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正海
(貴州大學 附屬中學,貴陽 550025)
酉水是武陵山區非常重要的河流之一,是渝東南、湘西北、鄂西南的重要河流,它發源于湖北宣恩縣,流經重慶市的酉陽、秀山輾轉湖南湘西龍山、花垣、保靖、永順、古丈、沅陵等縣后注入沅江,最終匯入洞庭湖。酉水流域流經鄂西南、渝東南、黔東北、湘西北,孕育著苗族、土家族、漢族等多個民族。生活在酉水流域的人民從古到今曾創造過不少的燦爛文明。酉水流域主體民族之一的苗族就曾創制過板塘苗文、老寨苗文、古丈苗文三種苗文。板塘苗文“大約創制于19世紀80年代至20世紀初(應在 1880 至 1927 年期間)”[1],是清末湘西北花坦縣苗族秀才石板塘創制的一種方塊苗文,曾經流行于渝東南、湘西北、鄂西南等苗族地區,石氏使用其所創制的方塊苗文輯成《苗文字正譜》一冊(此書已經佚失)。據說《苗文字正譜》收錄了1000多個方塊苗文,但是趙麗明先生與劉自齊先生 “曾經整理石板塘遺留的苗歌抄本,從保存的茁歌本中收集得方塊苗文近500個”[1]。如今,板塘苗文還在湘西北花垣縣的龍潭、雅橋、麻栗場等鄉鎮民間傳播,被用于記錄、傳抄民歌。老寨苗文是由花垣縣麻栗場鄉老寨村的苗族藝人石成鑒 “創制于20世紀50年代”[1],用于記錄茁歌和寫作苗劇。通過趙麗明先生的整理,“得到(老寨)方塊苗文 100 個左右”[1]。如今,老寨苗文還在湘西北花坦縣麻栗場鎮老寨村一帶使用。古丈苗文最早記載見于清代董鴻勛所撰《古丈坪廳志》,其“創制時間應在19世紀后半葉”[1],此類方塊苗文如今已經不再使用。雖然有楊再彪、羅紅源,趙麗明[2]、劉自齊[2],李雨梅[3]等先生曾撰文討論方塊苗文,但是先生們很少從微觀方面來討論,研究有待深入。本文擬結合幾十個方塊苗文詞語①進行微觀分析,詳細探尋出方塊苗文造字法。為了行文方便,本文通稱為方塊苗文。文中的苗語讀音主要參考筆者母語所注,僅供參考。筆者才疏學淺,文中紕漏在所難免,敬祈方家、讀者指正。
趙麗明先生在《漢字在傳播中的變異研究》一文中認為:“少數民族把漢字作為記音、示意或標識語法的符號來標記本民族語言的方法就是中國傳統文字學 ‘六書’中的‘本無其字’的假借法。”[4]趙氏之說甚是,可據,筆者持相同觀點。因漢字非專為苗語創制,假借其來記苗語詞匯必然出現無字記苗語某個字或詞語。因此,在假借過程中,出現“音讀”與“訓讀”現象在所難免。不僅僅苗族假借漢字記錄苗語出現此番情況,其它民族假借漢字記錄其民族語言亦如是,“音讀”與“訓讀”是一種變通之法。
人們習慣上把借用記音的漢字叫音讀字。[4]運用音讀法所假借漢字與苗語詞語僅有語音上的聯系,換言之,僅借音不借義。按照所記苗語詞匯的音節,可分為以下情況:
1.記單音節詞
(1)“哈”者,一也;假借漢字“哈”記苗語“一”[ɑ42]讀音。
(2)“偶”者,二也;假借漢字“偶”記苗語“二”[?42]讀音。
(3)“補”者,三也;假借漢字“補”記苗語“三”[pu35]讀音。
(4)“彼”者,四也;假借漢字“彼”記苗語“四”[pjei35]讀音。
(5)“罷”者,五也;假借漢字“罷”記苗語“五”[pjɑ35]讀音。
(6)“著”者,六也;假借漢字“著”記苗語“六”[tɑu54]讀音。
(7)“中”者,七也;假借漢字 “中”記苗語 “七”[?jɑ?44]讀音。
(8)“億”者,八也;假借漢字“億”記苗語“八”[?i22]讀音。
(9)“仇”者,九也;假借漢字“仇”記苗語“九”[?ou42]讀音。
