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超,劉明坤
(云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語言文學研究
明清小說中婚姻觀念與科舉的關系探析
王玉超,劉明坤
(云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科舉在明清社會中占有中心地位,明清文人群體與科舉的關系最為密切,他們的生活、思維、心態,乃至一切與文人有關的事情無不受到科舉的影響,其中明清時期的婚姻觀念也因此形成了固有模式。查考大量的明清小說作品發現,科舉與婚姻關聯出現的頻率極高,類型固定,而這種婚姻觀念也對小說的情節起到了穩定的作用。
明清小說;婚姻觀念;結構;模式
古代婚姻講究門當戶對,主要模式有兩種:一是富貴聯姻型;一是才子才女型。明清小說寫到這兩種婚姻時,大多提及人物的科舉身份、地位和科舉制度下培養的素質,科舉與婚姻關聯出現的頻率極高,不同類型的婚姻模式與科舉結合的角度不盡相同,而二者的關系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穩定小說情節結構的作用。
所謂富者,指有財力的人。明清科舉社會中,除經商致富外,多指借科舉起家,之后擁有一定的經濟實力者。需要指出的是,一般來講,經商者雖可稱富,卻沒有較高的社會地位。所謂貴者,指地位顯要之人。除極少數世襲者外,幾乎都是憑借科舉及第、授官封爵。富貴本身與科舉相關,富貴聯姻型的婚姻與科舉也不能脫離關系。
科舉及第是締結婚姻的前提。明清小說常常寫清貧舉子及第之后,身份和地位發生了轉變,雖然科舉及第、奉旨完婚、娶宰相之女這類描寫不免夸張,但媒妁盈門,豪門權貴紛紛前來結親較為尋常。《世無匹》中寫:“權一庵又中了進士,殿了探花。因才品風華,另加特恩,除授翰林修撰,十分榮貴。……另聘了孫侍郎之女為婚。”[1]《孽海花》第五回寫:“幸虧侖樵讀書聰明,科名順利,年紀輕輕,居然巴結了一個翰林,就娶了一房媳婦,奩贈豐厚。”明清文人地位的標識、富貴權勢的取得無不憑借科舉,科舉及第是普通士子步入上流階級的惟一途徑,也是他們與富貴權門結親的基礎和前提。明清小說提及婚姻時首先講到科舉,它反映的科舉與婚姻的關系十分真實,正所謂“金榜題名就是洞房花燭的草稿”,看似戲言卻為二者的關系做了最好的總結。
從豪門權貴的角度來看,大戶人家的擇婿標準要符合門當戶對的觀念,普通士子僅僅是位才子還遠遠不夠,只有科舉及第,提高了身份和地位,才與權貴門第相配。《十二樓》中道明此理:
誰想不多幾日,就有男媒女妁上門來議親。所說之人,是個舊家子弟,姓瞿,名佶,字吉人,乃婺郡知名之士。一向原考得起,科舉新案又是他的領批。……(詹公說)“且待秋闈放榜之后,再看機緣。”他這句話明明說世宦之家不肯招白衣女婿,要他中過之后才好聯姻的意思。[2]
但凡富家權貴,絕對不能接受白衣女婿。議親時“詹公推托如初,要待京中信來,方才定議。”議親的說他這“分明是不嫁舉人,要嫁進士的聲口。”詹公代表的不是一個特例,而且當時科舉社會中人的普遍想法。可以說,門當戶對的婚姻觀念依靠科舉體現得更具體、更真切,“若要洞房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這是科舉與婚姻最完美的結合。
富貴聯姻型的婚姻重視科舉身份,不同的富貴門戶對各類科舉身份的士子的選擇不同。未在科舉中博得一第者,婚姻對象是與之相當的平民百姓,科名較低者與小戶人家結親,科名顯耀者則與達官權貴聯姻,這種選擇和匹配絕對遵循門當戶對的婚姻觀念。
科舉士子在童試中取中秀才是極榮耀之事,但秀才畢竟科名低微,很多時候不受人重視,這在婚姻上有相應的表現。《綠野仙蹤》中寫:“原來這秀才是山西太原府人,姓王,名福昌。家中有數十畝田地,也還勉強過得,娶了本府城內開鞋鋪的錢元女兒為妻。他這妻子雖出身小戶,卻生得有八九分人才。”取中秀才者,身份、地位、生活狀況有所變化,但沒有發生質的變化,他們只屬于平民中擁有一些特權的群體,沒有做官的資格,與富貴權位相距甚遠,因此,小說中王秀才與開鞋鋪的錢元女兒結成婚姻,兩家的情況大體相當,都可稱為“小戶”。
士子鄉試及第取中舉人變化較大,完全不同于普通百姓。《石點頭》中寫:“那時就有個姓王的富戶,倒備著若干厚禮,聘他(莫可)為婿。……不想到十九歲上,掙得一名遺才科舉入場,高高中了第二名經魁。那時豪門富室,爭來求他為婿。”[3]中了舉人等于開啟了仕途之門,能真正得到榮顯,一般情況下,舉人都會受人禮待和尊重。小說中莫可入泮后,僅有一個富戶聘他為婿,待他中了舉人,豪門富室爭來聘求,這一變化反映了富室婚姻對秀才和舉人不同科名的要求。
