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唯物主義莎評的奠基人多利默指出:“欲望就是死亡”。《李爾王》為這句話作了很生動適當的注腳:對絕對愛的盲目渴望、對人間財富的無極追求、對至高權力的無限崇拜,點燃劇中主人公一個個走向悲劇結局的道路。而在這一路悲情上演過程中,我們看到的感到的卻是親情失落的悲哀。
《李爾王》是一部濃縮的親情悲劇,劇作家通過劇中兩種自然觀(社會觀)的沖突來傳達了這一主題。傳統的自然觀,從基督教神學家奧古斯丁(Augustinus, 354-430)到英國神學家胡克(Hooker, 1554?-1600),都認為自然是由神意指揮的有序機體, 是傳達神的意志的工具,而人是自然中的一部分,因此,人的思想行為都要符合自然規律即神的意志。胡克認為:“人的至善至美的天性是上帝根據自己的樣子創造出來的,他的活動方式也和上帝一樣”(Rubinstein: 9)。李爾和葛羅斯特堅定不移的信奉這種正統的觀念。既然自然是人類行為的規范,人類就必須適應這種安排,比如“要信奉上帝”、“要孝敬父母”、“以已之所欲者施于人”,是和諧勻稱的人間世界之必要條件。作為這種正統社會規范的最高代表人物,李爾有理由相信所有人都無條件地愛他,尤其是兒女的孝心絕對是無可置疑的。他放大了自己和自己代表的社會的重要性。人性的自戀、絕對的權利、長期生活在阿諛中使李爾逐漸形成自我愛戀,同時也要求他人無條件的奉獻愛,以至于潛意識里用權利強迫、誘惑他人表示愛的忠心。所以,他第一次上場,就拿土地、財產和權利當誘餌,要三個女兒空口表孝心。“說吧,女兒們……你們哪個最愛我?誰最有孝心,最為賢德,我就給她最大的賞賜”[1]。他得到滿意的答復了么?沒有。他得到兩個虛偽的“愛”的回應,兩個大女兒“愛”的是物質和權利,而不是李爾想當然認為的大孝至愛。
奧古斯丁認為世界既然是有序的,一切順從秩序的就是善的,一切違背世界秩序的就是惡的。對傳統自然觀(社會觀)的背叛使原本井然的社會秩序發生混亂,這種背叛表現在個人沒有遵守自然的安排、沒有用這些自然規范約束自己的行為舉止,而個體本性的丟失則導致整個社會秩序顛倒、人性的泯滅。而人性反常行為的外在表現就是天象發生劇烈變動。這種意識在葛羅斯特的一段話中可以得到驗證:
最近這一些日蝕月蝕果然不是好兆;雖然人們憑著天賦的智慧,可以對它們作種種合理的解釋,可是接踵而來的天災人禍,卻不能否認是上天對人們所施的懲罰。親愛的人互相疏遠,朋友變為陌路,兄弟化成仇讎;城市里有暴動,國家發生內亂,宮廷之內潛藏著逆謀;父不父,子不子,綱常倫紀完全破滅。……我們最好的日子已經過去;現在只有一些陰謀、欺詐、叛逆、紛亂,追隨在我們的背后,把我們趕下墳墓里去。 [2]
另一方面,從馬基雅弗利(Machiavelli, 1461- 1527,意大利文藝復興代表,主張為了達到政治的目的,可以不擇手段,違背道德原則)到霍布斯(Hobbes, 1588-1679,英國文藝復興時期哲學家,其自然法思想建立在“性惡論”基礎上)等新興資產階級的代表,認為人的本性就是無休止地追求個人利益和權力。采取一切手段去占有一切,乃是每個人都具有天賦的自然權利。霍布斯就說過“人為著自己的欲望始終在與他人競爭”。愛德蒙、高納里爾、里根等反面人物代表即持這種觀點。愛德蒙最初的一段獨白是否認正統自然觀的一個集中體現。在愛德蒙的自然觀里,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天性即自然狀態,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別人的天性,把別人變成自己的工具。愛德蒙是這樣反駁他父親的自然觀念的:
人們最愛用這一種糊涂思想來欺騙自己;往往當我們因為自己行為不慎而遭逢不幸的時候,我們就會把我們的災禍歸怨于日月星辰,好像我們做惡人也是命運注定,做傻瓜也是出于上天的旨意,做無賴、做盜賊、做叛徒,都是受到天體運行的影響,酗酒、造謠、奸淫,都有一顆什么星在那兒主持操縱,我們無論干什么罪惡的行為,全都是因為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在冥冥之中驅策著我們。明明自己跟人家通奸,卻把他的好色的天性歸咎到一顆星的身上,真是絕妙的推諉![3]