(10)“個”者,十也;假借漢字“個”記苗語“十”[ku22]讀音。
2.記雙音節詞
直接假借兩個漢字來記苗語某個詞。相對而言,此類型較為少見。例如:
(11)“喇哈”者,一月也;假借漢字“喇”、“哈”記苗語“一月”[lɑ54ɑ42]讀音。
(12)“喇偶”者,二月也;假借漢字“喇”、“偶”記苗語“二月”[lɑ54?42]讀音。
(13)“喇補”者,三月也;假借漢字“喇”、“補”記苗語“三月”[lɑ54pu35]讀音。
人們習慣上把借用示意的漢字叫訓讀字。[4]換而言之,一般情況下,訓讀是指僅把所假借漢字當作示意的意符,不假借其音,即“借義不借音”。其訓讀過程,根據借音借義的不同,又分音訓、義訓。音訓是指與所假借之漢字有點語音上的相似,我們可將其理解為“借音兼借義”;義訓是指與所假借漢字未有語音聯系,只借用漢字之義,我們可將其理解為“借義非借音”。例如:
1.音訓
(14)打鳥[p?42nɑu42]
在詞語“打鳥”中,漢字“打”僅假借其義,不借其音而改讀苗音,因此“打”就是運用義訓之法;漢字“鳥”不僅假借其義,且假借其音,因此“鳥”是運用音訓之法。
2.義訓
(15)打架[p?42?35]
在詞語“打架”中,漢字“打”僅假借其義,不借其音而改讀苗音,所以“打”就是運用義訓之法;漢字“架”不僅假借其義,且假借其音,因此“架”是運用音訓之法。
(16)漢字苗文:
上 單 告 棒 太 花 山。①
排碧苗語:
?h?35tε44qo31pa?35thε35xwa54sε44
譯文(筆者所加):爬上了山坡太花山(地名)。即:爬上了太花山之山。
例子(16)“上單告棒太花山”綜合運用了多種假借法。運用訓讀的義訓法,假借漢字“上”來記苗語詞語“上”(?h?35);直接運用音讀法,假借漢字“單”來記苗語詞語“到”(tε44);運用音讀法,假借漢字“告”、“棒”來記苗語詞語 “山坡”(qo31pa?35); 運用音讀法, 假借漢字“太”、“花”來記苗語地名“thε35xwa54”;運用訓讀的音訓法,假借漢字“山”來記苗語詞語“山”(sε44)。例子(16)中的“告棒太花山”是一個短語,漢義為“太花(地名)之山”。短語“告棒太花山”情況有點特殊,有必要做點補充說明。現在說明如下:
“告棒太花山”有兩個類名,即苗語類名“告棒(qo31pa?35)(山坡、山)”、漢語類名“山”且常被忽視,在苗語的漢語借詞亦有相似情況,如:
(17)[?44](衣服)+[t?ɑ55?i44](夾衣)=[?44t?ɑ55?i44](夾衣)
(18)[?ei35]( 菜 )+[po55tsha42]( 菠 菜 )=[?ei35po55tsha42](菠菜)
(19)[ne44k?22](路)+[mɑ44l?35](馬路)=[ne44k?22mɑ44l?35](馬路)
(20)[to35](瓜)+[si33kwɑ42](絲瓜)=[to35si33kwɑ42](絲瓜)
例(17)[?44t?ɑ55i42](夾衣),漢語詞語“夾衣”本就有表類名的語素“衣”,當借入苗語詞匯系統時,再加注了苗語表衣類的語素[?44](衣);例(18)中的[?ei35po55tsha42](菠菜),漢語詞語 “菠菜”本就有表類名的語素“菜”,當借入苗語詞匯系統時,再加注了苗語表菜類的語素[?ei35](菜);借入“馬路”、“絲瓜”時,也是在原有表類名語素的基礎上,再分別加注了表路類的語素[ne44k?22](路)、表瓜類的語素[to35](瓜)。短語“告棒太花山”的語法結構是“告棒(qo31pa?35)(山坡、山)+太花山(thε35xwa54sε44)(地名)”可簡化為“中心語+修飾語”,是苗語的常見修飾式短語。