”(《畢業生》主題曲)就安然睡著了。

飛快地將巧克力塞進口里,奶奶驚慌了,怕他噎住,忙說:“吐出來!吐出來!”他抿著雙唇,堅決拒絕張嘴。沒牙的老太太似的咀嚼著,微笑著,那表情似在說,我不吐,嚇死你!

聯想快,看到電視里荷蘭的大風車,忙指電扇。

還不會喊奶奶,如果你逼著他喊,他很為難,便在你臉上親一下。可愛的行為,完全是無師自通的。

看到桌上爺爺的杯蓋蓋,拿起來送到爺爺房里,幫他蓋到杯子上,可是沒看到爺爺,他哭了。

(宇兒小時表情豐富,我們說,這是接受了俞云的基因。他指著對面二十層樓的窗玻璃,又指著自己的塑料便器,要我看。我猜到他是說,這兩樣東西都是鈷藍的。他媽媽說,這是接受了我的基因。爺爺說,孩子敏感,情商高,將來是當畫家還是做演員呢?奶奶卻嗤之以鼻,堅決反對當藝術家,說這兩種人都沒出息。壞小子啊,你多像王新宇!——王一澍后記)

一歲零五個月:聽弦樂五重奏《四季》,扭動著光屁股跳自編的舞。大人給他鼓掌,他微笑招手,那神態像是總統接見普通公民。

到處跑,喜歡捉迷藏,喜歡追趕,喜歡脫光了衣服照鏡子。

保姆病了,只好送去托兒所,晚上回家睡不安穩,常在夢中驚醒,大哭。我們十分揪心,不知白天是阿姨虐待他?還是別的孩子欺負他?

第二天,很不高興,悶聲不響,誰也不理睬。害怕又送他去幼兒園。爺爺說,爸爸媽媽都要上班,你也要去上班了。大家隨聲附和,說去幼兒園也是上班,夸他真了不起!高帽子一戴,小辮兒豎起來了,他的臉色開朗了,笑吟吟地“上班”去了。

(現在有誰來鼓勵我畫畫、跳舞、唱歌?誰來關心我是否做惡夢、受虐待、受欺負?誰拿上班騙我去吃苦?我沒有被嬌慣成溫室的花朵,這是好事;不過,缺少愛的孩子,不敢保證我不會成為“冷面殺手”。——孫雨)

一歲零六個月:還不會說話。走在路燈下,發覺影子象尾巴一樣跟著他,怎么也甩不掉,但他很快找到了竅門,躲進大人的影子就沒有尾巴了,他開心地大笑,像是在說:“我終于甩掉你了。”

要喝水,爺爺給他奶瓶,他先親吻自己的手,然后親吻奶瓶。要上廁所,親了親手上的餅干,和餅干招手再見。

一歲零九個月:打針時,大人說,不能哭,越哭越疼。盡管他平時愛哭,這時不管是皮試還是注射,他都能忍住不哭。

(已經沒有親吻任何東西的感情了,但是忍受痛苦的能耐,如影隨形。——孫雨)

一歲零十個月:能說些雙音詞。喜歡將雙音詞編成歌兒唱。如:餅餅糖糖爸爸,糖糖餅餅狗狗。邊唱邊扭動屁股跳舞。

唯一能使他安靜的,是坐在爺爺懷里往小桌上擺積木。對一個沒有鼻子眼睛的小女俑有感情。“給妹妹做房子”是常做的活路,他能搭建一座大房子,讓木俑坐在窗后,然后,深情地說:“妹妹,拜拜!”

二歲零四個月:用撲克牌擺了一只船,這時,他可以表達較復雜的意思了:“我開船,小朋友,成成、佳佳、揚揚(打過他)坐中間,(托兒所的)阿姨不給她坐。”

(什么時候可以告別麻木,找回那些纏綿的感情?還有那些寬容和愛憎?——孫雨)

二歲零五個月:VCD在念唐詩,當念到“春風不度玉門關”時,要上廁所了,他砰地一聲關上廁所門,說:“玉門關!”

爸爸撫摸媽媽,他推開爸爸的手,說:“不能摸!是我媽媽,不是爸爸的媽媽。”

看到電視里玩雜技的孩子倒彎下腰,將腦袋從胯下伸出,口里含花,支撐著整個身體,他說:“含花的小孩,好難過!”不忍心看下去。

他無緣無故地哭,問為什么?回答:想看動畫片《貓和老鼠》。

(他是繡花的彩色絨線。我現在與美麗無緣,只是一顆貧窮的釘子。——孫雨)

(貧窮不是壞事,意大利導演羅貝多·貝里尼,因電影《美麗人生》而得了大獎,他在奧斯卡頒獎典禮上致詞:“我要感謝我的父母,因為他們給了我一個貧窮的童年。”從這種意義上講,我的宇兒若是個人才,被人販賣,受盡磨難,也許會有一個不同的人生。——王一澍)

在云嶺之南或云的南方

暫時告別讓人心痛的幼年和童年。

養我的奶奶死了,再一次覺得我的世界又窮又乏,而且廣大無邊。我得找點什么事情做,壞女孩建議我到云南尋找父親,他的姨媽提供可靠的信息,一位畫家正在那里尋找兒子。事情絕不會那么巧,可我相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壞小子今年二十歲,平心而論,我是這繁華世界的幸運兒。用前蘇聯的標準,是一條“寄生蟲”。布羅茨基這條“寄生蟲”寫詩,平均每天能收到一盧布的稿費,但還得懲罰他的“寄生”生活,為此受審、進瘋人院、坐牢;我的畫兒分文不值,哪兒也不會給我的詩發稿費,但沒有人追究我是否工作,我有絕對的流浪自由,社會還是進步了。“寄生蟲”在西方得了諾貝爾獎,不是“寄生蟲”的我,等下輩子吧。才能自信是有的,一個天才所具有的聰明和愚蠢,我都有,可是我的腳下沒有豐饒的土壤。中國有割耳朵的凡·高嗎?有被烏云丑化的那一輪詩壇的月亮阿赫瑪托娃嗎?有被推進煉獄烈焰中的曼特施塔姆嗎?有窮得上吊的茨維塔耶娃嗎?他們就是土壤,是經得起摔打,經得起反復淬火的土壤。中國也許不乏天才,但確實缺乏經得起淬火的特殊材料,有的是,被太陽的愛曬糊了,冒充參天大樹的豆芽菜。

阿妹一字不識,可她是一個典型的詩人。她游蕩在大小城市里,賣蟲草川芎等貴重藥材和各類草藥,在火車站將快要餓死的我,帶到大理,離我要去的地方還有一段路。

那一天,正是我的錢包被偷的第八天,本想打電話求援,發覺手機也不見了,我的記性差,全部電話號碼都在手機上,這時整個人,就像幾歲那年發覺被人販子賣掉那樣絕望。之后我就將身上的東西一件件拿去換米線,換餌塊,換喜洲粑粑吃。手表,鋼筆,皮鞋,一本布羅茨基的散文換完了,就脫身上的衣服。什么辦法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要去偷竊、乞討(施舍照收)和給人畫像。天天盤旋在火車站,希望我的朋友們能夠來這彩云的故鄉旅游,好救我于水火之中。可是他們,沒一個人坐這種愛晚點的火車。

昆明火車站售票兼候車室非常絕,沒有一把椅子,外面在下著雨,乘警或民警們將拖兒帶女、大包小包的旅客往雨地里趕,于是存包包和小旅店的拉客姑娘們,老太婆們,狗腿子們全體出動,將有錢的的客人從雨地里帶走,沒有錢或舍不得存包費的旅客就只好淋雨,有個別幸運的,在屋檐下暫避一時。我像賴皮狗那樣,被趕出來,一眨眼又鉆了進去。民警和那些拉客的,明擺著是訂了互惠合同,我很奇怪,沒一個人肯提出抗議。就在這極端尷尬的情況下,我遇見了站隊買票的阿妹。

她說,遇見我時她嚇一跳,那形象完全是個乞丐,留著女人似的長發,胡子拉碴,裸著上半身,蜷曲在售票室潮濕的水泥地上。民警踢我的屁股,我竟像死人那樣一動不動,待到民警提起我的一條腿時,她駭然發現我的褲子沒有襠。她讓女伴換她站隊,跑過來央求民警住手,說可以讓我醒過來自己離開。其實我是清醒的,故意讓民警施暴好引起人們的同情,他們對我忍無可忍,常常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我大耍威風,有時可得到老爺爺老奶奶給的幾個硬幣。當阿妹用溫暖的手指掐我的人中時,我嘆了一口氣。她問我感覺怎么樣?我說:“餓!肚子餓。”她掏出零錢請女伴去買盒飯,我一口氣吃了兩盒。沒有辦法感謝,便從包包里拿出鉛筆和白紙簿給她畫了一幅素描。這一下麻煩了,她以為我是落難的王子,堅決邀請我去她的家鄉,說我可以在那里畫神像,畫風流鬼。

買完票,她在昆明的同鄉那里,要了一套如今阿西男孩不愿穿的舊衣服,帶我去理發洗澡,她兩手在我的腰間繞來繞去,幫我系腰帶,沒有頭巾,給我戴上凸凹不平的舊氈帽,像愛美的女孩打扮她的寵物那樣,在我身上到處拍打著。不用照鏡子,我知道自己是一副滑稽相。而她卻說換上民族服裝的那一刻,她又嚇一跳,我像是她經常夢見的,魯甸鄉年輕的癡情漢大東巴,要不是那棵杜鵑樹倒了,他會同情人一起吊死的。我這時沒有浪漫情懷,出于感恩,被動地由她擺布。反正我是在尋親,與她同道去大理和麗江罷了。被冷落一旁的女伴生氣走了,不愿同回老家,去找她打工的阿哥了。沒有礙手礙腳的女伴,她要我處處跟著她,像城市女人帶著小狗那樣走街串巷。她買了去大理的晚班車票,我說,等我有了錢,一定還。她說,還要加上利息,不過這利息不是錢。我裝作聽不懂她的暗示。

清晨7:20到達大理。陽光下的蒼山,陰晴眾壑殊,云,層次多,立體美。

她帶我住進了白孔雀酒樓,這是一家白族女人開的。按阿妹的經濟條件,我們只能住最低級的廉價旅社,然而我們住進了酒樓,原因是老板娘看中了阿妹的兩手絕活。其一是她能將普通的土雞燉成茶花兩朵原雞的美味,其二是阿妹的酸菜魚的味道是任何廚師調制不出來的。阿妹交出了絕活,但奇怪的是,廚師仍然弄不出那種特殊的味道。老板娘為了要她將絕活最后的秘密獻出,特為她留一小間房子,象征性地收十元一夜。她對我說,沒多余的錢開兩間房,委屈一點就住一起。我登記的名字為阿木,反正身份證沒了,叫什么名字都可以。沒人問我們是什么關系,倒是她一時說我是表哥,一時說我是小舅舅。人們的笑容里藏著一句話:此地無銀三百兩。小間里只有一張大床,我躺在床上休息。她當著我的面脫衣服,換衣服,露出豐滿的乳房和粉色的奶頭,我翻身向外,閉上雙眼。

“阿木,你是不是男孩子?”她笑著問。

“你說呢?”

