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啟彬
(三江學院,江蘇 南京210012)
工業革命讓人類步入了現代社會,但現代化除了給我們帶來快意生活外,它還帶來了無窮的生態災難。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經濟建設取得了長足進步,與此同時在環境方面也付出了高昂的代價。環境污染已成為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受到社會各界廣泛的關注。這一問題不僅影響到經濟的可持續發展,更影響到整個社會的安定與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環境污染是市場經濟發展的伴生品,我國在發展市場經濟時曾經想努力避免這一問題。但中國也免不了和當初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一樣走上“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
陳阿江教授的《次生焦慮——太湖流域水污染的社會解讀》一書以2001年“民間零點行動”和2005年“6·27特大水污染事件”為例,對太湖流域水污染背后人的行動、人行動的社會文化背景進行分析,在以時間(歷史)為縱軸,以地域(國家)為橫軸的時空坐標間展現了太湖水污染問題的成因和特征,指出國家、市場和社會三者相互制衡和博弈,往往釀成環境問題。
水污染在環境污染中處于一個特殊的地位,因為水具有很強的藏污納垢的功能,作為一種公共物品,它又比其他任何一種載體(比如土壤)更具“公共性”。傳統農業社會中,生活以及生產給水帶來的污染在其消解范圍內,所以即便洗菜和洗馬桶共用一條公共河流,大家也不會覺得存在什么問題。在生態保存比較完好的宏村,水從每家每戶墻根流過,生活用水基本就解決了。但作為對公共物品的保護,對水的使用又存在著嚴格的不成文的規定。什么時候取水做飯,什么時候洗衣洗菜都有嚴格的鄉規民約。在這些被涂爾干稱為“集體良知”的約束下,村民對水的利用和保護井然有序。在《次生焦慮》中的傳統社會環境是:經過一夜的澄清,河水變得潔凈,清晨家家戶戶去橋口挑水。早飯后是洗衣服的時間,與淘米、洗菜的時間是錯開的。即使相遇,也會各占一角清潔水域。洗刷馬桶則在離橋口有一定距離的地方進行,橋口可扔一些臟東西,但又不可隨便扔,如果清晨起來到河邊洗臟衣服,會被別人說閑話。樸素的道德習俗約束著人們對共同資源使用的秩序維護。
隨著工業社會的到來,這種安然恬靜的田園牧歌生活被轟鳴的機器聲所代替。特別是1980年代以后鄉鎮工業的異軍突起,開始了地方工業的大規模污染。企業主出于對經濟效益最大化的追求往往進行污水直排,水資源受到嚴重污染。作為公共物品的水資源逐步走向公共災難,在《次生焦慮》中作者形象地把水資源這個公共物品稱為“唐僧肉”,大家都想來咬一口。在對行為者進行分析的基礎上,水污染可以分為外源污染和內生污染。內外以村落為界限,從村落的角度看,污染源頭來自外部的為“外源污染”,主要是外在于村落的工業污染,包括鄉鎮工業,以及城市轉移的污染。而“內生污染”是村民自己在自己的社區內產生的污染,村莊中的生活垃圾成為污染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污染首先是從外源污染開始的,隨著市場經濟在中國的確立,大批的工業企業隨之建立。市場經濟是個舶來品,現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或者說工業經濟是在西方產生的。M·韋伯為我們很好地呈現了資本主義的誕生過程。韋伯認為,在傳統社會中,人們的行動是非理性的。這種非理性行動包括兩種形式,一種是基于情感的行動,由現時的情緒或情感狀況決定,另一種是傳統行動,由習俗以及慣例決定。理性行動又包括價值合理性行動和工具合理性行動兩種。價值合理性行動指的是以固有的價值為目的的行動,而不管這個目的是否會取得成就,對于價值的追求就是其終極目標。工具合理性行動的目標則是最大化地追求利潤,而不管這樣做產生的后果,利潤本身即為目的。新教倫理催生了這種理性的資本主義精神,致使資本主義大行其道。而在中國卻一直沒有產生類似于“新教倫理”的東西,這樣在傳統向現代的轉變過程中社會經受了更大的張力,以至失范、失向。所以在此邏輯上,中國的市場經濟根基不穩,不免走形,表現出來就是破壞起公共產品來更加肆無忌憚。