苗語修飾式語序大多數是中心語在前,修飾語在后。如甜酒[t??42tjɑ?22](酒+甜)、旱地[lɑ42qhɑ44](田+干)、楓樹[ntɑu54min55](樹+楓)、火藥[?kɑ31phu54](藥+槍)、眼淚[v35me44](水+臉)、蜂蜜[thɑ?55te44](糖+蜜蜂)、煙斗[t?ɑ?54?εn31](斗+煙)。運用假借漢字來記苗語時,不同時刻、不同之人,即使同一個人在不同時刻,所假借漢字會較大隨意性。因此,假借造字法只用于方塊苗字創制的初期,當文字創制發展到較成熟階段很少采用。
酉水流域湘西北的方塊苗文屬于漢字式文字。何為漢字式文字呢?趙麗明[3]先生將漢字式文字定義為:“它指非漢族仿造的民族漢字,是在文字形體符號上,完全借用漢字的零部件,并按照漢字的造字法,重新按形組裝構成方塊字,轉注標記民族語或方言。”趙先生[3]進而認為:“借漢字的部件、方法,造新漢字的方法就是‘六書’中的‘轉注’造字法,是動態的造字手段,造字過程,其結果是形聲、會意等靜態結構”。趙麗明先生認為轉注是一種造字法,甚是,筆者亦持相同觀點。下面筆者就會意造字法、形聲造字法在酉水流域湘西北的方塊苗文中的運用予以微觀分析。
與商周的漢文會意字不同,方塊苗文的會意字,基本上是以兩個表義的構件組合一起,讓其會合后產生新的構意,其中的表義構件都是假借漢字來作為示意符號。
流+下從“流”,從“下”,會[?w?44]之意。
吞+下,從“吞”,從“下”,會[?q?54]之意。
色+紅,從“色”,從“紅”,會[??in54]之意。
打+死,從“打”,從“死”,會[p?42tɑ42,打死]之[tɑ42]意。
身+另,從“身”,從“另”,會[?ɑu44qwe35,為官]之人意也。有人在為官前與為官后判若兩人,故以“”表[?ɑu44qwe35為官]之人的概念與內涵。
飛+去,從“飛”,從“去”,會[en54,飛離開]之意。
合+目+目,從“合”,從“雙目”,會[t?54,瞌睡]之意。筆者老家在倦極思睡之時常說“上眼皮兒跟下眼皮兒已經打架了”,構詞理據頗好。
呆+心,從“呆”,從“心”,構詞理據仿古甚濃,會愚蠢、愚笨之意。
前+面,從“前”,從“面”,會[k?44n?22],前面]之意。
門+出,從“門”,從“出”,會[p???44ɑu35,出門]之意。
尖+口,從“尖”,從“口”,會[tɑ35nεn42,老鼠]之意。蓋取鼠腦大嘴尖之貌也。
毛+皮,從“毛”、從“皮”,會[pi44,毛、發]之意。“皮將不存,毛將焉附”,故從“毛”、從“皮”。
月+一,從“月”、從“一”,會[lɑ54ɑ42]之意。
月+二,從“月”、從“二”,會[lɑ54?42]之意。
月+三,從“月”、從“三”,會[lɑ54pu35]之意。
方塊苗文中的會意字的構件都是來自漢字系統,假借漢字作為義符后而進行“以義會意”。它的構字模式是處于以表意符號的階段,并沒有經歷過“以形會意”的階段。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在苗語的修飾式短語中,其結構是:大名+小名,即,中心成分+修飾成分,“”、“”、“”三個詞語以苗語詞法來安排這三個詞的直接構件位置頗有新意。
關于漢文形聲字產生途徑,陳煒淇先生、唐鈺明先生曾有論述:(1)原字加聲符;(2)原字變聲符而另加意符;(3)另造新形聲字以取代原會意字;[5]喻遂生師在給筆者講授文字學專業課時,曾將甲骨文形聲字的構形方式總結為以下五條:(1)由象形字加注聲符而成;(2)由表形字加注形符而成;(3)由假借字加注形符而成;(4)由聲符形符直接拼合而成;(5)會意兼形聲。[6]