“我要親自檢查檢查。”說著說著,她叉著爪子像要抓母雞那樣地挪過來。

“不行!”我一跟斗坐起來。

我正是二十郎當歲,一碰就勃的小哥哥,不是坐懷不亂的君子,但在阿妹面前,我絕對不敢有邪念。她是我的恩人。

“為什么不行?”

“你們比我們更真誠,更開放;我們比你們更拘謹,也更虛偽。一旦過了那個線,你會受傷的。”

“受傷算什么,我心甘情愿。”

“拜托!我太累了。現在我睡覺比吃飯重要,請你讓我睡,不要喊我吃飯。”

“好的,放心睡吧!”她開門出去了。

就這樣,我昏天黑地地睡了兩天一夜。醒來時吃了些冷餌塊,又接著睡,請阿妹不要喊醒我。她輕輕地搖著頭,一臉的憐憫:“好好把瞌睡補回來,走不成就多住兩天。”

天黑了,各種聲音減弱了,我又像嬰兒似的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我仿佛喝醉了酒,像有一條狗在舔我嘴邊的嘔吐物。舌頭繞著我的嘴唇周圍掃著,又溫柔地舔著我的上唇下唇。這陳年的記憶,喚回我對一個好心人的思念,是他趕走了野狗,將我帶到一個溫暖的鍋爐房洗滌吃喝。我懶得醒過來,希望他再度出現。可是舌頭由上而下,移到了我的私處,命根兒桅桿似地豎了起來。一會兒它被裝進了肉口袋,口袋很柔軟,但另一面有很多肉顆粒,很粗糙,內心產生一種不愉快的顫栗。那話兒被口袋吞吐著,當一根筋打通了脊梁的痛筋,它腫脹痠麻而極度快感地嘔吐了,口袋慌亂了,我碰上了狗牙,我疼得叫了起來:“打狗!”

“對不起!對不起!”阿妹扒亮了燈,口角殘留著滴滴白色漿液。“弄疼你了。”

“你在干嘛?”

“想,想讓你快樂!”

“要我快樂?誰教你的?“

“一個漢人大姐。”

我惶惑地望著她,半晌才很慢地說出兩句話:“我沒辦法用這種方式報恩,我能快樂嗎?”

她對我的話似懂非懂,但作為很嚴肅的囑托接受了。晚上我們相安無事地睡了一夜,早上吃了些小吃后,我說:“借我兩塊錢吧。”

“干嘛?”

“上網。”我得向外界求援。幾次賴在網吧鼓搗,可不知為什么,郵箱就是打不開,今天如還是這樣,得再申請一個。起碼要告訴我的壞女孩,壞小子在受難。

“樓下有兩臺電腦,免費上網。”

“早被人占了。”我不想讓阿妹知道我的秘密。

“我幫你去排隊。”她舍不得給我兩元錢,我理解,她的錢來得不易。決定離開,不想成為她的負擔。正準備背包開溜時,白族老板娘金花微笑著進來了。

“有什么要幫忙的嗎?”

“沒有,謝謝!”

“你是漢人吧?”

“你怎么知道?”

“眼睛。納西小伙子不會有那么深沉的憂郁。還有說話的方式,那是學不來的。”她伸出一個食指,不容置疑地向我點了一下。

看來是個厲害的角色,我微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想你是有苦衷的。你不用怕我,我的兒子十八歲了。”

我很驚訝,看面貌,她只有二十七八歲。化了淡妝,臉頰透出天然的紅潤。很嬌艷。

我正要向她說點什么,阿妹跑進來,喘著氣說:“快!快!輪到你了。”

老板娘說:“阿妹,你阿哥的衣裳該換了,邋里邋遢的,氣質不對。隨我來,我給你兩件我兒子的衣服。”

“不要緊的,我們回去就會有干凈衣服換了。”

“不行!佛要金裝。隨我來拿體恤和牛仔褲。”

“謝金花大姐!”

我被阿妹裹挾著下了樓。她隨老板娘去了,我將在網上開心地漫游。

網 戀

壞小子登錄成功,郵箱順利打開了。有八封信,先看壞女孩的。

小子:沒有信,電話也打不通,是不是又被女人拐跑了?有好消息,你聽著!姨媽給我傳來一個畫家的私密文件,他在尋找失去的兒子,此時到了麗江。也許就是你的爸爸。哈哈!壞小子有一個搞網戀的爸爸,這父子倆酷斃了!月滿西樓是女的,真名羅滿子,簡稱O;雨打芭蕉是男的,真名李夢遲,簡稱I。雨打芭蕉——單身藝術家,月滿西樓——有老公的網絡詩人。你自己看吧!

先不忙看文件,我得快點回信,講講眼前的尷尬,請她給我寄點路費。既然來了,我得去一趟麗江。說不定還得深入納西族畫點什么。那個被我鎖定為爸爸的人,不是去了麗江嗎?錢,即使找不到父親,我也會設法還她的。我什么證件都沒有,就請老板娘代收。最好是把我早先遺失又找到的身份證一并寄來。

發完信,來看雨打芭蕉和月滿西樓聊天記錄。

O:認識你一年了。

I:不到。差八十天。交往那么久,不知你長的啥樣?給我傳張照片吧!

O:見過河馬嗎?

I:見過。

O:我就那摸樣。

I:哈哈!你是河馬,那我就是恐龍。

O:同在一個論壇當斑竹,今天才問我的長相,相親嗎?

I:你當我是花花公子?一見鐘情,到處相親?

O:不是就好。老早知道你是藝術家,一直是誠惶誠恐。

I:網絡詩人慣會大磚砸人,還知道誠惶誠恐?騙鬼去吧!

O:所以你就敬鬼神而遠之?

I:咱們今天不吵架,好好談談行嗎?

O:談什么?戀愛?老身可是名花有主了。

I:別那么惡心好不好?灑家很欣賞月姑娘的文筆,能給俺寫篇評論嗎?

O:受寵若驚!不過,有兩個條件:第一,先教我怎么欣賞繪畫;第二,把你的代表作傳來,仔細講講你自己,不許說謊。

I:一言為定。老實說,一直以來,我有點怕你,一身都是刺。黨同伐異時,像頭母獅子。

O:呵呵,我也很怕你,你是名牌科班,小女子只是草臺上跑龍套的。大聲嚷嚷,都是給自己壯膽兒。在網上不披上刺猬皮,擔心被人吃掉。

I:明白了,現在咱們都脫下偽裝,點支蠟燭,在音樂聲中,海闊天空一會兒,成嗎?

O:成,開始講《文藝概論》吧!

I:這個我不會。先傳兩張圖片。

O:這兩幅我早在別地方見過了,當時,很震撼!瘋瘋地想了好多 。覺得你神秘,既近又遠。很讓我著迷。

I:是嗎 ?喜歡我?

O:是的。

I:喜歡那就當我的夫人吧!

O:切!哪有這么示愛的?

I:直接最痛快,因為我不認為你會愛上我。

O:為什么?

I:北方漢子的個性是直率。我明白,這只是一廂情愿。

O:你就直率地說,我有什么值得你愛的?

I:感覺。我觀察很長時間了。

O:感覺常常是虛妄的。

I:感覺你做我老婆最合適。

O:做你老婆是沒有問題的,我有很多優點。

I:就好像達利似的,看上了別人的老婆,竟喊出聲來:我一定要娶到她,結果真的娶到了。達利,西班牙著名的超現實主義畫家 。對了,我的作品,受西方表現主義的影響很深。

O:我一定為你寫畫評。不過先得老老實實地學好。

I:你有耳麥和攝像頭嗎?我可以給你講畫論,傳經典的繪畫。

O:沒有,就是有,能在辦公室里說嗎?我是在占公家便宜。達利,達利,我得搜索出來看看。

I:我去寫生,帶上你。我創作,你當參謀,

O:就像白居易旁邊的那個老太婆?不過,那要看你的魅力有多大,影響力足夠,不定就跟你走天涯了,管他爹死娘嫁人。

I:倒是不錯的 。

O:真的那樣一定會很開心,我得照顧好你的飲食起居,不讓你的才思受侵擾。

I:我們去西北,找大款的感覺去。在那里,我這窮人感覺自己很富有。

O:就是說跟著你瘋去!