取中舉人已經十分風光,如果進士及第則更加顯耀。《綠野仙蹤》中寫道:
再說林潤得于冰改抹文字,三場并未費半點思索,高高的中了第十三名進士。殿試又在一甲第二名,做了榜眼。傳臚之后,明世宗見人才英發,帝心甚喜,將林潤授為翰林院編修之職。求親者知林潤尚無妻室,京中大小諸官俱煩朱文煒作合。[4]
林潤高中榜眼,授翰林院編修,“京中大小諸官俱煩朱文煒作合”,可見,擇取進士為婿是富貴權門婚姻的首要條件,這種婚姻模式在科舉社會中比較普遍。
科舉與婚姻的密切關系不僅在于科舉及第后,媒妁盈門這一表現,它們之間還存在極為對等的關系,人們嚴格遵循“門當戶對”的婚姻觀念。比較莫可取中舉人、林潤取中榜眼兩例:鄉試與殿試存在差距,經魁與榜眼存在差距,富室與京官仍存在差距。按這三個方面,莫可和林潤的科名與婚姻可以分別組合成兩組,前一組是鄉試、經魁與富室聯姻,后一組是殿試、榜眼與京官聯姻,這在科舉社會中是最合理的婚姻組合。經魁與榜眼的身份地位相差懸殊,榜眼直接進入翰林院做編修;二者所處的地理位置不同,前者在省城甚至是縣城,后者在京城;前來求親的富室與京官也有不同,他們雖然在生活水平上都極為富足,甚至富室還可能超過京官,但是在社會地位上,富室豪門無法與官員相提并論,故向舉人求親者多富室,向進士求親者多官宦。兩組對比一目了然,科舉與婚姻的對應性尤為精準。
另一種婚姻模式是才子才女型。《女開科傳》中說:“因思三生,既是科目中人物,姻緣又該配了才女。”小說涉及這種婚姻模式時,一般只交代士子的科舉身份,不著重強調科名的高低,它注重的是士子的才華。在這類婚姻中,作者對女子的描寫頗多,尤其稱贊她們的才學。如《五色石》中的舜英“自幼聰慧,才色兼美。”她們自幼讀書,才貌雙全。受科舉的影響,女子的才學往往與科舉有關,她們大多精熟舉業經史,常勸夫讀書以應科考,是他們的良師益友。
明清小說提及才子才女型婚姻之前,首先要夸贊一番女子的才學,如《石點頭》中寫申屠虔女兒:“且自幼聰明伶俐,真正學富五車,才通二酉。若是應試文場,對策便殿,穩穩的一舉登科,狀元及第。只可惜戴不得巾幘,穿不得道袍,埋沒在粉黛叢中,胭脂隊里。”夸其“學富五車”尚且不足,甚至一甲狀元也能穩穩拿到。小說作者常把科舉及第作為衡量才學的標準,同時點明人物的才學與舉業內容有關。《兒女英雄傳》中張、何二人勸安公子勤習書史,以備應考時說:
不然,這“春深似海”的屋子,也就難免“愁深似海”!不但我們這兩個“鳳兮鳳兮,已而已而”了,只怕連你這今之所謂風雅,也就“殆而殆而”了!……所以方才我兩個商量定了——“就你口中言,道我心腹事。”——下這篇規諫。……左是這個院子,我兩個便“退避三舍”,……我只有一句:“君請擇于斯二者。”……也不知“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5]
她們這一段規諫幾乎句句引經據典,引戲曲句子、成語典故,《四書》語句也可以信手拈來。如“已而已而”出于《論語·微子第十八》;“君請擇于斯二者”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下》,足見她們對經書的熟悉。《綠野仙蹤》中寫公主也是“色藝雙絕,兼博通文章經史,”明清小說對才女文才的描寫,不再單純地以吟詩作賦為主。隨著科舉影響的不斷深化,才女如士子文人一樣,經史文章成為她們讀書的一部分,甚至她們的讀書過程與士子相同,自幼學習儒家經典,如《紅樓夢》中的林黛玉幼習《四書》,《儒林外史》中的魯小姐更是精于舉業。女子的才學決定了她們的擇夫標準,《石點頭》寫老儒李月坡“止有一女,年方九歲,生得容貌端妍,聰明無比。月坡自幼教他讀書,……要覓一個會讀書的子弟為配。”與富貴聯姻型的婚姻一樣,才女與才子締結婚姻才能達到一種“門當戶對”的平衡。
才學是才子才女型婚姻的基礎,才學的體現依靠科舉,尤其男子的才學更要通過科舉及第來證明,如果男子沒有科名,這種婚姻模式被打破,失去了平衡,就會出現女子勸夫讀書的情況。《儒林外史》中的魯小姐發現丈夫科名未有、學問不通,便勸他勤習舉業,《雪月梅》中也寫:
偏要我一日做一篇文章,又不會出題,拿了一本書,指著那一句,就要做那一篇。還恐我騙了他,在題目文章上都記了記號,說遇了通人,還要對問。及做完了,又要朗朗念與他聽,若做不完,就不許我進房睡覺,比宗師還利害![6]
