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
(山東大學 法學院,山東濟南250100)
微博名譽侵權中的法律責任
王浩
(山東大學 法學院,山東濟南250100)
微博名譽侵權是指加害人利用微博侵犯他人之名譽權,與普通的名譽侵權在責任主體、損害后果、影響范圍等方面存在顯著差異。在微博名譽侵權責任構成要件的認定中,要注意區分微博用戶與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的不同責任。微博名譽侵權的責任承擔方式可劃分為防止型民事責任方式、財產型民事責任方式和精神型民事責任方式三種。
微博;名譽侵權;構成要件;責任方式;法律責任
近年來,我國社會中的微博名譽侵權案件不斷出現,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如何界定微博名譽侵權?微博名譽侵權與普通名譽侵權有何不同?微博名譽侵權如何承擔法律責任?這些都是目前需要法律研究者深入探討的問題。
微博(Micro Eblogging)即微型博客,是傳統博客的一種變體,是指用戶可以通過即時消息、移動電話、電子郵件等方式發布簡短帖子的一種傳播形態。與傳統的博客相比,微博具有文本碎片化、半廣播半實時交互、自媒體性突出、個體化和私語化程度高、發布方式多樣化、簡單化等特點[1]。根據2012年1月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第29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2011年12月底,我國微博用戶數已達2.5億,并呈現繼續上升趨勢。微博在給人們帶來便捷的同時,也產生了許多的問題,微博名譽侵權便是其中之一。
民法意義上的名譽是指人在社會上的評價,通常指其人格上所受到的尊重。侵犯名譽權,是指以言語、文字、圖畫或其他方式貶損他人在社會上的評價,使其受到他人的憎惡、蔑視、侮辱和嘲笑,不齒與其來往。侵犯名譽不以廣布社會為必要,但須有第三人知悉其事[2]。微博名譽侵權,是指行為人在微博上實施侵犯他人名譽權的行為。微博名譽侵權確切地說應該稱為利用微博侵犯名譽權或微博上的名譽侵權,因為微博本身不存在侵權問題。微博名譽侵權與普通的名譽侵權相比,在侵權主體、違法行為、損害后果等方面存在諸多不同:
首先,微博名譽侵權的侵權主體具有復雜性。微博名譽侵權的主體包括微博用戶(博主和評論者)和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在不同的情形下,侵權主體的范圍不同。此外,為了促使微博用戶自由發言,當事人可以匿名發表言論,對他人的微博內容進行評論,甚至可以以假身份出現在微博中,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充滿假象的虛擬世界。在這樣一個“假象世界”中,本來不管發言內容如何,都不存在形成名譽毀損的問題。但是,現實問題是受害人可以被特定,事實上,網絡上特定的人遭受名譽侵權的情況很多,而侵權主體卻多為匿名人。
其次,微博名譽侵權的損害程度具有不確定性。由于難以判斷侵權內容傳播的范圍,難以確定訪問(或者接觸)載有侵權信息的微博的人數,微博名譽侵權的損害后果往往具有相對的不確定性。雖然有些微博網站上可以統計訪問人數,但是并非每一個訪問其微博的人都瀏覽了侵權信息,因此,準確判斷侵權信息的傳播范圍和損害范圍及程度幾乎是不可能的。
再次,微博名譽侵權難以證明。微博總是在不斷地更新,發表在微博上的侵權信息可能隨時被更新而代之以其他信息。由于網頁的不斷更新以及侵權信息證據可能被隨時更改或者刪除,給微博名譽侵權的受害人收集證據證明加害行為帶來困難。同時,由于網頁是可以仿制的,即使受害人出示載有侵權信息的網頁備份等證據,也難以證明微博內容就是被告所寫,被告可以主張網頁或微博是仿制或偽造的而否認侵權責任。
最后,微博名譽侵權影響迅捷,程度更深遠。微博名譽侵權的載體是具有便捷性的國際互聯網,而幾乎所有的微博都提供了手機綁定功能,用戶可以通過手機發布微博,因此,微博發布的便捷性決定了微博名譽侵權造成的影響傳播非常迅速。微博的開放性和共享性使得微博用戶可以自由地瀏覽載有侵權內容的微博,其他微博用戶也可以便捷地為帶有侵權內容的博客設置鏈接;微博強大的互動性使得他人不僅可以閱讀侵權信息,而且可以隨意進行刪節、更改,這有可能使得其侵權程度比普通的名譽侵權更深、更廣。