I:我喜歡那里的駿馬,高山,草原,沙漠。

O:萬一沒錢了,就逼著你賣畫。

I:我的畫暫時不能賣,不過,我可以給人畫像,一天掙上一百多,足夠我們吃喝了。

O:我也不是嬌弱的女人,經得起風吹雨打的。

I:實在不行,我們就弄上一群羊,放放 。

O:哈哈!五哥放羊,“小妹妹有件小襖襖,送給你五哥,里邊穿上。”

I:其實這樣才好,不怕搶劫。那里絕對沒有小偷。不過,光棍多,去那里小心被搶。

O:啊!那么純粹的愛。讓我涌起厚厚的崇高感。

I:要是都實現了,這就叫做幸福。

(這么快就墮入了情網,沒有一句話說到要找兒子嘛。不靠譜!——孫雨)

延 期

那個被阿妹氣走的瘦女孩也到了大理,她找了來,同時帶來一個面目姣好,身材欠佳,走路邁鴨子步的胖丫頭。上輩人稱這樣的女孩為半截美人。她們仨在老家是好朋友,阿妹是頭兒。三個人嘰嘰喳喳,找我去商量大事,我的文件來不及看完,只好收線。

回到房里,等她們宣布大事。

阿妹要我當著大伙,換下阿西族的衣服,穿上體恤和牛仔褲。

原來,半截美人從家鄉來,傳來壞消息,父母哥嫂要阿妹早點回家,不管藥材賣完沒有,立刻動身回去。不知是逼她早日嫁人,還是阻止她和外地男人私奔。

半截:“阿木,救救阿妹吧!”

“我怎么救?”

瘦女:“帶阿妹離開云南,去哪兒都成。”

“我自己都養不活,拿什么養活阿妹?”

瘦女:“阿妹有一雙手,加上我們倆,一共是三雙手,養活你多多有余。你只管做個悠閑自在的男人。”

半截:“三個麗江婆,攔住一條河。你只管喝酒打牌帶孩子,幸福死了。”

我哭笑不得:“你們是說,要我一夫多妻?誰的主意?”

一直沒說話的阿妹,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

“不成!這是犯法的。”

阿妹:“我們可以到一個不犯法的地方去。”

“我只是個男孩子,沒有本事跟你們結婚。”讓我嚇得不輕的事突然降臨,只好耍賴皮。

“我檢查過了,我們親熱過了,你敢說你不是男人?”

“誰?誰?誰誰,和你親熱了?”我幾乎要哭了。

瘦女:“別不識好歹,惹惱了我們,扒光你,原封不動地送回車站,再讓乘警扯下你沒有襠的褲子,用大皮靴踢你的屁股。”

我大吼一聲:“你敢!”

三個人哈哈大笑起來,阿妹笑出了眼淚,喃喃地說:“膽小鬼!膽小鬼!”

老板娘笑吟吟走進來:“三個女人一臺戲,你們真快活!”

我像撈到了救命稻草,趕忙說:“金花姐,我要在你這里多住幾天,我的匯款要是到了,請代我收下。聽著!欠你們的,我都會還清的。”

說完我尊嚴地離開了房間,我的話雖說不是炸彈,那一刻卻像塊石頭,在她們平靜的心湖里已激起一層層漣漪。阿妹只用好奇的眼光盯我一會兒,瘦女憤憤不平,仿佛我是一個叛徒;半截美人卻掩飾不了艷羨和驚詫。老天爺,一個人一無所有,注定會成為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壞女孩會給我寄錢來嗎?

樓下的電腦前沒有人,大伙各忙各的事情去了。我再次打開郵箱。三個女孩也跟著下了樓,阿妹拍拍我的肩,說:“跟你開玩笑的,別放在心上。我們去退票,一會兒就回來。”

老板娘在女孩們走后,坐到我旁邊的電腦前。我忙關上郵箱,胡亂地搜索尋親的網站。

“阿木,你真的要和她們去麗江?”

“是的,我要找人。”

“找誰?”她一面在網上偷菜,隨意地問。

“老爸。他是畫家。”

“阿妹說,你要去她們寨子畫風流鬼,是嗎?哎呀,小無賴,把我的菜都偷光了。”

我沒有回答。

“你們怎么玩都可以,千萬別去‘玉龍第三國’。”

“什么什么?”

老板娘笑了笑,離開了。那氣派儼然是個王熙鳳。

和壞女孩網聊

壞女孩:小子,我在線上,你在嗎?

壞小子:在,我有了個新名字:阿木。

壞女孩:喂,木頭!情況有所改善嗎?

壞小子:我在等你寄錢,寄了嗎?

壞女孩:你以為我是銀行?你要的又不是小數,我得行騙,向爸爸要錢買全套中外名著,向媽媽要錢買一千多元的皮鞋,向哥哥要錢買新衣,不夠還得向姨媽借。

壞小子:要是你什么都沒買,怎么交代!

壞女孩:無法交代,就去找個干哥哥。呵呵!

壞小子:別胡來,小心我殺了你。錢不要了,我自己解決。

壞女孩:就算找到了你的畫家爸爸,他也沒錢給你。姨媽說,他夠慘的了,兒子被人販子抱走以后,漂亮的老婆又被領導搶跑了,多年來是光桿一條。他的最大財富,是他的作品,可他一幅都舍不得賣。剖腹藏珠,不窮才怪。

壞小子:他在戀愛。那個月滿西樓,可以當他的經紀人,也會寫文章幫他打理。他會轉運的。

壞女孩:切,一個有夫之婦。

壞小子:兩情相悅,那又怎么樣?我支持他!

壞女孩:有精彩的嗎?傳給我看看。

壞小子:你不是有嗎?

壞女孩:刪了。我的筆記本容量小。留那些玩意兒干嘛!

壞小子:都傳給你!

壞女孩:不要,懶家伙,幫幫忙,編輯一下。

I:每次見到你喊我的名字,我心里涌動著電流。帶名字的短信,我都沒有刪。舍不得。

O:今天中午我正式決定,就做你的紅顏知已。

I:千萬別騙我,受騙的豺狼是可怕的。

O:你這么笨,只會畫畫,沒有像我這樣的人照顧是不行的。

I:我不是一直在等你嗎?像達利那樣。

O:你說的我都不知道,這怎么做你的紅顏知已?

I:有一本《現代繪畫史》是英國人里德寫的,權威性的現代藝術著作。將來給你看看。

O:哪來的音樂?

I:一個小妹妹發來的。

O:噢,斑德瑞的,我一直喜歡。哪里的小妹妹?

I:保定的,學醫的 。展覽的時候,參加了我的開幕式。

O:是網絡MM吧,她有沒有愛上你?

I:沒有,還小呢。

O:要是哪一天長大了,愛情萌芽了呢?我要跟你去西北,我剛剛看了帖子,都是我熟悉的路線,你的西行寫生路線。要是長大了……

I:哈哈,害怕了?那好啊,你當我老婆了,就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看照片!她也叫蔡琰。挺穩重的女孩。

O:看到了,挺清純挺漂亮挺有內涵的女孩子,我喜歡。

I:我現在生病不敢告訴她,不然沒完沒了的電話。

O:你生病了?

I:不是,她是學醫的。對我的健康常常過分關心。聽說我有一點傷風咳嗽,沒完沒了地打電話。

O:不光是心眼好,是愛吧?

I:別瞎說,真的就是兄妹。不然我能告訴你!

O:我有點吃醋了啊。

I:放心。你的照片呢,送給我一張吧!

O:我沒有你的MM漂亮。

I:沒自信了?又不是找電影明星,找的是女人。我是說:找和自己相守的人。好看的,容易被別人搶去;丑點,放心。(我這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一嘆——孫雨)妹妹對我很好,給你看看她說過的話:“蔡琰:哥,你是妹妹心目中最最完美的男子,我從小愛看童話,加上小時學過美術,心目中總有一個你這樣的白馬王子,幻想我能成為他的妻。可是哥你出現得太晚了。”

(不是太小,而是名花有主了。經驗老到的月滿西樓,竟看不出來。唐璜先生,你怎么沒守住我老媽?——孫雨)

O:如果我是她就好了,我們倒是不早也不晚的。我對你懷有一種無以言說的情感。除了愛情還有對藝術的,對你這樣的藝術家的深廣的同情和敬重。說這些的時候我心里都酸酸的,眼里也有些濕潤,因為我現在幫不了你。

I:你沒必要那樣。

O:為什么我們現在才相遇啊?恨不相逢未嫁時。

I:你是說,晚了?不晚,緣分難說早晚。

O:你就像一顆種子在我心里慢慢地扎下根來,然后發芽。

I:那就證明不晚。

O:關機,帶來的就是莫名失落感——網絡情緣也許就是這樣。渴望著變作現實。

(下面我不標明誰說的話,你這么聰明,肯定能分清——孫雨)

在一般人的心里,藝術家多是花心蘿卜。

你是說花花公子?起碼你不要這樣看待我。我不會隨便愛上一個人的。真正的藝術家,不是爛情人,人的真情不可能重復。

對了,你從來就沒有遇到過一個你愛的人么?

上學的時候有過。但是人家不愛我。

所以你心里有一抹陰影,總也找不到最愛的。

好不容易有了喜歡的,萬一動作慢了,別人搶走怎么辦?(三次被搶,可憐的老爸!——孫)

你要是被別人搶走,我會遺憾的,痛苦的。(四次)萬念俱灰 。

說點別的。我真想為你寫評論。老聽你談石濤,請點評一下!

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類蓮花之出水,赫煥無方;若桂月以空懸,光明洞澈。——王時敏題石濤畫冊。海內丹青家不能盡識,而大江以南,當推石濤為第一。——王原祁。王原祁和石濤走的道路不一樣。王,是唯美主義的。石濤,是走向生活“搜盡奇峰打草稿”。王原祁和其他三個姓王的畫家,基本上不寫生,整理古人的技法,從技法上來說,也是很高明的。石濤有著更多的自然之氣。技法的高明,只是技法。藝術往往是從技上升到道。不是簡單的技法重復,而是借技法這只船,渡我們的思想到彼岸。否則就是造船者,我們是航海家,不是造船的工匠。

你又高一籌了。

哈哈,多謝夫人夸獎!

不敢當!憑女人的第六感,知道你隱藏了太多的秘密,這,我也得夸獎你。

那不是秘密,是傷痛,愛我的人怎忍心碰它!

