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徽_王達敏
作 者:王達敏,安徽大學中文系教授,安徽省作家協會副主席。
2011年,池州文化名人吳昭元先生邀請我參加8月4日在九華山舉行的“仁德老和尚示寂十周年紀念法會”,我欣然應諾,隨后又猶豫再三。樂意與會,一是時值盛夏,九華山滿山青翠,林深幽靜,正是消暑之圣地,況且我也有四年沒上九華山了;二是我對九華山一山之主的仁德大師心存敬意。久居俗世,塵埃滾滾,此行能沐浴蓮花佛國之甘露,洗滌塵蒙,豈不善哉!
猶豫再三自有原因。昭元兄一再強調,必須寫一篇紀念文章,并在4日下午的學術研討會上發言。我犯難了,真可謂“一部二十四史,不知從何說起”。我既非佛教信徒,又不通佛理禪悟,二十多年前曾為寫一部哲學方面的書,極其粗糙地研讀了一些有關宗教史及佛教理論的著作,然后從哲學和倫理學的層面大而化之地寫下了對佛教的評述。當年寫下的文字,從中能夠看出一個年輕學人的大膽和幼稚,連同顯現的,還有那個時代在學術上所具有的勇于“大膽創新”而缺乏“小心求證”的特點。佛學博大精深,一般學者窮其幾十年之工夫,也難以抵達其“真如”,原因是它的許多理論和教義不是客觀知識經由邏輯推演給出的,而是經過歷代高僧大德修持參禪悟出的,真正是“天人合一”的自然佳構:上通天理,中經自然之序,下入人生和生命之道。我輩成長的時代,力倡客觀唯物,否定主觀唯心,成見先定,又乏慧根靈性,斷然難能窺見佛教之堂奧,悟其菩提之妙理,與諸山長老同堂研討仁德大師,我怎敢開口?
這些年來,在治學上我謹記維特根斯坦的告誡:“一個人對于不能談的事情就應當沉默。”昭元兄不讓我沉默,他以為憑我的學問,應該出口成章,下筆成文,可他哪里知道我的苦衷?架不住趙凱兄的慫恿和九華山美景的誘惑,理智還在徘徊,心卻放飛了。8月3日我們一行五人駕車來到九華山。
山下熱浪滾滾,山上清涼收汗。九華山滿是從四面八方涌來的善男信女,大大小小的賓館飯店紛紛爆滿,我不知道這些遠道而來的虔誠者今晚宿于何處。虔誠者之虔誠印在臉上,面容疲倦而祥和,目光凝重而溫潤。人在山上,山上還有山,寺院隨山走,一座比一座高,山峰有多高,寺院就有多高。近山遠山盡在視野中,心被撐開放遠了。遙想蠻荒年代,一代又一代的出家人跋山涉水來到人跡罕至的靈山深處,與世隔絕,孤守一寺一廟一洞,終日晨鐘暮鼓,一盞青燈,一身袈衣,一瓢素食,幾十年如一日,潛心修行悟道,及至慈悲濟世,普度眾生。車繞山而行,望著遠山峰巒中的寺院廟宇,想到一生在寂寞、孤獨、苦行中專修的高僧大德,我不由連連感嘆:一個人能把常人難以做成的事做到極致,該需要何等的定力和勇氣啊!