我國《侵權責任法》第36條規定:“網絡用戶、網絡服務提供者利用網絡侵害他人民事權益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可見,微博名譽侵權案件一般需要考慮的責任主體有兩個:申請并維護該微博的微博用戶(包括評論者);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在二者之中,責任主體以申請使用微博并在微博上發布侵犯名譽權內容的用戶為主,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只有在特定條件下的行為才能被認定為名譽侵權。
微博名譽侵權雖然在侵權行為的表現等方面與普通的名譽侵權行為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其本質卻一樣:都是在沒有法律許可的情況下,過錯侵害他人依法享有的名譽權。顯然,對于微博用戶利用微博侵犯他人名譽權應適用過錯原則,因此其責任認定應當符合一般侵權責任的構成要件,即必須具備加害行為、損害事實、主觀過錯、因果關系四個構成要件。
(1)加害行為。即行為人實施了侮辱、誹謗等毀損名譽的行為。侮辱和誹謗是我國民事法律確認的侵害名譽權的兩種基本類型。毀損名譽的行為必須指向特定人,即必須有特定的侵害對象。“雖未使用特定個人的姓名,但如果綜合考慮其他情況可以推知是指誰的時候,原則上對該者的名譽毀損成立。”[3]行為人的行為應為第三人所知悉,這是作為確定原告的社會評價降低的標準。
(2)損害事實。作為微博名譽侵權的損害事實,主要包括三種:使受害人社會評價降低;造成自然人的精神損害;造成附帶財產的損害。
(3)主觀過錯。過錯包括故意與過失:故意是指認識自己之行為造成或可能造成他人名譽受毀損之結果,而容忍之心理狀態;過失是指行為人不注意,未認識其行為之結果或雖有認識而不容忍其結果之發生之心理狀態[4]。根據受害人身份的不同,對加害行為人的主觀過錯認定應有所區別。如果受害人是一般公眾,一般認為加害人的主觀過錯包括故意、一般過失、重大過失;如果受害人是公職人員或者社會公眾人物,原則上要求加害人的主觀過錯為故意或者重大過失。
(4)因果關系。關于因果關系的認定標準,我國通常采用“相當因果關系說”,由“條件關系”及“相當性”所構成,即因果關系的認定,先肯定條件關系后,再判斷其相當性。所謂條件關系指權利受侵害與行為人行為間有必不可少的條件關系,即如果去掉該作為或不作為后,損害不發生,則該作為或不作為構成“無之則不然”條件[5]。“相當性”指有此行為通常都會導致損害結果的發生,而不僅僅是反常的、完全不可能的情形下才發生該結果。即沒有微博用戶的加害行為,雖必不產生名譽受毀損的事實,有此加害行為,通常足以產生名譽毀損的后果,則認定為該加害行為與損害事實之間存在因果關系。
在現代社會,依法享有言論自由被認為是公民的一項基本權利,這一權利極大地縮小了個人在特定環境下發表言論所負的責任。個人微博作為分享自我的感性平臺,其言論隨意性較強,主觀色彩濃厚,因此對其言論自由的把握尺度應比傳統媒體更寬。侵害名譽權的行為要求具有違法性,但是在某些情況下,違法性可以被阻卻,最常見的是被告通過證明事實的真實性來進行抗辯,即所謂的“真實性法理”。另外,如果被告可以證明其所為陳述是一種意見的表達,是根據實質上事實所為(即便不合理)推論而形成的一種誠實的確信(an honestly believed),且言論的內容事關“公共利益”,即“公正評論法理”(fair comment),那么被告也可以進行抗辯[6]。
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名譽侵權包括直接侵權與間接侵權。所謂直接侵權,指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直接侵害他人名譽權的行為,包括發布侵害名譽權的信息或者轉發他人發布的侵害第三人名譽權的信息,其侵權責任構成與普通微博用戶名譽侵權的責任構成相同。間接侵權主要是指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違反所負有的對微博用戶的合理保護義務或注意義務,使其名譽受到他人的侵害。
(1)合理注意義務
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對于微博用戶發表于其經營的微博上的言論負有審查、注意義務,應確保這些公開發表的信息不會損害他人的合法權益。但是,網絡服務商只是提供了一個供用戶發表言論的平臺,其本身不是侵權信息言論的發布者,而且微博上信息量巨大,現有的過濾技術只能過濾明顯反動、色情的信息,無法對一般的侵犯名譽權的信息進行自動過濾、識別。