這兩種對立的自然觀和人性觀的沖突是《李爾王》悲劇的主要矛盾,也是這部劇本要傳達的主題,即通過人物思想行動表現自然與人性的沖突與失衡:人物的悲劇源于人對自然法則的違背;人類行為的反常則進一步導致自然的失調。
回到李爾和他的三個女兒們。作為封建統治的最高領袖,不難想象李爾一生是怎樣生活在一呼百應、阿諛奉承之中,李爾回憶道:從前,他們像狗一般討好我,說什么我黑胡子還沒長出來,先有了白胡子的智慧。我說一句——不管說的是什么,他們就應一聲“是!”或“不是”[4]。就在這種環境下,他的自我崇拜終于形成習慣,這個中毒很深的老人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人們愛他,是他自身的人格魅力,他完全可以不需要財富、權利這些裝飾品博得眾人的愛戴,當然也包括他的骨肉。這個自以為是、狂妄自大的老年人終于重重地栽在現實面前:他的兩個獻媚的女兒從來沒有愛過他本人,她們愛的是他背后的光環,那就是土地、金錢和地位。老頭終于明白了,原來他本人不是一切愛的源泉:我大叫不許打雷——可是雷偏打個不停!…滾吧,他們的話信不得!他們對我說,我的意志就是一切——撒什么謊![5]。那么親情是什么呢?瘋了的李爾終于清醒了一回,找到他一生都在尋找的答案。
那么,從考狄利婭那里李爾得到他滿意的親情答案了嗎?一般認為,考狄利婭是傳統女性的化身,是人性光輝的代表,她“挽救了被那兩個女兒所累而遭眾人唾罵的人倫” [6]。但這個人物的價值也是值得商榷的。她正直、善良,不愿向阿諛靠攏、不屑與虛偽作伴、更不肯向威脅利誘低頭,然而這并不表示她是完美的、無可指責的。要知道她面對的不僅是無上威嚴的國王,更是一個年過八十的白發蒼蒼的老翁。這個老人強烈地需要愛,縱使他年老糊涂,作子女的盡一點口頭上的孝心也無可厚非,而考狄利婭偏偏就是不能滿足他這點可憐的愿望,理由很簡單:她要保住對自己的誠實,她愛他只能這么多,不能再多!所以李爾才憤怒:像你這樣不能在我母親曲意承歡,還不如當初沒有生下你來的好[7]。這不是李爾的悲劇,而是作女兒的悲劇。
如前所言,這兩種自然觀的沖突是有著很現實的社會背景的。雖然劇中人物都具有封建爵位和稱號,它實實在在體現了封建外衣下面隱藏著的個人主義。葛羅斯特的自然觀代表著傳統世界觀,即建立在天然聯系上的秩序井然的自然界、和諧勻稱的人間世界,而愛德蒙的自然觀,則建立在“個人覺醒”的基礎上,即人人有權奮起爭取自己的利益,哪怕犧牲他人。這種個人本位觀正與中國的倫理觀念大相徑庭。今天,我們在種種利益撲面而來的時候,我們突然發現:我們也在尋找失落的親情;尋找我們的文化之根。
哲學教育家梁漱溟先生認為中國是“倫理本位的社會”。何謂倫?何謂理?梁先生解釋說:
人一生下來,便有與他相關系之人(父母、兄弟等),人生且始終在與人相關系中而生活(不能離社會),如此則知,人生實存于各種關系之上。此種種關系,即是種種倫理。倫者,倫偶;正指人們彼此之相與。相與之間,關系遂生。……家人父子,是其天然基本關系;故倫理首重家庭。……吾人親切相關之情,發乎天倫骨肉,以至于一切相與之人,隨其相與之深淺久暫,而莫不自然有其情分。因情而有義。父慈子孝,子義當孝,兄之義友,弟之義恭。倫理關系,即是情誼關系,亦即是其相互間的一種義務關系。倫理之“理”,蓋即與此情與義上見之。[8]
傳統儒家道德的中心即是以人倫關系的和諧實現倫理與道德世界的和諧。《大學》有言:為人君,止于仁;為人臣,止于敬;為人子,止于孝;為人父,止于慈;與國人交,止于信。符合孝道,是為人子女的最基本的要求。孔子的學生有若則說: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也把孝道提高到仁之根本的至高地位。中國人傳統理想是“天下太平”。所謂天下太平,就是人人在倫理關系上都各安其位,大家相保平安,養生送死,無所遺憾。倫理的社會基礎是重情義。“我”與“他”何為中心,實質就是兩種自然觀的體現和種種社會問題的源頭,因為“人在情感中,恒只見對方而忘了自己;反之,人在欲望中,卻只知為我而顧不到對方……人間一切問題,莫不起自后者——為我而不顧人;而前者——因情而有義——實為人類社會凝聚和合之所托” [9]。