(紅色警告!沒有錢,我會被人搶去當性奴的。——孫雨)

流浪者

壞女孩:直感告訴我,雨打芭蕉不是你父親,我看不到他有失子之痛的點滴陰影。勸你別去麗江了,錢我會寄給你的。

壞小子:我的直感告訴我,他是我父親。在這世界上,我還沒有找到一個人那么像我。我在網上查了他所有的資料,他在這世界上漂泊,尋求,談戀愛,想出名,都是為了擺脫孤獨。可事情很矛盾,他又受不了喧囂,因此就拿孤獨當作蝸牛殼,躲進去,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流浪成了一種需要了。朝思暮想,希望我們兩個孤獨的靈魂,能見上一面,哪怕不歡而散,就像凡·高和高更那樣也不遺憾。

壞女孩:是嗎?我沒有精力行騙,向爸爸坦白了要錢的真正理由。爸爸說,除了知道你是買來的孩子,對你一無所知。要幫助你,首先得了解你。再別對我裝神秘了。

壞小子:是時候了,奶奶死了,現在可以公開秘密了。幾歲時,我被賣到一個富人家,受虐待。幾次逃跑。最后一次被人販子逮著,乘火車將我帶到北方,在火車里他經常去廁所,像是躲著什么人,火車在一個小站要停幾分鐘,他突然說下去買包子,沒有再回來。不知是被抓了還是被仇人遇上了。留下一個旅行包,我擔心有人會拿走它,便脫下小風衣裝進包里,向旁人表明,這包是我的。火車開了半天,我還在窗前張望,人販子沒上火車,我反而急得哭了。一個從外地要飯回家的老太婆說,娃娃,跟我去!俺不會凍著你,餓著你。我很高興跟她走,希望同她一起,四處要飯,四處流浪。可她說,春天到了,要種地。她有一個傻兒子,我們仨住在土夯的遠離村子的小屋。雖然她沒少給我吃的,可我總覺得餓。她和兒子下地干活,怕我走丟了,將我用布帶兒繞肩捆著,拴在院里的棗樹上,另外還將家里的一只羊也系在樹上,說是和我作伴。羊不怕餓著,它能吃草,啃樹皮,吃土巴。我沒那么幸運,為了忘掉饑餓,我學羊叫。和羊一起拴了三個月,我除了像羊一樣咩咩叫,幾乎不會說話了。雖然感到和羊在一起比和人在一起要安全得多,但我多想離開這里滿世界飛跑去。

直到有一天,一個旅游的老太太經過這里,得知我是撿來的孩子,便對我說:“喊我一聲奶奶!”“奶奶!”我很親熱地喊。“乖孫子!”她摸摸我的頭,從皮夾里拿出一千元,交給要飯的婆婆,說:“這是三個月的保育費,你犯不著為一個陌生的孩子吃苦,給我養好了。”婆婆千恩萬謝地答應了,她的確沒有多余的糧食養一個撿來的孩子。現在想起來,要是福建人,他們不會將到手的孩子讓出去的,奶奶真不愧是走南闖北的藝術家,她知道要飯的婆婆需要什么。臨走時婆婆把那個旅行包交給奶奶。包里的假煙、打火機、騙小孩子的糖果玩具,奶奶都沒要,只拿了我的小風衣和筆記本。她找政府辦了領養手續,并給我上了北京戶口。我這才得到了流浪的自由。她是畫家,歸國華僑,在國內頗受尊重。可是兒子死了,媳婦嫁人了,女兒也不在人世,沒有后代,常說我是他晚年的安慰。她帶著我在國內到處去寫生,利用她的人脈,每到一處就讓我跟一個畫家當學徒,她不相信美術學院,也不相信自己能教我。她說,等我到了二十歲,就帶我出國。可是僅差一個月,她就去世了。

你父親是我的第十個老師,他對奶奶說,孺子可教。于是把你這個上大學的千金介紹給了我,原以為你是個子曰詩云的冬烘,沒想到,你同我一樣的壞。哈哈!為什么我對任何人都三緘其口?不是存有戒心,因為奶奶活著時,不許可泄密。讓我在任何人面前都扮演她的親骨肉。

壞女孩:好酷的小壞蛋!老奶奶什么也沒留給你嗎?

壞小子:奶奶養育了我十多年,什么遺產能比這更寶貴?

壞女孩:她的畫呢?

壞小子:美國姑姑的男人全拿走了。不過他扔下了一包日記,這對我來說是無價之寶。

壞女孩:明白了,所以你現在發瘋似的要找到父親。

壞小子:這不是問題的全部。我在奶奶的日記里發現一條重要線索:“昨晚見了個奇人李夢遲亦即雨打芭蕉,畫有新意,人亦有新意。擬聘他作雨點教師,得知他有失子之痛,猶豫再三,此人太像雨點了,萬一他們相認,我怎么辦!上帝寬恕一個風燭殘年老婆子的自私吧!明日買票南下。”幾歲時,我親眼見到一個畫家,當我感到走投無路時,是他救了我,當時我覺得他就像上帝,夠格做我的爸爸。我常想,他是不是雨打巴蕉?可他為什么沒有帶走我?

壞女孩:有那么巧的事嗎?真夠叫人發瘋的啦。

壞小子:所以你得說服父親幫幫我。如果不相信我會還錢,我可以用北京的房子抵押。

壞女孩:爸爸不會那么勢利的,小子!

壞小子:有人在窺伺我的熒屏,回頭我呼你。

窺伺我的熒屏的小子,穿著印有骷髏的體恤和毛邊牛仔褲,安然地坐在我身旁的電腦前,手在鍵盤上隨意敲打著。瞅瞅我的衣褲,然后說:“你就是那個阿木?”

我回答:“就算是吧。”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真名字叫孫雨,就叫我雨點兒吧。”

“我叫傅漢明,老板娘的兒子。”

“對不起!我穿著你的衣服了。”

“沒關系,我還有,你就穿吧。你怎么被納西小妞泡上了?”

不是我泡妞,竟是妞泡我了?我不由得望望小伙子的臉,他微凹的眼睛,黑黑的皮膚,一副成熟老到的樣子。我說:“你只有十八歲?”

“呵,十八歲?我老媽又在忽悠童子雞。我二十三了。我問你,怎么落到這種地步的?”

“被偷了。”

“打算怎么辦?”

“等朋友寄錢來。”

“男的女的?”

“女朋友。”

“你有女朋友,還打算去納西寨子?真的想變風流鬼?”

“不是,我要找我父親。他可能就在這些寨子里寫生。”

“哼,又是畫家,這些倒霉鬼,滿世界亂竄。把女人鼓搗得狗一樣下賤,夜夜舔他的老根兒。巴不得他們害麻風,得艾滋病。”

“你見過多少畫家?怎么那樣痛恨他們?”

“見一個就夠了,不是跑得快,他來不及害麻風我就割了他。”

盡管他說的那樣具有威懾力,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怕。是不是他老媽和畫家有染?

老板娘金花吸了一口煙,走過來,用煙頭在兒子臉上晃了晃:“少在這里給我添亂。滾一邊去!”

“你問阿木,我說什么了?”

“我們在談心。”

“談心,八百年前我就知道他談的什么心。”

“馬鍋頭,金花大姐,別把我當老爸,他被你欺負死了,我可不那么容易死。拜托你,離那些畫家遠一點!”兒子邊說邊逃。金花將煙頭兒朝兒子臉上砸過去,兒子一偏頭,轉身溜了。

白孔雀酒樓

阿妹一個人回來了,她送走了那兩個女孩,說,要推遲一周回麗江,不是成心與爸媽作對,是幫一個親戚打理花頭巾小店。店主人的老婆生孩子住院了,忙不過來,請阿妹幫忙賣幾天花頭巾。她有了借口,我也可以白住在這里安心地等匯款。

“金花姐,”回頭她對老板娘說,“在車站碰到個客人,他向人打聽白孔雀酒樓。”

“你怎不帶他來?”

“我正要帶來,他被大理的朋友接走了。”

“哦! ”

“可他說吃了午飯,還是要來這里。他的朋友問為什么?他說,在網上查到這座酒樓,一來喜歡‘白孔雀’這個名字,二來聽說可以睡在床上看到蒼山洱海。”

“他住哪兒?我派車去接。”

“好像是美術館。”

“是畫家?”

“不是。他自己說是賣筆的。”

“阿木,”老板娘溫柔地喊道,“幫幫忙,去彩橋酒吧找漢明回來,你們開車去趟美術館。務必把客人接來。人家慕名而來,不管他是賣筆的還是賣紙的,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老板娘不是用霸道和權威來使喚我,而是用一種朋友式的請求,且彩橋就在隔壁,我便沒有那種因接受嗟來之食后的自卑感,欣然樂意為她效勞。這女人厲害!能根據男人的心理拿捏分寸,肯定有各種男人甘心做她門下的走狗。不知哪一位倒霉的畫家被她御用過,從而遭到兒子的深惡痛絕。

傅漢明起先不樂意,說是讓老媽派司機去,但聽說我陪他去接客,便拍拍我的肩,高興地出發了。是不是說明我和他母子有緣?

漢明很耐心地繞了很多彎子,挨筋傍骨地問了很多人,不是從美術館,而是從小飯館里找到了客人。這是個作家呀,我好像見過,不是網上,就是報上,據傳,雨果就曾被登記名冊的警察寫成“賣筆的”。如果他隨人流從車站出來,與你擦肩而過,你會當他是個農民。肥耳朵,厚嘴唇,有力的大手,花白的短發,以及廉價的衣著,是一位小孩子們喜歡親近的角色。

客人吃完飯,傅漢明不失時機地遞過去印有白孔雀的名片,他說:“不用,謝謝!我已經從網上抄下了你們的電話。”

坐在車上,他打量著開車的漢明,說:“是一顆發財的種子。你是董事長的兒子吧?”

“不敢當,我媽媽是老板娘,不敢稱董事長。”

我問:“您怎么知道他是老板的后代?”

