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
(西北政法大學 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陜西 西安710063)
略論司法三段論
周毅
(西北政法大學 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陜西 西安710063)
司法三段論作為司法裁判的主要模式,是在法律適用過程中,法官以法律規則、原則等為大前提,以案件法律事實命題為小前提,通過假言命題推理得出判決結論的推理方法。這種方法的模式、評價標準與邏輯三段論存在著差異,準確把握這一點對于法律理論研究和司法裁決活動有重要意義。
司法三段論;模式;邏輯三段論
司法三段論作為法律思維技術和司法裁判的主要模式,國內外不少學者對其進行了探討,然而,這些討論主要集中于其局限性方面,而對其概念及其模式卻未作專門探討。散見于各種文獻的一些觀點也出現了較大的分歧,這既不利于法學理論的研究,也不利于司法實踐,尤其是法官的裁決活動。
拉倫茨是提出司法三段論概念及模式的西方學者之一,他把司法三段論稱作“確定法效果的三段論”。他認為,在司法三段論中,一個完全的法條構成大前提,將具體的案件事實視為一個“事例”歸屬法條構成要件之下的過程為小前提,結論則意指:對此案件事實應賦予該法條規定的法效果[1]。臺灣著名法學家王澤鑒則認為:“以Subsumtion為核心的法律適用過程,得以邏輯三段論表現之,即:(1)法律規范(T)為大前提; (2)特定的案件事實(S)為小前提;(3)以一定的法律效果的發生為其結論(R)。”[2]我國法學家梁慧星教授談到法律適用時則認為,在“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的審判原則指導下,法官將法律規則適用于具體案件事實得出判決的邏輯推論過程,遵循如下推理模式: (T→R)∧(S=T)→(S→R)。接著,他又指出:“這是形式邏輯的一個公式,叫形式邏輯三段論。一個嚴格的邏輯三段論公式第一段T→R,叫大前提;第二段S=T,叫小前提;第三段S→R,是得出的結論。……大前提是'人都要死';小前提'張三是人';于是得出推論'張三也要死',這就是形式邏輯的三段論。而我們的法官,裁判案件,剛好也用這個公式。”[3]
僅從以上列舉的幾例,我們就會發現這些學者給出的司法三段論概念存在不少差異,主要表現在:(1)作為大前提的“法律”的名稱不一致,有“完全的法條”、“法律規范”、“法律規則”等各種說法;不夠明確,比如這里的“法律”是僅指法律條文,還是包含法律條文以外的法原則、社會習慣、經過解釋或漏洞補充后的法規范等,這些都沒有作出確切的說明。(2)作為小前提的“案件事實”的提法也不一致,有 “具體的案件事實為事例”、“特定的案件事實”、“具體案件事實的陳述”等不同提法,而案件事實和案件的陳述即命題又存在很大的差異,甚至是不同的事物。(3)推理的具體方法也不一致,有直言三段論之說,也有假言三段論之論,而從邏輯的角度看,直言三段論和假言三段論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推理。由于以上這些差異和不足,導致理論界在司法三段論的地位、作用和淵源等問題上產生了一些不必要的爭議。
筆者認為,司法三段論作為一個重要的技術方法概念,應該比較明確清晰。所以,這一概念應當對以下三方面作出明確陳述:(1)作為大前提的 “法律”除法律規則以外,還應包括成文法中的法律原則、社會習慣、公共政策以及經漏洞補充和法律解釋后形成的規則等,因為這些都可以而且能夠通過使用司法三段論得出裁判結論。例如“瀘州遺贈案”就是以法律原則 “民事法律行為不得違背公序良俗”作為司法三段論的大前提得出裁判結論的,具體推理過程為:①如果訂立的遺囑違背公序良俗,那么該遺囑是無效的,黃某的遺囑違背了公序良俗,所以,黃某的遺囑是無效的;②如果是無效遺囑的繼承人,那么就無權接受遺囑確定的財產,張某是無效遺囑的繼承人,所以,張某無權接受遺囑確定的財產。(2)作為小前提的“案件事實”應是具體案件的法律事實命題,因為司法三段論推理的前提是對案件法律事實的陳述——借助于語言表達案件法律事實的命題,而不是具體的案件事實。(3)推理的具體方法是假言三段論,而不是直言三段論。這樣,司法三段論的概念應當為:在法律適用過程中,法官以法律規則、原則等為大前提,以具體案件法律事實命題為小前提,通過假言命題推理得出判決結論的推理方法。