形聲造字法是一種能產性較高的造字法,在酉水流域湘西北的三種方塊苗文里,形聲字占很高的比例。方塊苗文的形聲字是怎么產生呢?或者說,方塊苗文的形聲字的構形方式有哪些呢?下面就此進行微觀分析。
1.形符(漢字偏旁)+漢字(聲符),左右結構
(36)噥[n??22]者,吃也。從“口”,“農”聲。
2.漢字(聲符)+漢字(意義相近的漢字),左右結構
“鳥”是“雞”的類名,“介”是聲符。
3.漢字+漢字(聲符),左右結構
4.漢字+漢字(聲符),上下結構
從“雨”,“送”聲。在筆者老家,打雷后一般會下雨,故從“雨”也。
從“雨”,“奴”聲。
從“米”,“列”聲。
從“知”,“面”聲。
,從“山”,“比”聲;;從“山”,“比”聲。
,從“雨”,“加”聲;,從“雨”,“助”聲。
5.漢字+漢字(聲符),半包圍結構。
從“毛”,“比”聲。
,從“門”,“得”聲,,從“門”,“竺”聲。
總之,與漢文的形聲字迥然不同,方塊苗文創制者們有時假借漢字的偏旁來作方塊苗文的義符,有時假借整個漢字來作方塊苗文的義符或音符,然后再按照漢字傳統“六書”中的形聲造字法來創制方塊苗文。因此,所創制的方塊苗文在形體結構上承襲漢字,創制的方塊苗文的部件與部件組合方式也有左右結構、上下結構、半包圍結構等。在酉水流域湘西北方塊苗文的形聲字中,可看出其深受漢字本字的影響。
綜上所述,本文論述的酉水流域湘西北的方塊苗文并非自源文字,而是假借或仿照漢字而創制的借源文字。其會意字的構件都是來自漢字系統,假借漢字作為義符后而進行“以義會意”。它的構字模式是處于以表意符號的階段,并沒有經歷過“以形會意”的階段。在形體構造方面,方塊苗文創制者對所假借的漢字或沒有改動或只是做較小的改造。他們時而假借整個漢字來作為義符或作為音符,并與另一個義符或音符重新組合來創制方塊苗文;時而也會假借漢字偏旁與一個獨立漢字重新組合創建方塊苗文的字詞。嚴格意義上講,創制者們大多只是對不同漢字或者漢字偏旁在結構、位置上的再創造。這與西夏文創制者在創制西夏文時不承襲漢字原形結構而是僅采用漢字的點、橫、豎、撇、捺、拐、提基本筆畫作為西夏文的構字偏旁部件的造字方法有較大不同。由于酉水流域湘西北的方塊苗文是仿照漢字創制出來的一種非自源文字,因此無論形體結構還是構詞理據其都繼承了漢字。如,在形體結構方面,其字形都是方方正正,結構具有勻稱的特征。酉水流域湘西北的方塊苗文也具有點、橫、豎、撇、捺、拐、提基本筆畫,字形也有上下結構,左右結構、半包圍結構等;在構字方式方面,大體上以漢字的傳統“六書”原則為主流,其中,會意造字法,形聲造字法居多,卻沒有象形、指事兩種造字法。
注釋:
①本文方塊苗文主要來自楊再彪、羅紅源《湘西苗族民間苗文造字體系》一文,在此謹致謝忱!
[1]楊再彪,羅紅源.湘西苗族民間苗文造字體系[J].吉首大學學報,2008,(6).
[2]趙麗明,劉自齊.湘西方塊苗文 [J].民族語文,1990,(1).
[3]李雨梅.湘西民間方塊苗文的造字哲理[J].中南大學學報,1991,(3).
[4]趙麗明.漢字在傳播中的變異研究 [J].清華大學學報,1999,(1).
[5]陳煒湛,唐鈺明.古文字學綱要[M].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88.
[6]喻遂生.文字學課件[Z].西南大學漢語言文獻研究所,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