據介紹,仁德大師俗名李德海,1926年6月23日出生于江蘇泰縣(今姜堰市)一個農民家庭。由于家境貧寒,1936年農歷六月初三這天在泰縣唐灣鄉太慰庵出家,從此步入佛門。1948年4月,仁德前往南京觀音寺求授三壇大戒。1949年秋天,新中國誕生,這時傳來揚州高旻寺禪七的消息,仁德辭別觀音寺來到揚州。高旻寺方丈禪慧法師對這位在佛學上嶄露頭角的年輕僧人非常器重,便把他留下來。該寺“工禪并重”,每一個修行者既是僧人又是工人,他在此學會了編織草席,先后擔任過商店、米店的出納,以及麻袋廠、布廠的領導。后來又擔任了高旻寺的“知客”,繼而還完成了“持午”的修煉。為了精研佛法,向更高層次邁進,仁德于1955年9月前往終南山閉關,在“暮雨青煙寒噪雀,秋風黃葉亂鴉飛”的季節里坐禪蓮花洞,為眾生的解脫而盡形壽。1957年春,仁德行至江西云居山,拜謁虛云大師,參禪真如寺。9月,隨了空法師朝禮九華山,參拜地藏菩薩,從此與九華山結下終生之緣。上世紀50年代末,仁德法師入住九華山后華嚴禪寺,過著亦農亦禪的生活,任憑風云變幻,守本分以安歲月,憑天理以度春秋。這期間,他常誦《阿彌陀經》《地藏菩薩本愿經》《無常經》和《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等佛經,慕地藏宗風,循菩薩蹤跡,立下“誓做地藏真子,愿為南山孤臣”的悲心宏愿。“文化大革命”破“四舊”毀寺廟,僧人紛紛還俗,他卻始終嚴守戒律,是當代在那個特殊年代中為數極少的堅持不還俗的大和尚之一,故而備受海內外佛教界的敬重。
昭元兄待友熱情真誠,在圈內口碑極好。九華山佛教協會主辦這次“仁德老和尚示寂十周年紀念法會”,與仁德大師私交甚深的他,以主人的身份接待來賓,安排法會的種種事宜。到晚上,昭元兄和我們商量,說第二天下午想在研討會上發言的人很多,讓我們推選一人發言,我立即接話,說趙凱發言最合適,段儒東先生也極為贊同。果然,次日下午趙凱的發言極有水平,真難為他在那么短的時間里從理論的層面提出了關于宇宙本體、生命本體和人生本體的三個問題,讓教俗兩界的與會者一時嘆服。
法會的氣氛越來越濃。傍晚時分,大霧驟起,濃得推不開,吹不散,幾步之外不見人。次日上午,霧薄了一些,仍然是濃霧。霧是精靈,飄起來的是云,落下去的是雨,霧雨迷蒙,同體一色。紀念法會結束時已近中午,這時霧散云開,陽光普照。佛教儀式隆重、莊嚴、肅穆,使我這個身處其中的俗人不由自主地感動,不禁對一代高僧仁德大師肅然起敬。
佛教源自民間,世人以為,出家人出世修行,吃齋念佛,多是基于人生本苦的考慮,或者原本就是為了趨避窮苦和煩惱之所致,借助佛的導引,誠心修行而達到消滅苦因、脫離苦海之目的。這種以脫苦為目的的修為是一種自救,既是對抗性的厭世遁世,又是對人世的消極逃避。事實上,來自民間底層的出家人多半是處在這種境界中。而修成正果的那些大德高僧,出世又入世,在無我之境念天下之蒼生,悲天憫人,慈悲濟世,廣植善根,以達到普度眾生出苦海之宏愿。于是,在近現代高僧、名僧中,既有塵緣未了、不僧不俗、亦僧亦俗、“行云流水一孤僧”的著名情僧蘇曼殊,更有“我雖學佛未忘世”的八指頭陀(黃寄禪),“念佛不忘救國,救國不忘念佛”、志在“普度眾生出苦海”的弘一法師(李叔同)。仁德大師當屬后者。
仁德大師是一位把出家當做一項偉大崇高事業來做的當代大德高僧。他認為出家乃大丈夫所為:“出家,不是消極,而是積極。要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事業。”因為,“佛教不離世間法,若離世間法,恰如求兔角”,這就要求出家人“不要脫離實際,要立足現實,為建設人間凈土,建設我們的國家多作貢獻”。基于此,他在堅守傳統佛教的基礎上,為佛教注入了豐富的現代內容,將佛教現代化、中國特色化。是他為了培養立足佛門,又關心和擁護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佛教人才,在九華山創辦了安徽省第一所佛學院,遵循“學修一體化,學院生活叢林化”的辦學方針,實行學與修、愛國與傳法相結合的教學理念。是他在全國佛學院中,第一個升國旗,第一個唱國歌,第一個辦院刊,第一個擁有自己的院歌,第一個不放暑假,從而形成了九華山佛學院獨特的辦學特色,為佛教界所稱道。是他在佛教界大力倡導愛國愛教、弘法利生、和平和諧的思想,認為只有愛國愛教,才能成為合格的僧才。是他首先提出“佛教的根在中國”的觀點,認為中國佛教有自己的特色,中國有許多名山祖庭,歷史上出現過許多大德高僧,佛教在中國源遠流長、長盛不衰,一直沿著人間凈土的方向修持踐行。
不離“世間法”的仁德大師離開人間已十年,我想他一準是暫時地離開,他太累了,需要靜心休息一段時間。大師生前拉著特來北京醫院看望他的吳昭元先生的手說的兩句話,“想人間,點點頭;望世界,擺擺手”,分明在暗示:不舍眾生,乘愿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