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再看《手機》,看到了其另一種語言。《手機》中的人物雖然都生活在城市之中,但他們的精神家園依然彌漫著濃郁的鄉(xiāng)土氣息。影片里主要的男性角色都與鄉(xiāng)村都保持著天然的血緣關系:費穆說著一口濃郁的家鄉(xiāng)話;而作為核心人物的嚴守一來說,老家在其心中有著特殊的地位。片中主要的女性角色都是在都市中生活的女性,沒有直接的與鄉(xiāng)村的聯(lián)系。如果說片中的男性是在鄉(xiāng)村與城市之間游走的話,那么片中的女性則相對的穩(wěn)定的屬于一個確定的空間。唯一一個例外就是嚴守一嫂子的女兒——牛彩云。而這個角色的命運是想在高考中進入到都市里來沒有成功,卻歪打正著做了IT人士,最后向嚴守一推銷開了手機。
一部以描寫主角的情感生活為主要事件的影片,片中主角的初戀自然就有著其特殊的地位,嚴守一的初戀留在了鄉(xiāng)下老家——是他帶著去打電話的嫂子。牛彩云做為初戀對象的女兒,是嫂子這一角色的延續(xù),最后的畫面是嚴守一在牛彩云的手機上驚慌的臉。影片的開始與結尾都是把情感與電話捆綁在一起。
嚴守一這一人物的變化所依托的是與農村關系的變化:嚴守一最初的轉變是他離開老家來到城市;女友們是否與老家產生聯(lián)系標志著她們是否真正進入到嚴守一的生活;嚴守一精神的崩潰的主要動力來自老家主要人物奶奶的死亡。
片中所有標志著真正進入嚴守一生活的戲劇動作都涉及到了嚴守一出生的農村。嚴守一和沈雪確立關系的標志是費穆,沈雪陪同嚴守一一同回老家,沈雪和老家中的親人產生關系——與姥姥的認識,與表哥們的喝酒;于文娟在嚴守一心中的特殊地位,一部分是因為于文娟與姥姥有著親密的聯(lián)系,嚴守一與于文娟分手后一段時間內的兩人的唯一聯(lián)系是奶奶退還給于文娟的戒指,之后孩子的出生代替了并加強了戒指的作用;武月之所以始終沒有進入到嚴守一的生活,就是因為她始終沒有和嚴守一老家建立聯(lián)系。
不只是人物,所有情節(jié)的轉折也都是以鄉(xiāng)村的為契機開始的:嚴守一謊言的揭穿是因為老家磚頭哥打來的電話,告訴嚴守一他新買了一部手機;嚴守一與于文娟的結束,與沈雪的開始是那次老家之行;影片最后所有情節(jié)線的突然中斷是鄉(xiāng)下姥姥的身亡造成的嚴守一自身精神的崩潰。
二
影片《手機》的核心動作是掩藏。是片中人物對自己生活與情感的掩蓋。嚴守一的所有動作都是圍繞著怎樣讓自己更加不為人之的偷情這個動機。嚴守一自身的欲望是所有動作的動力。
嚴守一的婚外情狀態(tài)的改變是自身家庭的破裂。從婚外情中走出的嚴守一的面前有三個女人:前妻——于文娟,情人——武月,女朋友——沈雪。與武月的關系一直隱藏在與于文娟和與沈雪的關系之下。與武月的關系在沈雪面前是不可說的;而與于文娟的關系在沈雪面前是可說的。因為嚴守一與武月的關系是純粹的欲望的關系,與離婚后的于文娟的關系是純粹的責任關系。對片中的沈雪來說,于文娟可以存在,武月則要立即消失,責任問題是可以接受的,欲望是不可接受。在中國的社會中,人們習慣把個人責任擺在桌面之上,卻把自己的欲望回避掉,以此來顯示自己人格。責任是可說的,欲望是不可說的。當下人們在他人面前實際上是自己想成為的人,而并非原本的自己。嚴守一最終被自己不可言說的欲望逼迫到毀滅的邊緣。嚴守一姥姥的死亡是游移在動作線之外的,它與情節(jié)的連接是與嚴守一這個人物本身情感連接的。他的成立與否完全取決于姥姥這一角色在嚴守一心中的地位。
三
影片以主要人物最后的的崩潰而結束,《手機》看似是一部馮小剛開始對自身反思的作品,但實際上這是一次自欺欺人的反思。片中充滿了對過去封閉的生活空間的呼喚,是一曲對落后但純真的家鄉(xiāng)時光的挽歌。費老一再羨慕舊時進京趕考后回到家鄉(xiāng)的人們,認為那些人說什么都是成立的。但這其中充滿了對自身的欺騙。馮小剛的態(tài)度依然像以前一樣:對形式的興趣遠遠大于對內容的興趣,對怎么說的興趣遠遠大于說什么的興趣。他的作品的力量不是指向自己內心,而是指向他人的軟肋。這一次與作家劉震云的合作,讓馮小剛的作品有了內省的力量。但是作者在對自己的反思的途中偷換了主語,使整個動作偏離了方向。影片把語言所犯的錯誤全部歸結到言語本身。人們把用手機所說的謊言看成手機自己說的謊言,自己只是謊言的受害者而已。
面對富足的城市生活的外表,人們最終把自己的欲望所帶來的折磨怪罪于社會的進步。把語言的過錯怪罪于言語。《手機》中人物的困境全都來自自己的欲望,以及圍繞在欲望周圍的謊言。費穆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后,對人與人之間距離太近的抱怨是不真誠的。他其實在向往一個能夠包容自己罪行的生活空間。嚴守一的過錯是用手機說的話,而不是手機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