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 蒙
(任蒙,江漢區人大常委會副主任。Email:170777010@qq.com)(責任編輯:劉 夙)
2011年12月,同樣是在這個學術講堂里,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聯合湖北省作家協會等單位舉辦了第一次“批評的力量”理論研討會,我在發言中對文學批評的庸俗化傾向提出了批評,受到與會專家和師生的好評,《湖北日報》記者當場要去了發言稿,隨后他們從我發言的話題角度為這次研討會擬寫了新聞。不久,《文藝報》準備從今年初開設“作家的批評觀”專欄,向我約稿,我以這次研討會的發言為基礎整理出了《重塑文學批評的獨立品格》一文,該報于今年2月13日發表了此文。《西安日報》3月12日在文化版的“論語屏”專欄摘錄了拙文的片段,說明他們認同此文觀點。6月13日,《山西日報》發表關海山的文章《文學批評惹誰了》,對我《重塑文學批評的獨立品格》一文的部分見解加以批駁,隨后被多家網站轉載。鑒于《山西日報》文章有的觀點不敢茍同,我不加避嫌寫了一篇短評與其商榷,他們于今年9月19日在同一專欄原文發表了我的反駁文章。
我的《重塑文學批評的獨立品格》一文,著重批評了當前評論界的庸俗化和商品化現象,《山西日報》的文章認為市場經濟時代文學的被冷落,文學批評不應該成為大家發泄怨氣的“首選之選”。文學不景氣有其眾多的原因,我們當然不能把它們都歸咎于文學批評,也不應該首先拿文學批評是問。從這個角度看,他的分析沒有錯,再說他在這里并沒有將矛頭指向我一個人,而是一些“不甘寂寞之士”,我也沒有主張首先拿文學批評開刀。但是,理論批評既然對文學作品負有鑒別、分析、引導的責任,就有可能受到社會(包括作家)的批評,乃至指責,評論界也應該坦誠地面對這種批評。
《山西日報》文章的作者也許沒有意識到當今文學批評以及整個文藝評論界面臨的危機,沒有感受到許多人都在呼喚真正文學批評的回歸。當前,文學批評的鋒芒幾乎喪失殆盡,具有真知灼見的文學批評難得一見。有的專家認為魯迅作品中也存在語法問題,盡管這并沒有影響這位文學巨匠的偉大,但說明完全沒有問題的作家是不存在的。可是,我們很多評介文章卻從頭至尾找不出半點作品的問題,就不談對一件作品進行科學解析,更不談直言不諱的尖銳批評了。人們雖然看到為數不少的評論文章擠占著大大小小的媒體,但大多屬于追名逐利的偽劣文字,背后是人情、面子、關系等因素在或明或暗地操縱著,少數甚至是赤裸裸的金錢從中潤滑的結果。這類所謂理論文字既沒有學理分析,更沒有思想深度和審美高度,甚至前后矛盾,相互抵牾。有些文章看上去頗具學術味道,但仔細閱讀卻是故作高深的玄虛之作,作者借助一些生造詞匯或西化復句,將其罩上時髦的學術外衣,以掩飾內容的蒼白與空乏。
理論批評的科學性和文學性的缺失,根本原因是批評家道德操守和科學精神的喪失,使批評淪為變相的文壇廣告,淪為某些文化騙子興風作浪、欺世盜名的廉價工具。由于文學批評失去自尊,即使是不堪卒讀的文學垃圾,也有學者不惜為其撰寫玄奧文字,大肆鼓噪,大肆炒作。如此這般,批評家出于金錢誘惑或其他某種利益關系而違心吹捧,被美化的“文學大師”們沾沾自喜,心理上得到某種滿足,但這種沒有批評欲望和學術沖動的“賞析”文章無論怎樣裝腔作勢,最后的社會效果都只能是自欺欺人。