“聞氣味,觀表現,綜合考察。可你是干什么的,我就不知道。”

“這說明,你已經知道我是流浪漢,無業游民了。”

“哈哈哈哈!認識你們,我很高興!小伙子,你很像我的一位畫家朋友。”

這一指頭點到我要命的穴位上了,老家伙肯定有些來歷,我得慢慢地認識他。我決定沉默,不想讓漢明對我知道得更多。我從側面瞧客人的眼睛,雖沒有特別的神采和敏銳的光芒,但看東西的時候很專注。難道他也是來尋找雨打芭蕉?

客人被安排在三樓一套房間里,這里有巨大的橫幅玻璃窗,視野開闊。樓下是花木扶疏的小院,放眼望去,只見層層綠樹,掩映著白色民居,遠處是蒼山洱海。那洱海,就像是鑲嵌在濃濃淡淡的綠色中一抹藍天。而窗戶,就含著一幅天然的油畫。

“我叫白錦華,也可以叫我金花,”老板娘向客人這樣自我介紹。“需要什么,請直接喊我。”白錦華,使人聯想到經理,董事長;金花,使人聯想到美麗的五朵金花。老板娘也懂得漢字的奧秘啊!

客人說:“我叫鄧林。很榮幸能認識白董事長!”

“別客氣了。”金花說完后,用戴有金鑲玉鐲子的纖手,遞上名片,飄然而去。

鄧林拿著名片,目送她款款離開,然后迅速擺出自己的筆記本,一面對我說:“小伙子,謝謝你一路關照,你休息去吧!”

很想開門見山地問他那位像我的畫家在哪里?擔心唐突,便改口說:“鄧先生,能給你畫張像嗎?”

“啊?”他瞅我半晌,說,“行!你怎么畫都可以,只是別讓我擺姿勢。”

他在筆記本上拼貼資料,動作相當熟練,我拿來畫夾畫他的工作側影。他非常投入地搞完一段落,拿出煙遞給我一支,我接過來夾在耳朵上繼續擦擦劃劃。抽煙時他開口說話了:“你大學畢業了嗎?”

“我沒有上大學,只跟一些畫家當過學徒。奶奶不照常規出牌,所以我現在就很難找到工作。”

“也許你奶奶是對的。凡·高也并沒讀大學呀。”

“假如能跟他比,我會把舌頭割掉。”

鄧林朗聲大笑,扯扯自己的耳朵,意思是凡·高只做到這一步。我刷刷地畫完最后幾筆,簽上名,將畫遞過去。

“不錯!不錯!”他看看畫,又看看我,有點意外的樣子。“回頭我拿去復印,把原作還給你。”

“送給先生,作為拜師禮好了。”

“哦喲!我又不是畫家,拜哪門子師啊!”

“先生是作家,我正想找個老師補課呢。”

“小伙子,你會熬出來的。割掉舌頭之說,很有意思。有位名畫家,好像是趙無極,他說,想誠心畫好畫,就得割掉舌頭。而我們一些有成就的畫家,不再畫畫了,卻在周游列國,搖唇鼓舌。”

“如果他的舌頭能宣揚公道,那不是比畫畫更有用嗎?”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孫雨。”

“晚飯后來聊聊,很高興認識你!”這次不是外交辭令。

出房門后,想起該說的話竟忘了說,隨即轉身進去,問道:“鄧先生認識雨打芭蕉嗎?”

“你認識他?”

“不認識。”

“怎么,忽然問起他?”

“晚上見!”

女幫主

晚飯后,我們沿著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街散步,鄧林再次問到我為什么對芭蕉感興趣?他對這個名字如此敏感,看起來我不能直言相告。

“我喜歡他的畫,想拜他為師。”

“哦!”他似乎放心了。“你最好現在不要找,他遇上麻煩了。”

“有人追殺他?”

“追殺者?有的。不過不是別人,卻是他自己。”他不再往下說,是在考驗我的好奇心還是不相信我?

“先生是不是想到這里來會他?”

“他在這里嗎?”我相信他是在明知故問。

“不知道。”

“唉!他給了我一些私密文件,因為電腦出毛病,全毀了。再想要,恐怕這個怪家伙不會給的。”

我得意地一笑:“有人收藏了他和月滿西樓的全部談話。”

“誰?”他緊張而興奮地問。

我沒有回答,抬起手拂亂自己的頭發。

“哦,知道了,你也是個怪家伙。”

得知他急切地想要那些資料,我很容易向他提出交換條件:獲得許可讀他正在創作的小說,因為男主人公正是借用雨打芭蕉的部分經歷。

以下是鄧林的小說。

騾馬走在磨得發亮的石板上,繁復敲響那些深淺不同的蹄印。她騎著紫花騾,不時給馬民發出指令:“注意二騾,加勒肚帶。”頭騾的大鈴鐺“嘣嚨”“嘣嚨”地響著,二騾的響鈴“爽啷”“爽啷”作回應。眼前景物,老讓我想起唐明皇逃亡蜀地的情景。他對臣下說,馬鈴的響聲好像在說話。臣子回答:“不錯,陛下。馬鈴好像在說‘三郎郎當’!”李隆基的小名叫三郎,在逃亡的路上,臣子敢同天子開玩笑,這時的九五之尊,已是郎當至極了。我如今不也很郎當嗎?哈哈!不是為了描繪云之南的風花雪月,而是她那金子般的諾言:做我的贊助商,將我推向名利場,拿錢幫我到海內外尋找兒子。我于是騎著一匹駑馬,躑躅在古木參天,煙云迷離的蠻荒古道。其實我并不是追逐名利的蠹蟲,只是因為太窮了。奉養老母,尋找失去多年的兒子,進行奢侈的創造,一切都需要錢;我的作品,無人認識,卻被少數知音稱作金庫,因之不能賤賣,為了渡過瓶頸,我怎能擋住誘惑!在這艱苦的茶馬古道上,難得痛快地洗濯,老聞到褲襠里冒出臭腳尼龍襪子氣味。她卻說最喜歡這氣味,像干墨魚,可以刺激強烈的性欲。死去的精子,晉級為海鮮了,上帝饒恕我們這些罪人吧!

我們在網上相遇,通宵瘋狂地暢談,彼此坦誠地談到自己的窘境。我說,若有人做我的贊助商,我可以成為偉大的畫家,給中國畫壇增添光彩。她說,我五十歲了,但依然美麗,我可以為自己的愛人奉獻一切。她看了我的畫,我確認了她的真實面貌,雖然我比她小八歲,但看起來彼此還算般配。為了表現我沒有年齡歧視,給她傳去三條名人語錄:“時間是一種主觀上的幻覺。——愛因斯坦”“我已經五十歲了嗎?我覺得這是個誤會。——索菲婭·羅蘭”“真正的皺紋,不在臉上,而在心上。——馬海瑞”。她看到這些語錄,說我善解人意,非常感動。于是我們像青蛙一樣墮入了愛河。

這次馬幫馱普洱茶去廣州,她約我同行,一來我可以擴大生活面,畫畫多彩的云都;二來也可以為她的貿易造勢,因為她從未與廣東和香港客人打過交道。最主要的是尋找兒子,我從福建順藤摸瓜一直尋到這里,尋了十多年,即使是山窮水盡,我也絕不會死心,絕不會相信一個活人就這樣蒸發了。朋友們幫我分析了網上信息,都認為云南人不可能到福建買孩子,只聽說云南人將孩子賣到福建。可是尋親網上怎么會有尋找父母的帖子呢?而且孩子如今在老山溝,事情有點古怪。但我相信凡事都有例外,生活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我對她淡化了最后一條,讓她以為我此行只是為了愛情,這是我的卑鄙之處。

下雨了,幸喜我們很快地進駐到了鎮上一家頗具規模的傳統馬店。據說當年以俠義聞名的女幫主阿十妹最喜歡住這里。有現成的馬房庫房,騾馬和貨物都各歸其所,火塘四面設有散鋪位,還給女幫主特別開的單間木板房。大鍋頭和幺鍋插旗獻祖師事宜,其他人各各分頭忙活起來。修蹄、釘掌、扎草、喂馬、調藥、療傷、燒火、煮飯,各司其職。這時我只是一個可笑的多余的啞巴。她囑咐,馬幫的禁忌很多,千萬不要多言多語。她小聲告訴我,很擔心明天要過的那條“沒良心的河”,不下雨時,鳥兒喝不到一口水,一場大雨,流水能沖倒牛。我沒有興趣畫騾馬,黃胄來這里也許高興。她不喜歡我畫她發愁的樣子,便拿出畫夾速寫忙碌的趕馬人,她拿出手機給朋友發短信。漸漸她有了笑意,可能因調侃了對方而微微翹起可愛的嘴角。我迅速抓住這一瞬間,在畫紙的空白處畫了那張嘴。發完短信,她挪過身子來看我畫畫。

“這是什么?”她指著畫上的嘴問道。

“你的嘴。”

“像個×。”她輕松地說出那個不雅的字。

“大姐真粗野!”我說,她卻哈哈大笑起來。

她的二十多歲的兒子,拿著馬具經過我們面前,氣洶洶地橫了我一眼。我們雖然姐弟相稱,也假模假式地分開住,但人人心知肚明我是她的人。半夜里呻吟病倒,喊我去給她揉腳踝,那是誰也不敢干涉的。

風雨如晦,沒有停歇的架勢。我的手機嘟了兩下。學生來了短信,我的《狼煙》在秋季展覽會上被人看好,有人出到二萬。問我要不要賣出?她知道這事后,問我怎么想?我想賣掉,拿這筆錢出畫冊。

“不能賣!”她說。“不是說過我幫你出畫冊嗎?《狼煙》遠不止賣兩萬。”

她的判斷令人佩服,真夠格做我的經紀人。有人說,《狼煙》的廣漠和深度令人深思,雖然在當今這只是歷史的遺跡,但它能讓人想起歷史長河中的戰爭以及各類朝代更迭的故事。繪畫重要的不是聯想,而是畫面本身。至于畫面,它的確壯美。當然也有人惡搞它,說那個烽火臺,像是土地爺爺的陽具,濃煙像魔鬼在噴射精子。兒子已經離開了母腹,我無力禁止飛短流長,讓他在毀譽中生存好了。相信歷史是公正的。

看到這里,我對作家說:“鄧先生,你為什么一定要住白孔雀酒樓,我知道謎底了。”

作家忙向我搖手,低聲說:“你要是敢自作聰明,暴露我的秘密,后面的就不給你看了。”

我忙合十拜揖,連聲說:“小的不敢!不敢!”隨即夸張地用口型說出兩個字,“金花!”

