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斐
一
由于文藝既是生活的反映,又是思想的結晶。所以,有什么樣的生活,就會產生什么樣的作品;而什么樣的思想,則又注定會賦予相應作品以同樣的精神風貌與美學品格。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完全有理由對現實的文藝創作充滿自豪與自信。因為我們的時代和生活在經歷巨大變革與實現跨越發展中,自然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豐富和絢麗。而我們的思想和精神,則會在不斷的解放與升華中越來越趨于豐富、新銳、剴切和深刻。處于這樣的社會環境和精神氛圍之中,文藝創作直須自然而本能地對生活本身加以采真式的藝術描摹,便能夠輯構出華彩迭出、動人心弦的優秀作品。因為生活不但為我們提供了鑄冶佳作精品的醇醪與材質,而且也賦予我們以充分的認知能力和飽滿的創作激情。
文藝的繁榮和發展、活力與魅力,正是在這樣的時代條件與社會環境中氤氳而成的。這是一種自然,這也是一種必然。而在這自然和必然性中所潛在的,則是“存在決定意識”和“生活孕育藝術”的永無改易的鐵律。既然如此,我們在審視和評騭現實的文藝創作與文藝現象時,就應當既持平常的心態,又用科學的眼光,在充分正視客觀事實的前提下,努力對之施以全面的認知和做出正確的判斷。
在這個過程中,首先要全面地認識文藝形勢和客觀地評價創作成績。只有在這個基礎上,才能引深思想和回歸本來,并進行客觀的分析,得出真切的結論。因為事實是最有說服力的,事實也是產生一切結論的前提與根據。一如創作隊伍的空前壯大,就是一個最基本的事實。這既是文藝生產力的充分體現,又是實現創作繁榮的前提條件。截止2010年,中國作家協會的會員人數已逾八千。這不僅比改革開放之初增長了10倍以上,而且也創下了在中國作協歷史上會員增速最快、在世界各國同類組織中成員人數最多的記錄而中國作協對申請入會人的基本要求之一,便是必須有兩本以上正式出版的文學著作和一定數量的以其他形式發表的文學作品。這也就是說,作家協會會員人數的增加是與整個社會文學創作量的增加成正比的,即會員人數越多,其創作和發表的作品也就越多如果再加上全國各省的作協會員以及各級文聯所屬各種藝術類協會的會員人數,那可就真是一支歷史空前和世界罕見的浩浩蕩蕩的文藝大軍了,更何況在文聯、作協之外從事各種文藝創作的“散兵游勇”,也大有人在。在20世紀30年代,當魯迅信誓旦旦地展望新文藝之未來勝景時,就曾熱切地期待過“旌旗蔽空的文藝大軍”的出現。如今,這期待不就在我們的時代中變為真真切切的現實了么!它當然是創作實力的凸顯與文藝繁榮的標識。
創作力不僅是創作過程的內在動力,而且是作品得以產生的直接精神資源。事實上,我們這些年來的創作之所以能夠連年豐產、佳作頻出,不斷地呈現出“茂林嘉木競天長,奇花異卉綻春顏”的豐稔景象,其最直接的原因,就正是創作隊伍的空前壯大和創作力量的快速增殖。創作主體是文藝生產力的決定性因素。而當創作主體一旦形成龐大的群體,并不斷地向著優質精神資源實現高層次轉化與全方位提升的時候,便會進入社會創作力的爆發時期,進而促成文藝創作所出現的“井噴”現象,其實就正是這種創作高潮到來時的一種外部表征。
由創作隊伍的高度集萃所形成的創作力的空前爆發,實際上既是因果關第的體現,又是時代精神的凸顯。它所印證的,恰恰是文藝創作的一個基本法則與內在規律。此種情況,在文化發展史上并不鮮見。唐詩、宋詞、元雜劇和明清小說,在它們的時代里都曾出現過創作的鼎盛時期,并因此而形成了諸多彪炳史冊的優秀作品。而推動和支撐這鼎盛時期的,則正是一個龐大的高素質的創作隊伍以及由之所形成的強大創作力。所以,要正確而全面地認識和評價現實的文化現象與文藝創作,就首先必須充分肯定和積極看待在我們時代所形成的這支空前浩大的文藝大軍及其所具有的創作潛力和所代表的時代意義。其次才是對具體現象和具體作品的宏觀把握與深入解讀。因為創作主體本身在任何時候都不失為文藝現象的信息源和文藝創作的原動力。