法界一些學者就司法三段論給出了描述性定義,同時還給出了相應的模式,然而這些結構模式也出現了分歧,有些分歧甚至是根本性的。例如,考夫曼所舉例子的形式結構為SAM∧MAP→SAP,這是由三個性質命題構成的直言三段論;而王澤鑒和梁慧星給出的模式則為(T→R)∧(S=T)→(S→R),這是由兩個假言命題和一個性質命題構成的假言命題推理。還有學者給出了((A→B)∧(C是A))→(C→B)的模式[4],這一模式既不同于考夫曼的例子表現的模式,也同王澤鑒等學者給出的模式有差異,然而這些學者卻都強調:法律的適用通常被認為屬于邏輯三段論方法的應用,法律規定是大前提,案件事實構成小前提,然后通過三段論的推導原則得出結論。
事實上,這些模式雖然都由兩個前提和一個結論構成,而且兩前提也都存在著一個共同的“項”,似乎都可以稱為“三段論”,但在形式結構的類型、性質、推理規則及其對法律規則的邏輯結構的理解等方面都有著天壤之別。如考夫曼和王澤鑒兩位學者給出的模式就存在如下的區別:(1)前者是一個標準的邏輯(直言)三段論模式,后者是一個假言推理模式。(2)前者需要遵守直言三段論的推理規則,而后者卻必須遵守假言推理的規則。(3)對待同一法律規則,前者將其當作直言命題看待,后者將其視為假言命題處理。例如對“故意殺人的處以死刑、無期徒刑或10年以上有期徒刑”這一法條,前者在進行推理時把其理解為“凡故意殺人者應當處以死刑、無期或10年以上有期徒刑”,而后者則理解為“如果故意殺人,那么應當處以死刑、無期或10年以上有期徒刑”。
這正如有學者指出的:一方面給出的是隸屬于“假言推理”的司法三段論推理模式,另一方面又強調(司法三段論)法律適用過程是通過“邏輯三段論”來表現的。這種前后不一致的表述,反映了他們對(邏輯)三段論概念理解上的偏差[5]。筆者認為,司法三段論的模式應該和其給出的定義相一致,從法律規則的語法結構、實踐中法律語言思維及法律推理的特點看,司法三段論的模式應當為假言命題推理,與筆者的定義相對應,它的模式應該是:((T→R)∧T)→R(T→R代表假言命題結構的法律命題,T代表法律規定的事實要件命題,R代表法效果命題)。
對司法三段論的概念和模式認識上的偏差,很大程度上源于對司法三段論與邏輯三段論關系的誤解,關于這一點,上面的分析就可略見一斑。事實上,司法三段論和邏輯三段論雖然有一定的聯系,但二者之間存在著不少的差異,以下作具體分析說明。
相同之處在于:(1)推理的目的都是為了獲得結論,邏輯三段論是為了獲得證明結論,司法三段論是為了得到判決結論。(2)都屬于演繹推理,其結論都具有唯一必然性。換言之,只要前提相同,那么推出的結論也就不會不同。(3)邏輯(假言)三段論推理的實例同司法三段論是相同的,例如“如果某人是殺人者,那么就應當受處罰,張三是殺人者,所以,張三應當受處罰”既是邏輯三段論的實例,也是法學界所說的司法三段論。(4)兩種推理都應遵守相應的規則,否則其結論就可能是無效的。(5)兩種推理是否有效,結論是否真實,都必須接受評價。評價一般包含兩個方面的考察,一是前提的真實性,二是形式結構的有效性。
二者除了具有以上的相似性以外,還有其他相同點,這里不再一一說明。值得引起法學界和法律邏輯界注意的是,它們之間存在以下差異:
(1)推理模式不同。在邏輯學界,三段論僅指直言命題推理,其三個命題都是性質命題,比如,如果三個命題都是全稱肯定,那么就分別用MAP、SAM和SAP代表推理中的大前提、小前提和結論,其推理模式表述為:SAM∧MAP→SAP。而司法三段論是一個假言推理,用p、q分別表示假言推理前提中的假言命題的前件和后件,其推理模式表述為:((p→q)∧p)→q(或(T→R)∧T)→R)。(2)評價標準不同。對于邏輯三段論而言,“有效性”是其最終的訴求和評價標準。在邏輯學中,推理的有效性依賴于推理形式的有效性。就一個推理形式而言,無論對其中的變項作任意的代入,都不會出現前提真而結論假的情況。從邏輯學對有效性概念的描述可以看出,有效性著重刻畫的是前提和結論之間的關系,其目的在于確保前提為真時結論一定為真。而至于前提本身是否為真這一問題,邏輯學并不關心。與邏輯三段論不同,司法三段論則始終把“正當性”作為自身的評價標準和追求目標。拉倫茨把“正當性”定義為“在一定的容忍范圍內,對于內容尚未完全確定的結論,一般地愿于接受的情況”。從法律推理結論的正當性來看,人們在實踐中常常把它弱化為“合理性”標準,注重推理結果的可信服性、可接受性、一貫性。這就要求在司法三段論推理模式的運用過程中,必須關注陳述案件事實的命題之真假、適用法律規范是否恰當和推理是否有效三個方面[5]。其中,前兩個方面直接影響和決定著該推理能否最終實現實質正義的目標。后一個方面體現著形式正義的要求,是使司法三段論實現“正當性”目標的必要條件。一個司法三段論即使在邏輯上有效,也未必是正當的。要實現正當性的目標,司法三段論必須同時關注三個方面,而這正是司法三段論與邏輯三段論推理的根本區別。
