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遠清
(古遠清,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新聞學院中文系教授。Email:guyq2004@126.com)(責任編輯:桂延松)
陳水扁擔任臺灣地區領導人期間在接受德國《明鏡》月刊訪問時,自稱不是中國人,但以身為華人為榮。誰知德文報導再譯回中文時,“華人”變成了“中國人”,令陳水扁十分難堪。①
對臺灣文學的界定也一樣,有些人見到“中國”二字就頭痛,極力主張臺灣文學與中國文學無關,可這種人如蔣為文嗆黃春明“臺灣作家不用臺灣語文卻用中國語創作,可恥”的大字報不僅用中國語寫成,而且還有好幾個簡體字,包括臺灣的“灣”和中國的“國”,這有點像演荒謬劇,不能不使人感到霧煞煞。
對臺灣文學及戰后臺灣文論的界定,同樣有霧煞煞的現象。研究從1945年光復到現在的戰后臺灣文學及其文論,首先涉及到正名問題。對此,“云霧彌漫”,各有各的說法。其定義之多,真有點像作文比賽。不過,概括起來,一般離不開下列六種意見:
(一)沒有臺灣文學,當然也沒有臺灣文論,只有中國文學及其文論。這是激進派李敖及其兒子李戡的看法。②
(二)不論是住在臺灣還是海外的中國人用北京話(目前臺灣叫“華語”)寫作的有關臺灣文學的評論,它是中國文學的組成部分。這是大陸學者和島內左統作家的看法。
(三)持有“中華民國”護照的評論家用國語所寫作的文學評論,它是“中華民國文學”的組成部分③,簡稱中華文學的一部分。這是島內右統學者及作家的看法。
(四)臺灣人站在臺灣立場評論臺灣文學的文論。這是眾多本土作家及準本土作家的看法。
(五)臺灣人反抗荷蘭、日本、中國(包括國民黨和大陸的共產黨)等外來勢力即“殖民者”追求民族自決的人權文論,它與中國文學無關。這是島內部分獨派學者及作家的看法。
(六)不是中國人而是“臺灣人”唾棄中國語而用“臺灣語言”(包括閩南話、客家話、原住民語)作為表達工具寫成的文學評論文字,它屬潛在的“臺灣共和國”文學。④這是島內臺獨學者及作家的觀點。
第一種意見無視臺灣文學的特殊性。“臺灣文學在發展的過程中,有兩個階段與大陸文學不相為謀:一是1895至1945年的日據時期,二是1949至80年代兩岸開始文化交流為止的所謂‘漢賊不兩立’的時期,因此相對于大陸文學而言”⑤,臺灣文學的確有它的獨特性。后面五種觀點雖然代表的意識形態和政治立場不同,但最大的公約數均承認臺灣文學有別于大陸文學,其中二、三種觀點認為再怎么有別也改變不了同文同種的屬性。第四種是中間派的觀點。說起中間派,有一次在成功大學舉辦的臺灣文學座談會,統派的陳映真坐在馬森的右邊,獨派的林瑞明坐在他的左邊,馬森開玩笑說他坐的是他們兩派的緩沖地帶,意即自己是第三種人,其實這種人不存在。馬森不是本土作家,他當然不會把“臺灣”當作一種符咒去和“中國”對抗即贊成第四、五、六種定義。他在在和彭瑞金辯論時,就主張臺灣文學應稱為“中華民國文學”⑥。第五、六種定義則是典型的政治掛帥,以所謂“政治正確”為唯一標準。他們無限夸大和膨脹臺灣文學的特殊性,認為臺灣文學及其文論與大陸文學及其文論的關系有如英國文學與美國文學的關系。
當然,這里還有一個界定標準問題。在本書作者看來,戰后臺灣文學理論不應依作家或學者的出生地乃至他們的居留地區、法定國籍和文學語言為標準或唯一標準。拿用所謂“臺灣語言”寫作這個標準來說,是根本脫離實際的。現在的臺灣話絕大部分有音無字,用這種語言寫成的文學批評文字罕見。當然,罕見不等于完全沒有,下面是《海翁臺語文學》總編輯黃勁連寫的《文學兮臺語,臺語兮文學》⑦中的一段:
“臺灣文學著是臺灣儂兮文學”、“臺灣儂兮文學”當中牽緣三個命題:一、臺灣儂。二、臺灣儂兮。三、文學。甚乜是“文學”,有一定兮標準,由足濟(ze)文學原理兮冊探討即個問題。“臺灣儂”頂懸(kuan)已今有講著(tioh);“臺灣儂兮(e)”,應該愛談著臺灣兮語言、臺灣兮風土民情、臺灣儂兮生活經驗、臺灣儂兮感情世界、理想世界、臺灣儂心中兮夢。