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每天面對的是容量極大的信息,對其逐一進行監控或查看,不僅不現實,也不必要。即使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能夠對微博信息進行監控,也難以發現或者鑒別所有的含有侵犯他人名譽權的信息。顯然,要求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對其傳輸的所有信息內容都進行審查是不合理的,但是要求其對微博信息進行合理的注意則是必要的。根據著名的漢德公式(Learned Hand FormulaofNegligence)理論,B為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預防的負擔或者成本,P為微博上侵犯名譽權發生的概率,L為微博上名譽侵權結果的危險性。如果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的謹慎注意的負擔即預防名譽侵權的成本(B)<損失危險(L)乘以損失發生幾率(P)即微博名譽侵權的預期損失(PL),那么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就存在過錯[7]。該理論鼓勵以合理的費用預防微博名譽侵權的發生,而不鼓勵在安全上超過投資,從而對財富予以極大化,對成本費用予以極小化。要求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承擔過于嚴格的責任,則其就會為了規避責任,投入過多的時間與金錢成本防范侵權行為。而一個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每天傳輸的信息量巨大,對所有的信息進行審查不但沒有必要而且投入巨大,不符合效率標準,會造成社會資源的極大浪費。因此,微博服務提供者的注意義務不應是普遍的審查注意義務,而是合理的注意與保護義務,主要表現為知悉了存在可能侵害他人名譽權的言論信息時及時采取措施避免損害結果的加重。
(2)關于“知道”的標準
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停止傳輸侵權信息的前提是發現侵權信息的存在,由于信息量巨大,其沒有能力對每一條信息進行審查,所以侵害名譽權的信息內容發布在其經營的微博上的事實不能直接作為認定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知道侵權信息的根據。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至少應當現實地認識到微博上的信息內容已經構成了毀損他人名譽這一事實。如果僅僅以對毀損他人名譽的事實有知悉的可能性來作為刪除義務成立的要件,則對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形成了一個過重的負擔,因為判斷是否毀損他人名譽并不容易。同時,由于過于擔心承擔責任,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會嚴格控制信息的發布與傳播,從而造成信息傳播不順暢,使公眾知情權受到損害,輿論監督難以發揮其應有的作用。
我國現行《侵權責任法》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知道網絡用戶利用其網絡服務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與該網絡用戶承擔連帶責任。”對于該條文中規定的“知道”應理解為“明知”,不包括“應知”,即對于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的“知道”標準應限定在言論已經構成名譽毀損,而其已經具有現實的認識的情況下。如果以“應知”為標準會過分加重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的負擔,不利于微博的發展,并且在司法實踐中對“應知”的具體操作標準也難以把握。
(3)通知及刪除規則
我國現行《侵權責任法》規定:“網絡用戶利用網絡服務實施侵權行為的,被侵權人有權通知網絡服務提供者采取刪除、屏蔽、斷開鏈接等必要措施。網絡服務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時采取必要措施的,對損害的擴大部分與該網絡用戶承擔連帶責任。”即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在接到被侵權人的通知后,應當采取必要的刪除、屏蔽、斷開鏈接等措施以防止損害的擴大;如果不對侵權行為采取必要措施,則對接到通知之后的損害擴大部分承擔侵權責任。