二
正是由于強大創作力的支撐和驅動,才使我們的文藝面貌大為改觀。在并不算長的時間里,就已不僅完成了從“書荒”到“書海”、從單一到多樣、從貧乏到豐饒、從浮躁到深邃的轉型跨越,而且已經進入了創作活力與魅力的爆發期和優秀作品得以普遍孕生的成熟期。現在,我們每年的出版總值都在1.3萬億元左右,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斷向上飆升。這其中,光是長篇小說類的出版物,每年即達2000種左右,這一年的產量,就比前17年長篇小說出版的總數幾乎多了近八倍。即使是在歷史上和世界范圍內,這樣的創作量也是絕無僅有的。至于電影、戲劇、電視劇和其他文藝樣式的創作、制作、演出和放映,那就更是數量激增和精品迭出了。大體上是年產電影400多部,電視劇500多部,歌曲20000多首,詩歌300多萬首,新創作和首次演出的各類劇目的總數則達千種以上。如果再加上蓬勃發展的網絡創作,那量之巨大和勢之洶涌就更為蔚然大觀了。
在創作量不斷快速增長的同時,中國文藝的輻射面和影響力也在一天天地擴大著和增強著。這不但保障了人民群眾的文化權益,滿足了社會各界的文化消費和審美需求,并逐漸成為大眾日常生活所不可缺如的重要內容和有效提升其生命質量的精神營養,而且也日甚一日地跨出國門、走向世界,愈益成為民族精神的形象化寫照和中國軟實力的具象化體現,在與世界人民的溝通、融合、相互了解和共同進步中發揮著無以旁貸的積極作用。迄今,中國已有1964個電視頻道,其中定時和持續播放電視劇的頻道就有1764個,而國產電視劇的播出數量則連續7年都穩定保持在1萬集以上,其輻面之寬和受眾之廣,都是從未有過的。在電影方面,我國已成為世界第三生產國,其中票房過億的電影已達43部。從電影票房增速連續6年都保持在30%以上的事實中,即可燭知電影在社會生活中的廣泛影響力。至于文學創作,特別是長篇小說創作,那就更是在人們的文化生活與精神哺養中發揮著主持中饋的作用了。因為小說是文化消費的耐受品,是滋養精神的橄欖果。好的作品,不但百讀不厭,而且值得反復咀嚼和經常咂味。與此同時,它還是電影、電視、戲劇和曲藝待等藝術創作的胎坯與藍本。基于此,文學作品對生活和心靈的渲濡與影響,都不僅是深刻的,而且是長久的。特別是在一些長篇小說的銷量逾百萬冊,甚至逾500萬冊的情況下,其對人們思想和精神的干預能力之大和滲透作用之強,便都是其他文藝形式所無法與之齊埒的。
在當今時代,國際間冷對立和硬武力的作用,已經越來越趨于銷鑠與式微。代之而起的,則是價值觀和軟實力的廣泛交融與深度介入。正是在這種背景下,中國文藝走向世界的腳步不僅明顯地加快了,而且其所產生的回聲也越來越大。許多中國的優秀文藝作品,都在世界各地以不同形式發揮著思想交流與精神發酵的作用。在儒家文化題材、國學粹論題材、古典小說題材的影視作品走俏全球的同時,更有許多具有民族特點、時代精神和生活情趣的當代題材的影視制作與文學創作,也深為海外受眾所青睞。像《孔子》、《趙氏孤兒》、《金婚》、《解放》、《潛伏》、《亮劍》、《唐山大地震》、《建國偉業》、《辛亥革命》等,就都贏得了廣泛的海外市場。特別是《士兵突擊》在日本,《李小龍傳奇》在歐美,《忠誠》、《最高利益》、《省委書記》在越南等地的人氣更旺,市場更火。迄今,中國當代文學作品被翻譯成歐美各國諸種文字的,已超過500種;而有作品被翻譯成世界其他語種的中國當代作家,則早已超過了200位。特別是像《塵埃落定》、《白鹿原》、《笨花》、《古船》、《國家干部》、《他鄉明月》、《平凡的世界》、《浮躁》等作品和莫言、劉恒、汪曾祺、余華、鐵凝、陳忠實、王安憶、賈平凹、張煒、張平、張承志、劉震云等作家,都已在一定意義上成為中國當代文學走向世界的典范作品和形象代言人。
