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者膽 可貴者魂——論胡一川的人品與畫品

⊙陳亞旭［廣西師范學院新聞傳播學院， 南寧 530001］

作 者：陳亞旭，新聞博士，廣西師范學院新聞傳播學院新聞傳播系主任，副教授，研究方向：新聞實務、媒介經營管理。

一、總是走在前面的弄潮兒

在胡一川先生101年誕辰之際，當我們深情地再次展開先生的人生畫卷時，依然會感懷這位世紀老人那閃爍著異彩的人生，贊嘆其總是走在時代前面的膽識。胡一川是一個不能使我們忘懷的藝術偉人，讓我們沿著先生的足跡去體味他不平凡的一生。

胡一川1925年從印度尼西亞回國，1929年考入杭州西湖國立藝專，在校期間與同學組織“一八藝社”，最早參加魯迅先生領導的新興木刻運動，并創作出《饑民》《流離》《失業工人》等第一批中國新興木刻作品。1930年胡一川最早加入中國左翼美術家聯盟，因從事工人運動被捕，出獄后又到廈門美專任教，并在《星光日報》兼職，成為該報最早的木刻記者。1937年胡一川奔赴延安，他是最早去延安的一批藝術家。1938年胡一川成為延安魯迅藝術文學院最早的木刻班教員。1942年胡一川參加延安文藝座談會，他又最早從小魯藝走向大魯藝，率領魯藝木刻工作團深入敵后開展宣傳工作，創辦木刻工廠，大量印制木版年畫和宣傳畫。1949年新中國成立，胡一川與徐悲鴻組建中央美術學院，胡一川任黨組書記、教授，徐悲鴻任院長。1953年胡一川南下武昌，籌建中南美術專科學校，任校長。1958年南下廣州，組建廣州美術學院，任院長。中國有八所著名美院，其中有三所是胡一川參與創建的。①

胡一川在中國美術教育領域是一個辛勤的拓荒者，耕耘者。同時他又是中國革命美術中重要的領導者，曾任中國文聯第四屆委員，中國美協第一、三屆常務理事和第二屆理事、廣東分會副主席等職務。

1991年郵電部為紀念魯迅誕辰110周年與新興版畫60周年，特發行紀念郵資信封，20分郵資圖案即是胡一川創作的木刻作品《到前線去》。胡一川因而獲得中國美術家協會頒發的“新興版畫杰出貢獻獎”，此前，他還榮獲日本藝術交流中心頒發的“版畫貢獻金獎”，韓國奧運會國際美術大展金獎。《到前線去》被公認為是抗日時期美術作品的代表作，成為中國革命博物館收藏的珍品。

二、做人要老實，作畫要調皮

胡一川經常教導大家“做人要老實，作畫要調皮”。胡老做人最看重真實、真誠、質樸和堅韌。他的大女兒胡珊妮回憶說：“父親當時享受副省長級待遇，但是他從不鋪張，出去寫生從來不找當地領導，只住五元錢以下的小旅館，吃大排檔，自己背著畫箱。他不想給學校增加負擔，他曾這樣說，自己少花點錢，別的老師就可以多點機會出去寫生。……父親比較清高，從來不賣畫、不送畫，不和官方有來往。2000年他去世時，包括兒女給的醫藥費，他的存款僅有2000元，子女把這2000元全部用來交了黨費，并把他的骨灰撒到大海。從此他在廣東似乎被人遺忘了。”做人要老實是胡一川一生所信奉的原則，即使是被冤屈他也在默默地承受。1964年“四清運動”，胡一川“靠邊站”，被下放到農村，直到1974年才回到廣州美術學院從事后勤工作，他曾一度是美院大樓的“保潔員”，無論是沖洗廁所，還是清掃大街，他都老老實實地去做好這些工作。生活的磨難并未使胡一川灰心和頹唐，相反，更磨礪了他的精神，鍛造了他的意志。

他強調“作畫要調皮”，調皮就是不墨守成規，調皮的目的是達到一種藝術創作的自由境界，表達一種真性情，創造一種與眾不同的創作風格。胡一川平時作畫就非常“調皮”，彰顯其真性情。他作品中那粗獷的筆法，濃烈的色彩，大膽的構圖，以及對形象不囿于細膩的雕琢，不過分強調物象的造型，使得他的作品更加富有一種稚拙的意趣。中央美術學院著名畫家羅工柳曾用幾個字來概括了胡一川的畫風，即：簡、粗、重、拙、辣、力。他指出所謂簡，就是單純，胡一川的畫面結構單純大氣，難得在于單純但不簡單空洞，單純中有非常充實的內涵；粗，就是粗獷，特別是用筆十分大膽、果斷，一氣呵成，并善于用短而粗的筆觸抒發胸中塊壘；重，就是用筆用色濃重，造型有很強的體量感、重量感；拙，就是造型和用筆稚拙天真，沒有絲毫油滑習氣；辣，就是色彩濃烈、用筆有生澀之美，沒有那種奶油腔；力，就是力度。羅工柳指出：“當音樂變為大家的吼聲時它能產生出偉大的力量。胡一川的版畫是大眾的吼聲，他的油畫猶如夯歌，不是阿哥阿妹的‘卡拉OK’。調皮地作畫使胡一川與眾不同。”②