他閉上眼睛無聲地笑了,隨手關上房門。

“他找到了兒子了嗎?”

“你往后看吧。”

雨停了,但是有霧,幺鍋到門外“捏霧問天”,抓捏搖霧的手掌霧珠很少,證明今日是晴天,而河水又只有腳脖子深,馬幫自上而下一片歡騰,人們慶幸沒良心的河今天有了良心。出發前,又接到學生廖春山的短信,說在尋人網站上,尋找父母的青年終于有了電話,上次連地址都模糊不清,只是說自己從福建轉賣到云南,這次添了個具體地址——和尚橋。可否去確認一下?我按留下的號碼給對方打電話。一直是忙音。

“劍大姐,”她的網名是劍膽琴心,雖有點俗氣,但符合她的性格。“我得去一趟和尚橋。反正離這兒只一百多里。”

“我陪你去一趟,那一路是幾個民族的雜居地,你人地生疏,會很麻煩的。”

“那馬幫怎么辦?”

“有二鍋頭,兒子也可以幫幫忙。”

雨傘箐

筋飽肉壯的紫騾走在前面,我的溫順的駑馬,在后面幾乎是拖腿而行。我很滿足,這樣既可以欣賞風景,又可以不時地在畫本上勾幾筆。我們沿著大河的支流向上走,遠山由黛而紫,層巒疊嶂,錯落如畫。居民的房屋沿小河挨山坡梯層分布,白色的“鍋蓋”(衛星天線)立在一片灰濛濛的屋頂上,我很想進屋去訪問一下當地居民,看到她一馬當先急切趕路的樣子,覺得自己不合時宜,因而不便開口。每一個馬民都知道,和幫主意見相左是很危險的。我是誰?一個想得到資助的窮藝術家。在馬幫,她是女王,我只是她的子民。當然在藝術王國,我也是個無冕王,從里到外并不區區。

“白帝,”她回頭喊道,不要誤會這是尊稱,那是“小白臉弟弟”簡約的諧音。哈哈,我成了面首,她的情人的替代品。因而我的網名改為“白帝城高”,出自杜甫詩“白帝城高急暮砧”。不必解釋,心情如此而已。

“請指示!”

“我帶你去個最美的地方。”

開天了,藍天白云。騾子仍是一往無前地馳騁,駑馬在舍命地跟隨。不一頓飯的功夫,我們來到一片開滿野花的草場。這是牛羊的樂園。可是,居然靜極了,羊不見一只,牦牛不見一頭。

“這里名叫雨傘箐。歇會兒吧!”

我模仿文人的口氣,在馬上酸溜溜地說:“別處的風兒在吹著口哨,這里只有軟軟的清風。綠茵上的野花,姹紅嫣紫,暗香怡人。高傲的雪山,泰然地關愛著他腳下開花的草地。別笑話我,到了這里真想做詩。”

她向我眨了眨眼:“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不說。”

我們下騾下馬,各自拋下韁繩,讓它們自由地吃草或去溝邊飲水。她扭開礦泉水瓶蓋,兀自喝了小半瓶水,把剩下的遞給我。我便就著瓶嘴咕咚咕咚地一氣喝完。她坐在一棵楓樹下,打散頭發,開始脫衣服,襯衫,背心,胸罩,長褲,三角……

“嗨!自由了!”她伸展著發福的身軀,肌肉雖有些松弛,但仍有魯本斯筆下胖女人的風韻。

“睡在草上,別動!”我拿出相機,從不同的角度拍了幾張。

“你為什么不用筆畫?”她更看重我的畫嗎?

“我想保留此時的光影和色彩,為以后畫畫作參考。匈牙利畫家畫了一幅《云雀》,一個全裸的美女側身臥在綠草地上,傾聽云雀唱歌。對,就像你現在的姿勢。”

“你也脫了吧!”

我猶豫地笑了一下,她站起身不由分說扒下我全身的衣服。

涼風地吹拂著我并不健美的身軀,仍涼不透我昂奮的熱血奔涌,真所謂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用力推倒我,然后騎在我身上,完全不注意我在皺眉頭。

“當心有人來!”

“沒有!這里只有吊死鬼。”她喘著說,“這些天憋死了,連哼哼都不敢,今天我可以大聲叫了。哦哦!郭沫若的詩是這么寫的。”

我笑得抽搐:“你丑化大詩人,他在陰間會寫詩罵你的。”

“一個風流才子,他整天不就只會想這些嗎?哦哦!”

云收雨散后,她平靜地躺在我身旁,拍拍我的胸口,問:“快樂嗎?”

“很痛苦!”

她吃驚地坐起來:“真的?”

“不騙你,是真的。你那里面沒有多少水了,一抽動,像被砂紙在擦。”早就想說的話,藉她溫柔和順時和盤托出。

風云突變,她重重地給了我兩耳光。我眼前冒著金花,從小到大還沒人這么污辱過我。

她迅速地穿上衣服,我沉默著,望著雪山,等著應付她的下一個動作。

“你等我一會兒,我去一趟山下的村子。”她啞聲說,翻身騎騾離去了。

我為了冷靜地想想眼前的一切,站在草場邊的溪溝里,捧水洗把臉,然后蹲下身子洗了洗冒著干海魚腥氣的私處,冰涼的溪水,讓我的英雄羞澀了,桿桿變成了槌槌。正在喝水的駑馬,像個老家奴那樣,抬起頭關切地望著我。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去掉了“鞍韉”,同牠一樣可親可愛了?我一面穿衣服一面在打主意。一抬眼看見玉龍雪山另一種姿態,端莊、美麗、肅穆,仿佛移動了身子,離我更近了。我大聲問他:“我是個笨蛋嗎?我在干什么?我應該鄙視自己嗎?”

駑馬以為我在召喚它,噴著鼻息慢悠悠地向我走過來。我依靠著它,乘勢撫摸著馬臉和馬脖子,它顫抖著,毛皮漾起了一陣漣漪。也許,從來沒人這么愛撫過它,要不然怎么會受寵若驚呢?馬啊,同是天涯淪落人,你不應該用你的舌頭也來撫摸我的臉嗎?馬幫忌諱說舌頭,它與折財折本同音。那么我也改換個吉祥的說法,就用你的,什么?不記得了,玩意兒吧。

她騎騾回來了,平時充滿劍氣,此時似乎有些琴韻了。她一下騾就抱住我,說:“剛才對不起了,原諒我吧!我傷害了一個大藝術家。”

“沒什么,不過我覺得應該離開了。你回馬幫去吧,我一個人去和尚橋。”

“親愛的,真的不能原諒我嗎?我的諾言還沒有兌現,怎么能讓你走呢?你是對的,一位白族醫生告訴我,我的綠洲變成了沙漠。她給了我一小罐獺油藥膏,我會讓它恢復從前的活力,你不會再被砂紙擦了。”

她拉我坐下,在我臉上撫摸著,親著:“你知道嗎,你的話多么可怕!像是塊大石頭砸了我的天靈蓋。當時恨不得跳巖死掉。”她小鳥依人似地偎在我懷里,有一搭沒一搭打著冷噤。

有什么辦法?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好的,不作皺眉事。我拍拍她的背,說:“起來,趕路吧! ”

我不舍得看下去,對作家說:“老餅大大!這么神秘的東東,你是怎么挖出來的?”

他吐出一口煙,沉重地眨巴一下眼睛,說:“謝謝! ”

“他找到兒子沒有?”我再次問到這個最關心的問題。

“啊,來了!”作家在回答樓下一個微弱的呼喚。想是大理朋友找他來了。

我不必沉不住氣,肯定找不到。要想讓他感到珍貴,還是遲點出現的好。

尷 尬

小路插入一條通往茶鎮的寬路,我們并轡而行。她讓騾子盡量放慢腳步,駑馬似乎感到這種恩惠,不時抬眼感激地望望紫騾。忽然我的手機鈴響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問道:“是你打了幾次電話嗎?你是哪位?”

“是我。你是在網上尋親的小伙子嗎?”

“不是。我是騰飛網吧的經理,老魯沒有電話,托我代轉的。你等等,他本人來了,剛出去。”

“你的網吧在哪里?”