中國的水污染在短短的數十年間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工業對河水的污染速度和工業發展速度一樣驚人。以《次生焦慮》中所舉許村為例,歷史上村民一直飲用河水,在河里淘米洗菜洗衣服,在河里游泳洗澡。20世紀90年代初,河水出現異味、怪味。到1994年,河水不能飲用,河中所產的魚蝦有怪味、異味。1996年河水完全無法飲用,村民用井水,1999年接通自來水。以前河水是公共產品,現在則儼然成為公共災難。
市場經濟和工業化不僅破壞了河湖水域,而且還影響了村民的態度行為與價值。在傳統社會當中,村民對于河湖的利用有著不成文的規定,以習俗和自覺為依靠,大家都會遵守。但隨著工業化的推進,外在的污染致使河流失去正常的功能,而后又開始內生污染。河的原先的功能丟失了,河成為生活垃圾的容納器——糞便、生活污水和垃圾,或填埋以供建筑使用……從某種公共物品中獲益的人數越多,平均每個人對公共物品做出貢獻和獲取收益的份額就越少,人們就越有可能不對公共物品的保護做出貢獻。河湖的水被污染之后,對于個體來說不僅是無用的,而且“變保護者為污染者”。這樣,在水域高級功能喪失后人們開始開發水體的納垢的低級功能。因而,原有的維護河流生態平衡的傳統價值觀念淪喪,水體漸趨走向持續惡化的態勢。在內外夾擊下,河湖水終于從一種公共物品走向一種公共災難。
國家社會與市場三者之間的關系,蘇珊·斯特蘭奇在其《國家與市場》一書中曾用一個荒島故事加以描述。在一艘船失事后,三批人先后來到一個荒島上,并都認為自己是這個島上的唯一主人。他們分別首先考慮秩序和安全、公正和平等、財富和生產效率,這三者對應著國家、社會和市場。當然,這樣的劃分是在不同的群體之間進行的,而且僅僅是一些理想類型。斯特蘭奇分析的是國際社會之間的關系,這三個群體在現實中分別對應著不同類型的國家。那么在同一國家內部,又該如何處理三者之間的關系呢?面對“鐵籠”,我們有沒有出路呢?它的回答需要我們全人類組織起來共同努力。在現實表現中就是通過社會的力量與國家和市場三者之間形成一種有效的制衡。這需要國家讓渡出一部分權利,以使社會得以形成。這里的社會是與國家對應而言,是指既與機制化的國家相分離又與這一機制互動的社會各階層、各集團的自治性組織及其活動領域。
以往的關于國家與社會關系的研究大概有兩種類型。基于唯名論和唯實論的區別,唯實論者認為國家應高于社會,他們的代表是黑格爾;唯名論者認為社會應外在或先于國家,他們的代表是洛克。鄧正來在分析前兩者的基礎上,指出這兩種架構相對于對方都具有某種制衡性的因素,并在歷史的現實中,彼此構成了相互制約的關系,他主張“型構一種社會與國家間良性的結構性互動關系”。國家與社會是一種互動的關系,但在這種互動中,市場又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呢?查爾斯·泰勒認為,現代性存在著三個隱憂:個人主義、工具主義理性和專制主義。它最終歸結為我們生活與其中的制度性結構,即現代化的市場與國家。