岑公子的妻子為他制定了詳細的讀書計劃,督促嚴于宗師,小說此處有評語云:“絕妙一賢娘子,明師益友,何以過之。”與人們對魯小姐的態度不同,《雪月梅》的評點者對岑公子之妻表示贊賞,稱她為“明師益友”。《八洞天》中晏述的妻子精通八股文章,“晏述愈加嘆服,把妻子當做師友一般相待。至十八歲秋間去應了鄉試,回到家中寫出三場文字,送與子鑒看。子鑒稱賞,以為必中。再把與瑞娘看時,瑞娘道:‘三場都好,但第三篇大結內有一險句,只怕不穩。’及至揭曉之時,晏述中在一百二十七名。原來晏述這卷子,房師也嫌他第三篇大結內有險句礙眼,故取在末卷。”[7]晏述之妻瑞娘可以指導他的八股舉業,如師友一般,晏述將三場文字拿與瑞娘看,瑞娘評議正中主考之意。
才子才女型的婚姻模式與科舉有直接關系。女子囿于科舉的權限,不能參加考試,但她們注重舉業學問,把它作為自身素養和才華的體現,這種才華通常能讓她們選擇到有學識有科名的才子,并可以妻憑夫貴。如《五色石》中寫:“至來年,黃生會試中了第二名會魁,殿試探花及第。后來黃生官至尚書,二妻俱封夫人。”[8]科舉不但可以改變士子的人生,也可以改變她們的人生境況。如果丈夫在科舉上無所成就,她們便會勸說、督促、幫助,她們盡力使婚姻保持一種平衡的狀態。女子對自身學識的培養、對丈夫科第的要求,其實是她們人生價值的體現。
明清小說中常常提及婚姻觀念的內容,這不僅使小說起到縱觀明清社會習俗的作用,還對小說本身情節結構的設置有著深層的影響。小說作者在反映婚姻觀念的過程中,建構出不同的婚姻模式,并使小說的情節設置變得較為穩定。
將科舉與婚姻納入小說的情節設置,最常見的形式是引導故事敘述,預示新情節的開始。明清小說敘寫的故事多在舉子趕考途中或研習舉業的過程中發生,科舉與婚姻情節其實是小說敘事的緣起,作者所要講述和表現的內容或以科舉為由頭,或以科舉為依托,當生發出具體情節之后科舉并不作為重點,所謂得魚而忘筌者是也。如《錦香亭》寫鐘景期在京應試,等候發榜,閑步葛御史花園,拾得御史之女葛明霞題帕詩一首,繼而開始了小說的主體敘述。《五鳳吟》中琪生、鄭飛英和平君贊在青蓮庵中讀書,琪生因偶然題詩于壁,得到縣尹鄒澤清和女兒雪娥的贊賞,由此引出一則曲折的婚戀故事。《聊齋志異》中多有讀書人在靜夜研習舉業,忽有美人相侍左右的情節。小說以科舉與婚姻為情節轉變和發展的動因,情節委曲,一波三折。明清小說以此為由頭的敘事模式較為穩定,一方面它可以將人物限制在文人范疇內,確定人物和事件的性質;另一方面小說講述離奇故事需要一定的背景,而科舉應考和舉子習業則是比較現成的和作者們熟悉的背景形式。
科舉與婚姻觀念對明清小說作者的影響頗深,他們依賴于此的心理常常無意識地滲透到小說當中,使小說出現了很多相似的情節模式。諸如結社吟詩、行令猜謎等均與科舉和八股文相關,《女開科傳》、《鏡花緣》、《繪芳錄》、《綺樓重夢》等小說都有大量出現。小說作者喜好的結社情節具體來源于科舉社會中盛行的文人風氣,文士喜歡集會結社,或互相標榜展示名士風流,或切磋文藝以備科舉應考,明清時期的集會內容往往以八股技藝為主,談文論道不離《四書》、《五經》,行令猜謎多與八股文相關。然而,很多明清小說中這類活動的參與者都是才子才女,這些情節不但以示作者的雅趣和才學,也為情節的后續發展提供了契機。
中國古典小說以團圓結局為人所鐘情,惡人遭懲,善人得報,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是古典小說最為流行的一種結構模式,這種結構模式在明清小說中又容納了新的要素,即團圓結局大多與主人公的科舉及第相伴出現,如《古今律條公案·戴府尹斷姻親誤賊》結尾寫朝棟、瓊玉喜結良緣,朝棟黃榜連中,案情至此也圓滿解決。這種結構在才子佳人小說中表現得特別突出,如《弁而釵》寫趙王孫高中二甲,御賜歸娶;《合錦回文傳》中梁棟材科舉得中狀元,婚姻美滿、光耀門楣;《春柳鶯》中的石生,探花及第成為他婚姻如意的契機;《畫圖緣小傳》中天荷取中解元、柳路得中舉人,之后分別與藍玉、趙紅瑞結成眷屬。婚姻與科舉的關系十分密切,從科舉社會的角度來講,科舉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婚姻,如果從小說的結構設置來看,科舉也進而決定了小說的結構模式,科舉使文人的地位發生轉變,為小說人物獲得喜劇結局提供了一種資格,它也由此成為小說建構團圓結局的必要條件。
從眾多的明清小說中可以看出,科舉與婚姻觀念之間是相互影響的,不管它們的存在形式是否具有合理性,我們不得不承認二者的關系是密切的,這不僅僅表現于觀念上,也表現在小說作品情節結構的獨特性上。