是改革開放的時代營造了良好的文化環境,是良好的文化環境培孕了強勢的文藝隊伍,是強勢的文藝隊伍創作了如縷而至的優秀作品并形成了繁花似錦的文化景致。
這,就是贏得文藝繁榮與發展的鏈式邏輯和辯證關系。這同時也是主體創新精神與精品不斷實現強化和提升的必要前提與必然過程。我們的文藝創作就正是在這個基礎上一步步地走向了生活的深層和思想的高位,并在大面積喜獲豐收的亢奮中不斷地采集著全方位表現時代脈動與社會變革的精神佳構和藝術杰作。
三
魯迅曾經說過,“刪夷枝葉的人,決定得不到花果。”(《且介亭雜文末編附集·“這也是生活”……》)文藝創作中的精品佳作,只有在經過諸多初創作品的歷練和探索之后,才會產生。所以,我們既想要得到花果,就必須保護枝葉。枝葉雖然不像花果那樣好看和有用,但卻是花果得以產生和形成的前提與基礎。在文藝創作中,這就是數量和質量的轉換關系。質是依憑量的積累而存在、而升躍的,沒有一定的量的積累,質就不會轉換,就不能飛躍,就難以形成。所以,我們在對文藝創作的認識和評析中,千萬不能把量和質對立起來看待,更不能認為一旦作品的數量多了,就一定會粗制濫造,就必然是精品弗如。實際上,從文藝創作的具體情況看,不僅是量多必出精品,而且“量多”的本身也就是創作繁榮與發展的必備條件之一,正所謂“萬紫千紅才是春”嘛!
文藝創作的活力與魅力,在很大程度上就體現在創作數量的增加和作品質量的提升,而創作數量的增加又是造成作品質量提升的必不可少的前提條件。所以,對于近年來文藝創作數量的激增我們必須要有正確的認識。事實上,也正是在作品數量不斷攀升的過程中,作品的質量也相應地得到了明顯的上升。即以近期面世的第8屆“茅盾文學獎”、第14屆電影“華表獎”、第28屆電視劇“飛天獎”以及舞臺藝術方面的戲劇“梅花獎”、“文華獎”等的折桂作品為例,就很能說明問題。以這些獲獎作品為代表的中國文藝創作的主要特點和基本走向,都越來越體現在創新精神的持續激揚與精品意識的不斷增強上,以及這個過程中對民族文化傳統和西方現代文本、主體思想追求和時代精神導向、自我意識張揚和社會責任擔當、生活底蘊開掘和人性本質內斂等關系的正確認識與恰切處置。
正是在這一認識基礎上所進行的精神開拓和藝術尋蹊,才越來越多地賦予了文藝創作以激情與正義的完美契合和感性與理性的有機統一,從而使許多作品都得以在強烈的個性化的藝術敘事中鮮明地表達了對真、善、美的崇尚與追求。這不僅為受眾提供了獨特的審美視角和崇高的精神導向,而且更能使之在美學陶冶和藝術欣悅中獲得精神的鼓勵與心靈的震撼并通過這個過程而實現人性的絕化與思想升華。
在文學方面,一個突出的表現,就是長篇小說的創作越來越見諸功力。其中內容篤實、思想深邃、題材重大、藝術精良的上善之作頻有面世。從《白鹿原》、《將軍吟》、《古船》、《笨花》、《東方》、《浮躁》《他鄉明月》、《國家干部》,到新近榮膺“茅獎”的《你在高原》、《天行者》、《蛙》、《推拿》、《一句頂一萬句等,就堪為其中最杰出的代表。這些作品的最大特點,就在于生活質感強,人生況味足,既能從對歷史的藝術反思中凝結出精神的果實,又能從對人性的深度追訴中聚斂出生活的智慧。作者不僅藝術視野寬廣、審美觸角銳敏,而且對人生的思考和對生活的開掘也都更趨于深刻和成熟。特別是在作品中不論寫什么和怎么寫,都能夠做到以小見大、寓宏于微堅持從當下出發而直逼生活的深處和人性的底蘊并通過形象化的美學陳訴而給人以深刻的思想啟迪和有益的心靈感悟,從而使作品的典型性和感染力大為增強,乃至在對思想和藝術的并列驅動中直奔精神書寫的美學峰嵐,進而形成足以體現時代脈動和反映社會訴求的文學宏構。
這是一個巨大的跨越,這是一次本質的飛躍。我們的文藝創作,就正是在這一跨越和飛躍的實現過程中,逐步從“量”的增加而達臻了“質”的提升,并在量與質的辯證轉換之中有效地增強了活力與魅力,不斷地走向豐饒與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