“茶鎮。”

“好,我們馬上到!劍姐,不用去和尚橋了,去茶鎮。”

轉眼到了茶鎮的小街,騰飛網吧就在臭豆腐店的隔壁,網吧的門面,幾乎被隔壁的“臭名遠揚”大招牌比下去了,但是生意卻不比隔壁差。這是現代化帶給邊陲青年的福祉。

聽說我們是尋親的,不一會兒好奇的人們都圍了過來。網吧經理是個瘦小的年輕人,腿有點瘸,但像麻雀似地跳來跳去。他告訴我尋親的小伙子老魯的確是從福建來到云南的,魯老三去福建做生意,在官橋鎮白撿到一個外逃的小男孩,便帶回老家和尚橋,給喪妻的大哥撫養,大哥是個老東巴,沒有孩子,一肚子學問,從小教老魯學習納西的象形文字,念東巴經,學著鎮鬼驅邪,求福祛災,大部分時間,依舊耕田種地,上山挖草藥。可是老魯隨著年齡的增長,對山溝的生活很不滿意,更不愿做人鬼神之間的橋梁,一門心思飛出老山,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

“我幫他四處發帖子,也只是死馬當作活馬醫,沒想到竟有了反應。”

談話之間,熱心人從鎮上找來了老魯。小伙子很健壯,模仿城市青年留著披肩的長發;模樣有可塑性,打扮一下,可以變成貴公子,穿著邋遢的衣褲,仍像個普通的阿西山民。見了我們,眼淚汪汪,我受到感染,眼眶也潮潤了。劍卻極不信任地望著老魯,似乎要用她的利眼看出其中的騙局。

網吧經理請閑人散開,將我們引到后面的小房里。

申明一,我的兒子雙手有斷掌紋,我請老魯伸出手來看,他順從地伸出雙手,是的,他也是斷掌紋;申明二,我的兒子左手食指和無名指各有一個螺紋,其余全是筲箕。所謂一螺窮,二螺富。民間傳說,他將來是大款。而老魯雙手只有一個螺。對了一半,怎么辦?指紋應該是不會改變的。我向他要了兩根頭發,擬去城市做DNA,劍搖搖頭。她說:“小伙子,你不是。對不起,耽誤你發財了。”

老魯聽到要打發他回去,聲淚俱下,在蹩腳的小房里對我雙膝跪下,哭著說:“好心人,救救我吧!不管我是不是你們的兒子,請伸出手拉我這孤兒一把吧。”

我拉他起來坐下,要他說說自己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我會幫他。老天爺,但愿我的兒子會有相同的機遇。劍站起來亂翻著床頭一本電腦技術書,不時向我使眼色要我離開。

“你說說,我怎么幫你?”

“我想做個中巴車的售票員,那樣可以到處跑,有機會找到我爹媽。”

“這好辦,我出錢讓你去駕駛學校學開汽車,將來做司機,到處跑的機會就更多了。”

老魯拉長襯衣袖子迅速揩干眼淚,撲通一聲又跪下對我磕了個頭。

劍笑著說:“你知道學開汽車要多少錢?”

“不過兩三千吧?”

“你有嗎?”

“我錢包里的不夠,可以把畫賣掉。”

“小伙子,你別聽他窮吹牛,跟著我跑馬幫,連吃飯錢都得省下來,還能拿出撇撇讓你學開汽車嗎?”

我厲聲說:“劍姐,你竟把我說成了乞丐?太過分了!”順便推了她一下。

她隨手操起床頭邊撐門的木棒,劈頭蓋臉地朝我打過來,我本能地舉手護腦袋,胳膊、手背重重地挨了好幾下。特別是手背,疼得鉆心。老魯忙拉開她,小伙子也挨了幾棒。經理聞聲跑了進來,正碰上老魯挨打,他臉色慘白,像是自己挨打似的:“這,這是怎么回事!阿姨你是白族吧,在家你是一家之主,欺負老公,教訓兒女理所當然。可老魯是你的什么人?就算他是騙子,你不相信不就得了。再說,老魯想走出老山還有一層理由:他的養父癱在床上不能動,他想找到親爹媽弄點錢給養父治病。合情合理!你們能幫就幫他一把……”

“別說了,不需要誰幫助。有個蛇頭給我聯系過,我可以賣肝。他答應給我四萬。他出車費,動手術之前免費住宿,包吃包喝。現在我不再猶豫了,馬上給他回話。”

“沒有了肝,你怎么活!”

“只割掉一部分,醫生說,三個月就長好了。”

劍冷冷地微笑著:“小屁孩,四萬賣一頁肝,你以為占了便宜吧?你知道蛇頭得多少?他只花幾餐飯,一點路費,就得了十五萬,要是洋人,給的還多;你舍出半條命,只有四萬,到頭來,也許只給你兩萬五。你找誰投訴去?與其賣肝,不如去深圳做鴨子得了。這么棒的身體,不去賺香港富婆的錢,可惜了。”

經理和老魯還沒反應過來,我生氣地說:“你真殘忍!”

“真話總是很殘忍的。”

神秘的止痛藥

劍的手機響了,她出去接電話。我抄下了網吧經理的手機號碼,答應有機會一定幫老魯。勸他不要去賣肝,也不要做鴨子,等我的消息。經理勸他跟老東巴多學點知識,說不定將來研究民族學問的專家會找上他的。老魯流著淚,一個勁地搖頭,他表示不可能走那條路,決心賣肝或做鴨子。

劍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喊我出去,對我說:“馬幫出事了,我們趕快回去!”

原來他的兒子跟馬民打架,傷了人,帶著另一個年輕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缺人手,二鍋頭問要不要招臨時工?雖然我們不是一家人,但一個團體突發意外,一時竟忘了剛才的屈辱。

“你去問問老魯,如果愿意,叫他幫我們趕幾天馬。”

老魯歡天喜地地答應了。

已是下午兩點,我們吃了些小吃和臭豆腐,匆忙上路了。劍騎著騾在前面開路,老魯跟著我的駑馬在后面步行。他檢查了馬鞍重新羈勒馬肚帶,像保鏢似的隨時注意我的安危,他不問我為什么在馬幫里混,沿路給我講納西情侶殉情的故事。他曾協同養父老東巴為殉情的男女做過法事,送他們的靈魂去幸福的國土。為什么要殉情?他說人生太痛苦了,結婚前男女可以自由交往,可是談婚論嫁,就得聽父母的。情侶不能一起生,就相約一起死。

“要不是想找到親生的爹媽,我早和情人一起上吊了。”

“這么棒的小伙子,女方家長也不同意?”

“沒辦法。嫌我是狡猾的漢人,說不定哪天會扔下老婆飛走的。但是姑娘相信我,非我不嫁。爹媽鐵口不允。就這樣,我們準備一起吊死。”按阿西人的觀點,那不是死而是生。去那個神圣的地方“霧路游翠郭”(玉龍第三國),就像是上了天堂,沒有憂愁悲傷,情侶們在那里與天地萬物同在,在仙鶴老虎百花清泉中歌舞,永遠幸福,永遠年輕。

“殉情,被認為是人生中最隆重的事情。我們準備了口弦、笛子、香包、水果,還從大理買來了彩綢,毯子,準備在上吊的樹下搭起殉情的新房。這時,網吧經理告訴我,我的尋親帖子發布后,有很多人跟帖,還有人提供線索,說我的父親可能是一位畫家,他正在尋找兒子。就這樣,我們沒有死成,可是被哥哥們狠狠地揍了一頓。”

手機響了,劍從前面打來了電話,說我們離馬幫的宿營地只有十五里,他們沒有進駐馬店,正在草地上搭帳篷,她得先走一步去處理些問題,我和老魯就沿著石板路一直往前走。

太陽正一點點地沉落,涼風習習,暮靄沉沉,道路兩旁的斑竹和雜樹林陰暗起來,宿鳥歸林,嘰哇亂叫,有的在廝打,有的像在哭泣。嗓門最大的要數烏鴉。駑馬沿著蜿蜒而平坦的山路,在石板上,緩慢而有節奏地敲著它半朽的馬蹄鐵。食肉動物要出來覓食了,就算身邊有個老魯,我也害怕突然從山上鉆出一頭老虎來。在西北就沒有這樣的擔心。

“阿叔,”老魯突然停住腳步問道,“你真的身無分文,靠吃軟飯過日子?”

“我有工資,不用靠別人吃飯,不過這錢包暫放在幫主那里保管,她是我的代理。”

“身上總該放點零用錢吧?”

“因為我經常掉錢包,身上只放一百元。不談這些,唱支歌吧!”

老魯唱起了殉情之歌《游悲》:

…………

我咬出指頭的鮮血,

當作香油,

挨著阿哥剪下的頭發。

一朵燈花開成兩朵,

兩朵燈花閃著耀眼的光芒,

…………

唱著唱著他忽然哭了起來:“我干嘛要活著?應該死掉的。她在婆家快活嗎?”

我正要安慰他,他說:“阿叔先走,我要方便了。”

“好,我等你!”

他鉆進了路邊的灌木叢,我也下馬往路邊小解。

解到一半,忽然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當鉆心的疼痛使我清醒過來時,只覺得身子像一灘泥,不能動彈。這時我睡在帳篷里,頭邊掛著一盞防風的馬燈,滿臉血污的老魯跪在我旁邊哭著。

“怎么回事?”我弱聲問道。

“碰到土匪了。幸虧來了兩個趕馬的阿西大哥,我們一起打走了他們。”

我們又沒錢,土匪干嘛盯上我們?我不相信。

劍慌慌地跑進來,問我好些沒有?她移動我的小腿,想要我睡直。

“哎呀!”我痛得大叫起來。

“幫主,要送醫院了,人命關天!可不能耽誤。”

“晚上不安全,明天吧。”

“哎呀!”這一聲大叫是抗議,表示要進醫院。劍喊來了岐頭(獸醫),吩咐道:“帶老魯去村里買止痛藥!對老阿婆講,是我的人受了傷,要急救!”

老魯和岐頭走了,劍撫摸著我的手,說:“實在對不起,你碰上我這個臭脾氣,挨了打,沒有緩過氣來,又被人跺成個爛羊頭。我怎么向你阿媽交代!”

帳篷外傳來青蛙的叫聲和草蟲的嘶鳴。沒有狗叫,倒是傣族人的誦經聲,斷續地傳來。芭蕉林和含羞草,正沐浴于銀色的月光下吧?還有四處浮游的螢火蟲,熒熒地模仿著星光,自得其樂地照著自己。在這遠離塵囂的風光里,念經的人兒有福了,他與蛙聲蟲聲月光螢火蟲以及整個自然融為一體了,而我卻被拒之門外,靈魂比肉體更加痛切地感到孤單,此刻若是在賀蘭山下的雪地里,我可以同北風一起放聲嚎叫。

“白帝,說話吧!”

“現在還有土匪嗎?”

“不是土匪。”

“不會是你的兒子吧?”