三、重要者膽 可貴者魂

“重要者膽，可貴者魂”是胡一川的一句口頭禪。他說：“李可染先生講，可貴者膽，可取者魂。我的看法不同，膽固然重要，沒有膽量就搞不好創作，而更可貴的卻是魂，因為魂是精神，魂是實質，魂才是真正的內容。所以我說，重要者膽，可貴者魂。”

胡一川所強調的“膽”，是藝術創新的膽量，他的版畫作品：像《饑民》《失業工人》《到前線去》《參軍》《破路》《堅持抗戰反對投降》《敵后方木刻》《不讓敵人通過》《勝利歸來》《牛犋變工隊》《攻城》等反映的是百姓之膽，一種將抗戰進行到底是決心，那是民族之膽，華夏之膽。他的油畫作品像《開鐐》《紅軍長征走過的偏橋》《前夜》《挖地道》《列寧墓》《列寧住過的草棚》《格但斯克造船廠》《汕頭風光》《開平碼頭》《冶春園》《海上油井》等，集中表現了胡一川在藝術創新上的膽略，一種敢于走別人未走之路的膽略。胡一川強調的“膽”是表現在政治上和藝術上的兩方面的膽識。

胡一川強調的“魂”，實際是一種依附在藝術作品中的精神，一個人丟失了精神就是丟失了魂魄；沒有了魂魄，人就是行尸走肉。而一件藝術作品也必須具有這種魂魄，這是一種深邃的精神內涵，從美術作品的構圖形式、色彩語言到形象塑造等方面都必須具有這種內涵。這種內涵在胡一川的作品中集中表現為英雄主義的藝術精神和藝術感染力。古羅馬文論家朗吉弩斯在其名著《論崇高》中曾將這種英雄主義的藝術精神喻為“偉大心靈的回響”，并認為，如果人一旦失去了這種對偉大心靈的感應、體悟，麻木、冷漠、委瑣就會接踵而至，人生必然因此陰暗卑下，與“自由”無緣。胡一川的作品正是具備了這種“偉大心靈的回響”的藝術之魂，因此才打動自己，也打動別人。俄國莫斯科美術學院院長格拉西莫夫看了胡一川的油畫作品《開鐐》之后，激動不已，深深被其作品所觸動，他撰文高度贊賞胡一川的《開鐐》是震撼人心的偉大作品。

四、是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胡一川的作品具有鮮明的民族藝術個性，其中融入了中國北方民間年畫、民間剪紙、漢字書法的神韻；他的作品摻入了大量的中國藝術元素，同時也汲取了西方表現主義、野獸派的一些表現形式，在世界藝術之林中成為獨樹一幟的中國派。胡一川的油畫被西方藝術界譽為“中國式的油畫”。從20世紀50年代到90年代初,胡一川一直在堅持油畫探索。從他早期一舉成名的革命歷史題材油畫《開鐐》，到晚年大量描繪中國南方風景的油畫，形成了沒有間斷的體系，只是這些成就直到近年來才開始引起關注。“現在回頭來看，就像法國當時不認識梵高一樣，胡一川獨特的繪畫風格現在才開始被重新認識。”胡一川研究室主任楊堯說，在百年來油畫中國化的命題中，胡一川的油畫有獨特的中國味道。

2002年10月1日，胡一川畫展首次在美國俄亥俄州的瑪斯金格姆學院路易·帕墨畫廊隆重舉行，畫展展出了胡一川富有時代精神與強烈個人風格的四十余幅油畫與十幾幅版畫，數百位藝術家、教授、學者等將會場擠得水泄不通，佳評如潮。俄亥俄州立大學東亞藝術研究中心主任朱麗婭·安德斯教授做了《中國的當代美術革命：胡一川和他的時代》專題講座。她說：“我長期研究中國美術史，從我所掌握的資料顯示，胡一川是中國20世紀美術史上非常重要的藝術家，他創作了許多具有歷史意義和價值的美術作品，同時他在領導20世紀中國美術運動上面做出了巨大貢獻，占有非常重要的領導地位。胡一川是我們認識中國當代美術的一個視窗。”③

2004年“中法文化年”拉開序幕，胡一川的油畫《開鐐》與版畫《到前線去》被送往法國展出，引起強烈反響，胡一川的作品以魔幻般的中國氣派與民族風格傾倒了無數外國友人。

2010年4月，美國俄亥俄州瑪斯金格姆學院美術系主任孫焱特地趕來中國廣州參加胡一川100誕辰的研討會。他告訴大家,2001年他在美國看到一本藝術課本《與藝術共存》,胡一川和他的代表作《到前線去》在書中被專門介紹,成為中國唯一入選這部美國教科書的畫家。該書是美國的文理學院學生必修和選修的藝術課程,胡一川代表著中國畫家。

① 陳亞旭.沉雄博大 青山不老[J].美術，1995（7）:16-17.

② 羅工柳.胡一川的畫品人品[N].人民日報，2000-04-27（4）.

③ 胡一川詞條［EB/OL］.http://baike.baidu.com/view/235173.htm，2012-0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