在市場因素對現代社會影響越來越大的前提下,國家與社會的架構理應包含進市場的因素,以使這一架構具有更強的解釋力。鄧正來在其《臺灣民間社會語式的研究》一文中,曾探討過“經濟·市民社會·國家”的三元分析框架。在自由資本主義時期,國家采取放任市場的政策。這樣的結果是市場充分發揮了它的功能,創造和發明了很多工業產品,全方位改變了人們的生活。社會在國家與市場的雙重壓制下失去生存的土壤,以致生活中形成市場的獨大。這樣的后果便是社區生活的衰落和經濟危機的爆發以及生態災難。托克維爾指出,現代國家政府的主要目的不在于使整個國家擁有盡量大的力量或盡量高的榮譽,而在于使國內的每一個人享有更多的福利和免遭涂炭。在市場的沖擊下,它理應成為社會的“守夜人”。于是國家不得不一方面對市場進行干預,另一方面讓渡出一部分權利給社會,重建社區,讓社區中成長出能與市場對話或對接的主體,以便對市場產生制衡。《次生焦慮》通過對中外歷史上水污染事件的橫向比較和對中國改革開放前后水資源狀況的縱向比較,為我們展現了當今水污染的狀況和成因。正是因為國家、市場和社會的平衡關系被打破,才有了生態的無限災難。
如何治理或改善環境污染的現狀是從社會大眾到學院都在探討的焦點,到底在環境污染這個網絡中誰該負責、誰該主動,也有不少案例顯示出推脫和指責。以日本的一次水污染治理為鑒,或許可以提供更深刻的反思。日本熊本縣水俁市1953~1956年間甲基汞的工業廢水污染水體,使水俁灣和不知火海的魚中毒,進而引發人食用毒魚后中毒者283人,死亡60人。對此,熊本縣花費14年的時間,對其進行了處理和填埋,總費用達485億日元。智索工廠為污染受害人給出了巨額的賠付,至今仍在逐年償還因污染導致的賠償債務。日本政府在面對公共災難時,不僅承擔了責任,還使相關企業受到嚴厲的懲罰,使企業的排污行為受到監管和限制。
在中國,政府雖然對環境污染予以重視,并有環境法的各種提案,但是監督的力量還非常有限。科爾曼指出,國家控制法人行動,使其履行社會責任的手段主要是加強外部管理、運用法律和稅收政策。對于環境污染來說,中國政府控制企業所用的手段還存在缺陷,而企業的道德良知和環境保護意識較弱,違法的建設項目得以繼續,并且企業主利用各種縫隙在政府和企業之間游走。
國家和市場力量的關系,縱容了污染的產生和發展。作為受害的個體卻很難組織起有效的力量來予以對抗。在社區和社會隨著工業化的進程日益式微后,個體直接面對的是“企業巨人”。普通的個體對于污染企業總是很無奈,“民間零點行動”這樣事件行動者的核心人物往往是利益受到損害的相關行業的老板。個體由于缺乏社區或社會力量的幫助,在國家和社會之間,往往過于依賴政府。在“6·27”事件中,官方吸取教訓,變成了有組織的官方行動,沒有農民直接參與或成為事件的干涉者,政府代替受影響的農民、企業進行登記處理,因而成為官方與官方的對應,而生存在此區域中的個體則只是依賴政府,這樣民間的自主意識依然沒有被調動起來,在市場強力出擊下,水污染可能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
《次生焦慮》所提供的思考在于,這一湖濁水讓我們反思了對現代化的無序追求。于是“在感知外部壓力的同時,為了免于亡國亡種,中國人選擇了追趕現代化的道路”。但“加之歷史文化壓力和中國人特殊的心理文化結構,在追趕現代化的過程中產生了社會性焦慮”。陳阿江把它稱為次生焦慮,這是相對于為了成為“選民”,新教徒的內心焦慮和中國人傳統的焦慮而言的。和“新教倫理”以及“資本主義精神”一樣,“次生焦慮”也具有理想類型的意涵。它反映了中國人從傳統向現代轉變過程中的特征,同時也是“中國的環境問題和其他社會問題的社會文化根源。”
在中國經濟大步前進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系列的社會問題。環境問題不僅威脅到民眾的生活和生產,同時也威脅到社會的安定與團結。書中所及2001年“民間零點行動”、2007年廈門PX(對二甲苯)化工項目事件以及最近的啟東事件無一不說明水污染對于社會治安的危害。雖然參與者身份不盡相同,但后果對于國家來說卻越來越嚴重。在此情況下,水污染早已溢出了經濟學和生態學的范疇,成為一個社會問題。社會學的視野從國家、市場以及民間主體的社會參與等層面提出對環境污染的反思,而“次生焦慮”概念的提出不僅解釋了水污染的成因和特征,而且也為這一問題的解決提供了新的思索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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