“不是。我兒子秉性善良,他不會干這種齷齪事。”

“那,是你的舊……”

“別問了,打你是為了報復我。看來,你得避避風頭。”

“好戲才開幕,不能就此幺鑼。我倒要看看結局。”

“是條漢子!我去弄點熱水來。”

劍走后,我一時陷入昏昏然狀態。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弄醒,老魯端著酒盅,要我喝藥,我被扶起來,聞到酒香,喝到口里,酒里的東西渣渣粒粒,像是蕎麥殼,不知是澀是苦,我大口喝著嚼著,囫圇吞下。指望這是觀音大士賜的仙丹。沒過多久,體內有絲絲熱氣走動,漸漸不感到疼痛了,喝了劍拿來的熱水,我竟安然睡著了。

一早我被抬出帳篷,放上板車。可以看到昨夜宿營的格局。騾馬聚在中心,貨物圍著騾馬,貨物的外圍是幾堆殘存的篝火,據說還有人值勤,四人一班。篝火里燃燒過草果吧,老虎豹子害怕這種氣味,可以防止它們拖走牲口。

送醫院的路上,又是老魯陪我。

“我昨夜吃的什么藥,這么靈驗?”

老魯吃吃笑著說:“臭蟲。”

“臭蟲?我吃的是臭蟲?別開玩笑了!”

他沒開玩笑,的確是臭蟲。老阿婆聽說要急救傷員,一人給一根長針。掀開糊墻的舊報紙,露出坑坑洼洼的土墻,臭蟲像螞蟻搬家,四處逃竄。如今四鄉八里,臭蟲幾乎絕跡了,可老阿婆卻在菜園角落的小屋里,養著這些小魔鬼。老魯和岐頭用針追捕,因為多得沒法說,一插一個準,抓了半酒盅臭蟲,老太婆就用小木杵將這些家伙擂成粉末,再倒上一盅酒,成了。

聽了他的敘述,我的五臟六腑,全身皮膚,像有臭蟲在爬。我的上帝!我什么時候得罪你了?受到這么惡心的懲罰?

短信風波

拖車人回去了,老魯留了下來。據說這方圓幾十里,沒有像樣的醫院,我被送進附近鎮上的草醫草藥診所。醫生自稱是漢族,姓姜。臉盤像個倒立的蘿卜,結實的腦門,仿佛你彎曲食指可以從腦門上扣出木魚的聲音。干瘦硬朗的身材,幾根黃色的山羊胡子,戴上一副斷腿的圓眼鏡,既儒雅又滑稽。在他寬大的神龕上擺著不倫不類的各路神仙:上層是釋迦牟尼、玉皇大帝、大禹,下層是華佗、周倉、樊梨花。傳說中大禹周倉樊梨花是羌族,那么他是羌漢民族的混血兒?或者就是漢化很深的羌人?看到這一溜雜牌,我的心涼了半截,自忖死定了。我被放在蒙著人造革的治療床上,無力說話。老魯給醫生介紹病情,他皺著眉邊聽邊搖頭。不知是無藥可治還是無力為醫?指望他要老魯另請高明。

“姜先生,他是畫家,你千萬要保住他的手。”

這小子可恨,難道除了手,別的地方就可以殘廢?

醫生說:“沒問題!我得先檢查檢查。”

醫生露出煙熏牙對我笑笑,捏捏我的腰,摸摸我的肋骨,張開拇指和熏黃的食指量我的關節,沒看我的手,然后叫老魯脫下我的內褲。這醫生變態,那縮成一團的陳年腌菜,難道還要量量尺寸?沾血的內褲黏著肉,脫起來非常痛苦,醫生只好用剪刀將它卸成幾塊。

“打人的家伙想是個高手!”醫生贊嘆地說。

“怎么,姜醫生是強盜的粉絲?”老魯說。

“沒傷筋骨,要害部門完好。他只叫你暴痛一場。當然,不治的話,你就要痛一輩子。畫家先生,你是不是搶了香蕉皮的女人?”

香蕉皮,據說可以治療失戀,那么,這是失戀者的代名詞?郁悶,無語。

劍交待老魯,他不用跟馬幫去廣州,留下來照顧我,只給飯錢,沒有工資,不愿意就拉倒。老魯說,愿意!醫療費,先欠著。醫生沒有異議,不像某些醫院,哪怕是要死的病人,不先給錢,決不搶救。我沾了劍的光。劍膽馬幫像一匹黑馬沖進這一行當,雖只瞬間的功夫,卻贏得方方面面的好感,人們說,又一個阿十妹出世了。醫生沖著女幫主的信譽,也是對去世的英模人物略表一分敬意。

“現在沒有誰相信‘仁義值千金’。先治好你的病,是我的天職。我不怕人賴我老姜的賬。”醫生說。

真是擲地作金石聲。這里的民風和朔方的民風一柔一剛,但骨子里卻相通。當古道熱腸沒有被時髦的自私所取代,這世界才有點希望。

診所的住院部只有兩張病床,沒有住院病人,我便和老魯各占一張。

清洗開始了,藥水臭味難聞,倒能忍受,不能忍受的是,洗完之后,姜醫生像姜太公刮魚鱗那樣在我脊椎上走罐,痛得人像狗子那樣嗷嗷叫。然后殺一只公雞,去頭去腳,掏空內臟,也不清洗,往雞內腔涂滿藥膏,趁熱貼在我腰上,用繃帶固定;其他部位涂滿了各種顏色的藥水、藥膏。契訶夫有篇札記寫道,他忽發奇想,想給全城女人的屁股涂上綠色,今天我的屁股就是他說的那種顏色。老爺子沒想到,他給百年后的一個中國男人幽了一默。老媽要是知道人們對她天才的兒子,如此這般地蹂躪,會覺得是曠世的奇辱大恥,將要流多少眼淚!想到這,我自己也想哭一場。

“幫主!你怎么來了?”老魯在病房外喊道。

我正赤身裸體趴著睡在病床上,身上蒙著一床被單。

劍笑著走進來,掀起被單,假作驚訝地說:“噢喲!像叢林里的非洲人,真好看啊!”

我咬著牙回答:“沒心肝!”

“說對了!我要是有心肝,男人不會瞧我一眼。”

醫生在外面忙著看病,老魯識趣地退到外面了。她放肆地親著我的耳朵和面頰,還扳過我的腦袋親我的胡茬子。醫生和老魯進來了,她還補親一下我的頭發。

“你怎么又回了呢?馬幫休假了?”腮幫鼓鼓的醫生噘著嘴問道。

“給你送錢來的。正好有人愿意用車送我。兩便嘛。”

“噢,我怕你不給錢?想是不放心。要不要給你寫個保證書?”

“哪里哪里,不放心不會送到你這破地方。這是預付的住院費,你數數。多余的交給白帝先生零用。”

醫生笨笨地數著一摞百元鈔票,不時瞟一眼劍膽對我那種親昵神態:“只兩千!啊?恨不得找你要兩萬。”

“老哥,我這是一分一分一滴血一滴汗掙來的,不像你拿些草根樹皮,可以糊弄到大把的銀子。恨不得只給你兩毛錢。”

“小阿十妹,你扳著指頭算一算,一塊心頭肉值多少錢?無價呀!”

“等你治好了白帝先生的病,請他送你一幅畫,他的畫也是無價的。”

“一言為定哦!”

我沒有點頭,這要看姜太公的灰孫子醫術如何了。

老魯拉拉醫生的衣袖:“外面病人等著你了。”醫生瞪老魯一眼,繼而明白了什么,同老魯一道出去了。

“這小屁孩,善解人意呀,認他做干兒子吧!有個忠心的奴才伺候,也是一種福氣。這幾天你就享受一下帝王生涯好了。”

“沒心肝加上沒腦子,明兒請人狠狠地揍你,讓你也享受享受女王的生涯。”

“哦!沒有一個男人值得我為他挨打。”

“那,這次是我的榮幸了?狡猾的女人,你愿意為我挨打嗎?”

“你也不行。不如等你好了之后,做個試驗,也狠狠地揍我一頓,看我是不是開心?如果我開心,你就贏了。”

“如果不開心呢?”

“那你就完蛋了。”

“然后呢?”

“沒有然后。”小臥車在門外輕輕地鳴笛,可能是催劍膽上路。“我在廣州等你,會有人給你送機票的。”她在提包里翻著什么。老魯進來了。

“老魯,快認白帝先生做干爹吧,他同意了。”

老魯笑嘻嘻地跪下磕了個頭,喊了聲干爹,干娘,劍膽給了他一巴掌。

他在保管我的手機,這時他悄悄給我看一則短信:“你在哪里?文章寫起了,想給你看看再貼到網上。想你!月滿西樓”

“老魯你干嘛?鬼鬼祟祟的?”她一把奪過手機,看了看,愣了半晌,我注意她強作鎮定吞了吞口水。“月滿西樓,是什么人?”她聲音發澀。

“一個瘋狂的粉絲。從未見過面。”

她翻閱著我手機上的短信,她閉上眼,像是頭疼,手機掉到地上,老魯忙拾起來。

“老魯,出去!”她小聲說。

老魯走后,她長嚎了一聲,憤怒地掀掉我的被單,從繃帶下扯出藥用公雞向白墻扔去,我的疼痛被她的風暴淹沒了,墻上那塊赭色的污斑跳進我眼里。醫生和老魯聞聲跑進來,兩人愣了一會,醫生從劍手中奪下她像是要自殘的剪刀。

醫生大吼:“你給我出去,瘋女人!不許你折磨我的病人!”

老魯生氣地將劍推出病房。醫生撿起公雞重新給我敷上,喃喃地說:“冤孽!這是哪門子愛?老弟,你受得了嗎?”

劍重新回到病房,仍是一臉的怒氣。

“劍大姐,”我用疏遠的口氣說,“你得向醫生道歉!這里是個神圣的地方,可不是你的馬幫。”

“向醫生道歉,是我的事,與你不相干。你可以命令我為你做事,可不能欺騙我。”

“等著,我會給你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醫生,那就拜托了!”

“行!行!發財去!”

小說的修改稿到此為止,后面的文字,作家不給我看,說是筆寫的,他打字慢,跟不上思維,所以寫好草稿再上電腦修改,說是前后不連貫,語句不通等等。(連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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