人倫孝道,是我們立身之本,它不是宗教,也不是法律,不需要從外部強加給個人,它是我們內心自發遵從的規則,是我們立身處世的尺度。曾幾何時,我們也在追逐更多財富的路上,迷失了方向,暗淡了心中的燈火。我們提高自我價值,貶抑他人的努力;我們為著自己的好處,算計別人的利益;我們像愛德蒙一樣,為著自己,“只要目的達到,管什么對頭不對頭”[10]。這一切,我們以為理所當然。
今天,我們透過四百年前的一面鏡子,通過莎士比亞筆下的李爾王,再次看到我們傳統文化的偉大力量。《李爾王》是對人性悲劇的探索,它之所以成為不朽,沉淀為經典,在于劇中人物身上體現了人性永存的弱點,他們超越階級、超越時間、超越空間、超越歷史而存在著。同時,它也讓我們進一步看清倫理道德的人性之善如何引導社會走向良性發展之路。這面鏡子,尤其在今天我們社會步入經濟大發展時期,在我們追逐財富的時候,在我們富裕了生活而失落了精神方向時,更要高高掛起,時時警醒我們注意人性的惡,認識到深藏在每個人心中的惡,從而自覺避之抑之;更提醒我們發掘人性的善,讓理想的“天下太平”再次發出柔和的光芒,為世界的和平照亮東方的明燈。
注釋
[1]《李爾王》(以下同):第一幕,第一場。
[2]第一幕,第二場;朱生豪譯:441。
[3]第一幕,第二場。朱生豪譯:442。
[4]第四幕,第六場。方平譯:887。筆者參閱朱生豪、卞之琳、孫大雨、梁實秋、方平譯本。本段李爾的獨白,以方譯為上佳。
[5]第四幕,第六場。方平譯:887。
[6]第四幕,第六場。梁實秋譯:。朱譯:你還有一個女兒,卻已經把天道人倫從這樣的咒詛中間拯救出來了。也是從“人倫”角度理解此處nature的意義。
[7]第一幕,第一場。朱生豪譯:435。
[8]《中國文化要義》(下同),梁漱溟:79-80。
[9]梁漱溟:88。
[10]第一幕,第二場。方平譯:808。
1.Jonathan Dollimore.Death, Desire and Loss in Western Culture[M].New York: Routledge, 2001.2.A.T.Rubinstein.Great Tradition in English Literature[M].New York:1963.
3.Coleridge.Essays and Lectures on Shakespeare[M].萬人版,1930.
4.R.A.Foakes, ed..King Lear[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影印版),2008.
5.辜正坤.中西文化比較導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6.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M].上海:學林出版社,1994.
7.楊周翰.莎士比亞評論匯編(上)[C].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
8.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5)[Z].朱生豪,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
9.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四大悲劇[Z].梁實秋,譯.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2.
10.莎士比亞.莎士比亞精選集[Z].方平,譯.北京:燕山出版社,2010.
11.張泗洋.莎士比亞大辭典[Z].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