作者本想用漢語方言之一種的“臺語”(多指閩南語)與其母體相割裂和對立,即用“臺語”取代漢語,可作者寫這篇論文時,許多地方用的仍然是漢字即“中國語”。這種吊詭現象,說明“臺語”不管是用同音字還是夾帶注音,仍然是以漢字為基礎,仍然脫離不了中國語言文字的軌道。作者滿口“儂兮”“足濟”“顯兮”,仍牽連著一大批“中國語”這一亊實,表明“臺語”再如何變化仍翻不出如來佛旳手掌心,仍根本無法去掉中國文化的影響。
用臺灣省籍作界定臺灣文論家的標準,也會產生許多歧義。因許多臺灣本土評論家,除少數原住民外,大部分的祖先均是大陸人。他們所使用的“臺灣儂兮語言”,不是福建省的閩南話就是廣東梅州的客家話或北京話。另方面,如果以法定省籍乃至國籍作界定,必將大大縮小戰后臺灣文學理論史的研究范疇。因活躍在臺灣的當代文學理論家,其省籍除臺灣外,還有一大批是缺乏所謂“臺灣儂兮生活經驗”從大陸各省過去的,包括其后裔。這些在臺灣辛勤耕耘了數十年的評論家,已逐漸熟悉“臺灣儂兮思想、感情”,其所取得的理論批評成績不應抹殺。另外,還有一批為數不少的旅居海外的評論家,他們在戰后臺灣文學理論史上或扮演過重要角色,或產生過重要影響。這其中有個別是從海外回臺定居的,如唐文標;也有個別是在臺灣讀書后回去的,如許世旭。但絕大部分是臺灣高校畢業后到海外拿學位而成為外國公民和海外評論家。這樣的海外評論家,本書占了整整一章,其中有些為了論述的方便被放在別的章節,如鄭樹森、關杰明、高友工。也許有人認為,只有高喊“臺灣儂兮文學”的評論家,才是臺灣評論家的主干,那些遠離故土的評論家最多只能叫流亡評論家。其實正如武治純所說:他們“流”而未“亡”⑧,還經常在臺灣發表、出版論著乃至參加文學評判等各種活動,在文壇上發生著影響,其中葉維廉的影響甚至超過了島內的某些評論家。只要承認他們的影響,承認他們對戰后臺灣文學理論作過實質性的貢獻,就應采取寬容的兼收并蓄的態度。
基于這種看法,本文把“戰后臺灣文學理論”的概念定義為:“在戰后文壇上展現的中國臺灣文學理論”。這種定義既有別于五六十年代“自由中國文壇”所下、以大陸遷臺評論家為本位、排斥臺灣本土文學理論的“中華民國文學理論”定義,也有異于以臺灣意識為立場、排斥在臺大陸批評家(包括戰后在臺灣出生的第二、三代青年評論家)及海外評論家的定義——“以臺灣母語寫作的文學理論”或“臺灣本土作家寫的文學理論”、“專門研究臺灣文學現象和臺灣作家作品的理論”。拿后一種定義來說,其片面性顯而易見。
八十年代以來,海峽兩岸作家、評論家經多方面努力,已逐步消除分離、隔閡乃至相互敵視的狀況,開始了包括文學理論在內的民間文學交流,為兩岸文學理論的發展、繁榮帶來一片新氣象。現在雙方逐漸取得這樣一種共識:不僅兩岸文學創作要整合,文學理論也要溝通、交流和整合。基于當代中國文學理論整體格局中的兩岸文學理論視角和臺灣文化對中國文化認同的觀點,本人毫不諱言地把戰后臺灣文學理論看作是中國文學理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無論從深層文化還是民族心理、民族傳統所構成的文學理論基本素質而論,都只能得出“戰后臺灣文學理論是在中國臺灣土地上成長壯大起來的文學理論”的結論。
注解【Notes】
①馬森:“華人乎?中國人乎?人民霧煞煞”,《文訊》,2000年12月。
②李戡:《李戡戡亂記》(北京:三聯書店,2010年):81-87。
③⑤⑥馬森:“文學中的統與獨”,《自由時報》,2001年4月2日。
④蔣為文:“‘中華民國文學’等同‘臺灣文學’嗎?”《臺灣文學正名》,蔡金安主編(臺南:開朗雜志有限公司,2006年)39。
⑦蔡金安主編:《臺灣文學正名》(臺南:開朗雜志有限公司,2006年)205。引文中的注音還有音調1-7和x等字母的表示,因無法植字,只好從略。
⑧參見《文藝理論與批評》199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