[1]娥川主人.世無匹[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83:6.
[2]李漁.十二樓:夏宜樓[M]//李漁.李漁全集(第九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1:78.
[3]天然癡叟.石點頭(第五卷)[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119.
[4]李百川.綠野仙蹤[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4:757.
[5]文康.兒女英雄傳[M].杭州:西湖書社,1981:536-537.
[6]陳朗.雪月梅[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241.
[7]五色石主人.八洞天(卷六)[M].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5:119.
[8]筆煉閣.五色石(第一卷)[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85:35.
On Analyze the Relation Between the Imperial Examination and Marital Idea in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Novel
WANG Yu-chao,LIU Ming-kun
(Literature School of Yunnan Normal University,Kunming 650500,China)
The imperial examination held the central position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society.The educated circle and the imperial examination had the close relation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Their life,thought and view,even all the thing related with the writer come under imperial examination's influence.The marital idea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had also formed the inherent pattern.Investigateing the massiv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novel work discovering the author discovers that it is of extremely hight of appearing frequency of imperial examination and marital connection.This kind of marital idea played the stable role to the novel plot.
novel;marital idea;structure;pattern
I207.419
A
1008-2603(2012)02-0084-04
2012-01-13
2011年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項目編號:11YJC751084)。
王玉超,女,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文學博士;劉明坤,男,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文學博士。
王 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