值得一提的是,一些學者把司法三段論理解為直言三段論,與司法三段論源自亞里士多德三段論的認識有關。他們在討論司法三段論時都舉了以下例子:“所有人都是會死的,蘇格拉底是人,所以,蘇格拉底是會死的。”[6]很多學者誤以為這是亞氏三段論,實際上,亞里士多德本人所舉例子最簡單的是: “如果所有的闊葉植物都是落葉性的,并且所有葡萄樹都是闊葉植物,那么所有葡萄樹都是落葉性的。”[7]而這僅僅是邏輯形式的實例,并不屬于邏輯,因為它們包含著并不屬于邏輯的詞匯,例如“人”或“葡萄樹”。僅此實例,就可以看出二者很大的區別。比如前例表現為一種推論,因為它有“所以”這一聯結詞,而后例則不是一個推論,是由前提的合取式作為前件,由結論作為后件的蘊涵式罷了。如果我們按照亞里士多德所做的,除去實例中可稱之為材料(matter)的東西,僅僅留下其形式,那么將得到“如果所有B是A,并且所有C是B,那么所有C是A”。即使是這個模式也有別于真正的亞里士多德的三段論,那就是后來被稱之為“Barbara”式的——“如果A表述所有的B,并且B表述所有的C,那么A表述所有的C”[7]。因此,一些學者在說明司法三段論時所舉的例子其實并非真正亞氏三段論的實例,而是羅素在批判亞氏三段論時所舉的一個錯誤的例子[8]。
司法三段論是法律適用中思維的手段或者方法,尤其在大陸法系國家中,其作用更大。法律適用中可直接援用司法三段論并以無可置疑的邏輯力量發揮論證說理作用的情況占大多數,即使在疑難復雜案件的判決中,司法三段論的作用也不容忽視。因此,司法三段論的概念、模式及淵源不僅是法學中一個重要的理論問題,也是司法實踐中的一個重要問題。然而,從上文可以看出,一些法學者在探討司法三段論時,常常會以亞里士多德的三段論和邏輯史上的三段論理論作為淵源和參照,而且在這一過程中存在著對亞氏三段論和邏輯三段論理解的錯誤和偏差,不可避免地導致了他們在司法三段論相關問題上產生模糊、混亂的認識。從法理史看,西方曾經出現過過分夸大或否定司法三段論的地位和作用的觀點和理論。時至今日,西方一些法學者對司法三段論的質疑、批判,甚至否定的聲音仍不絕于耳。受西方批判潮流的影響,我國也有一部分學者對司法三段論進行了批判,有學者甚至主張重構或者用法律解釋和法律論證替代司法三段論。同時,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一些學者一方面強調和重視判決說理和證明,另一方面又質疑司法三段論的地位和作用,這難免使司法人員產生困惑,甚至不知所措。因此,厘清司法三段論概念、模式以及淵源,對正確認識司法三段論的地位和作用,科學運用司法三段論,具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1]卡爾.拉倫茨.法學方法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3.
[2]王澤鑒.法律思維與民法實例——請求權基礎理論體系[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
[3]梁慧星.裁判的方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
[4]侯利陽.舉證責任分配理論之重構[J].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1).
[5]王建芳.為邏輯三段論正名[C]//第十屆全國法律邏輯學術討論會論文集.北京:中國邏輯學會法律邏輯專業委員會,2006.
[6]恩斯特.卡普.傳統邏輯之希臘基礎[M].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1942.
[7]苗力田.亞里士多德全集:第一卷[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
[8]楊百順.西方邏輯史[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1984.
B812.23
A
1008-6382(2012)02-0031-03
10.3969/j.issn.1008-6382.2012.02.008
2012-02-14
周毅(1966-),男,甘肅平涼人,西南大學博士研究生,西北政法大學講師,主要從事法律邏輯、現代邏輯和邏輯哲學研究。
(責任編輯 侯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