微博用戶享有言論自由,而作為微博網絡服務的提供者與微博用戶之間亦存在合同關系,負有保障微博用戶正當發表言論的義務。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直接刪除微博用戶的信息后可能會被微博用戶追訴,面臨承擔違約責任的風險。因此,微博網絡服務提供者應當要求主張權利的通知主體提供有關身份證明等證據。
關于微博名譽侵權責任的承擔方式可以劃分為三類,即防止型民事責任方式,財產型民事責任方式以及精神型民事責任方式。
防止型民事責任方式主要指停止侵害。停止侵害主要運用于正在進行的微博名譽侵權行為,即利用微博侵犯他人名譽權的行為處于進行狀態尚未完成,或者微博名譽侵權的損害結果尚未出現或者尚未完全出現的情形。微博的開放性與共享性,使微博名譽侵權信息傳播極其快捷,影響范圍比較廣泛,一旦微博名譽侵權的損害發生,過后請求損害賠償,通常無法實現事實上的恢復,因此要盡量預防對名譽權的侵害,即使不能這樣,也有必要阻止微博上名譽侵害行為的繼續。事實上,損害的預防總是優于損害的賠償,為此我們不能完全忽視一些預防性法律措施。“如果法律賦予公民賠償請求權而卻不使其有機會防止即將發生的損害是很難讓人接受的”,因為“更正和金錢不足以補償受害人所遭受的損害,總'有些東西'無法消除”[8]。
財產型民事責任方式主要指金錢損害賠償,金錢損害賠償是微博名譽侵權最主要最基本的責任承擔方式。民法尤其是侵權責任法以填補損害為中心,不同于主要以懲罰為中心的刑法。侵權責任法主要體現的是矯正正義的思想,侵權法對被告的不法行為和原告的權利給予同等的關注,這是金錢損害賠償為侵權之主要責任方式的一個重要理由。侵權法作出補償反應的另一個重要的理由是,損害賠償能使侵權行為給人們的生活和人生規劃帶來的破壞最小化。由微博名譽侵權致使受害人受到的損害包括財產損失和非財產損失。財產損失指能夠用金錢準確計算的損失,主要指因微博名譽侵權而可能附帶的財產損害,例如為了進行訴訟或尋求合理救濟而支出的合理費用或誤工的工資收入等。非財產損失是指那些自始至終不能以金錢加以衡量只能以一般損害賠償形態加以補償的損失,主要指外部名譽的損害,即因為微博名譽侵權引起的社會評價的降低、可能的精神損害(即受害人心理方面的痛苦等)以及受害人社會生活的喪失等損失,非財產損失主要是一種情感損失。
精神型民事責任方式,通常是指要求微博名譽侵權的加害人做出一定的積極行為,以消除對微博名譽權受侵害之人的不良影響,使其受到毀損的名譽得到恢復,并撫慰其受到侵害的精神的民事責任承擔方式。某些情況下,加害人公開更正錯誤陳述,隱瞞某些信息或采取一些能避免受害人繼續遭受不利影響甚至能徹底消除影響的措施更符合受害人的利益,因為金錢損害賠償不是對每一個微博名譽侵權行為的受害者都有幫助。微博名譽侵權的精神型民事責任方式包括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此三種民事責任方式通常又被稱之為“人格意義上的民事責任”或“人身意義上的民事責任”[9]。加害人的行為侵害他人的名譽權,在微博環境以及實際生活中造成不良影響,有損受害人名譽的,受害人可以請求消除影響、恢復名譽。當名譽受到毀損時,為了恢復名譽,通常認可微博名譽侵權適用恢復名譽的責任承擔方式。為了恢復原狀名譽,最為廣泛使用的是道歉廣告。與消除影響、恢復名譽不同,賠禮道歉可以以公開的方式進行,也可以以非公開的方式進行,即賠禮道歉不以公開為要件,這是其與消除影響、恢復名譽的重要區別。
在微博名譽侵權案件中,為了更好地對受害人進行民事救濟,此三種民事責任的承擔方式通常合并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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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913.7
A
1008-6382(2012)02-0044-04
10.3969/j.issn.1008-6382.2012.02.011
2012-03-05
王浩(1986-),男,山東棗莊人,山東大學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人格權法、侵權法研究。
(責任編輯 安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