關海山先生所以要為批評界“抱屈”,主要是他感到在文學園地沒有比做個批評家更難的。因此,他要人們理解和容忍批評家“收紅包,說好話”的現象。評論家收紅包的雖然只是少數,將評論文字明碼實價作商品處理的更是少數,但在這種交易背景下產生的文字無疑“光是好話”,海山先生對此也不諱言,可他卻責怪我們“為什么不從另一方面去想一想”?他說,批評家為了一篇幾千字的評論,往往要硬著頭皮去閱讀作家的原著,然后好不容易羅列成篇,卻換不來幾個錢的稿酬。評論文字枯燥,讀者更少,作者得到的稿酬更低,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這并不能成為文學批評喪失價值判斷標準、喪失批評風骨的理由,實際上,文學作品的稿費也普遍很低,與作家付出的勞動很不相稱,有時也“羞于提及”,可他們同樣不能粗制濫造。
筆者幾十年來寫過一些散文、雜文或詩歌之類的小作品,同時也兼作評論,并出版過幾本專集,借用湖北某個文學教授的說法,“任蒙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員”,不但深知評論之苦,而且還深感評論不易。做文學批評需要比較深厚的鑒賞力自不待說,就是那種抽象的理論語言和理論化的表述方式,也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沒有經過強化訓練的人很難寫出理想的理論文字。有的作家著作等身,就是沒寫過一篇理論化的文章。可是,無論評論多么難為,甚至如何“高貴”,都不應放縱它滑入庸俗的泥濁。
我在《重塑文學批評的獨立品格》中說過:在真話比較匱乏的社會,文學批評的真話同樣使人們感到稀罕。當下,文學批評的社會影響力正在迅速降低,在文壇內部的信譽危機更為嚴重,人情評論、面子評論、圈子評論、交易評論充斥文壇,造成優劣混淆,導向混亂,也挫傷了創作隊伍里默默進取的中堅力量,這種現狀已經成為不爭的事實。批評的庸俗化,給優秀作品的社會認同造成了阻力。在這篇文章中我已經強調了問題的嚴重性,認為文學批評的庸俗化和商業化傾向,必將使神圣的批評藝術淪為金錢與私利的奴仆,使正直的批評家受到冷落,無論是在無形的風氣還是在有形的載體上,都會使健康批評的生存空間受到嚴重擠壓。《西安日報》摘錄的也是這段文字,這至少可以證明,并非我一個人在有意夸大這種危機。
《山西日報》的文章希望人們理解批評家,其出發點是無可非議的,尤其是創作與批評雙方需要理解、溝通,作家需要正確的姿態和心態面對批評。《文藝報》或許是基于這種出發點,才在今年新設了“作家的批評觀”專欄。以往,作家與批評家反目成仇的事不乏其例。這種現象,雖然不能完全排除文學批評失之公允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作家對反面批評缺乏應有的胸襟所致,有的甚至相互謾罵,不惜人身攻擊。因此,構建創作與批評的正常關系,才有利于文學批評的良性發展,不用說,這種關系必須是健康的,而不是容忍甚至變相鼓勵批評陣營放棄原則。
還是老看法,現在人們普遍憂慮的是批評與被批評雙方的一團和氣,或者說,所謂掃描式的宏觀評論尚能指出一些問題,而一旦具體到個體評論,就異化成了純粹的溢美之辭。批評本身是一把“雙刃劍”,現在卻喪失了其解剖與療毒的功用。在比較雜蕪的社會背景和黯淡的學術生長環境中,捍衛文學批評的理論良知和批評倫理,當然不是一件易事。當前緊要的是要堅守理論學術的自尊、自重、自律,發揚嚴肅審慎的科學精神,保持超然平靜的學術心態,堅持文學批評的美學原則,增強批判意識,擺脫庸俗批評,努力建立良性的批評機制,恢復文學批評的信譽和權威,重建文學批評在大眾階層的學術印象,讓文學批評重新獲得評判的資格。唯有如此,才能提升文學批評的品位,改變其面臨的窘境,才能為文學批評爭取到應有的生存空間,使其在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中發揮出應有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