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楨《樂府指迷箋釋》與近代“夢窗熱”

李桂芹

一、《樂府指迷箋釋》與“夢窗家法”

沈義父《樂府指迷》原附刻于明《花草粹編》卷首，篇幅短小，是詞學史上第一部講述詞法的詞學理論專著。迄今為止，近人蔡楨《樂府指迷箋釋》（1936）為惟一的箋注本。由葉恭綽題名，吳梅敘，洪汝闿、周樹年跋，廣征博引，精辟獨到，箋注精湛。《樂府指迷》原無章節，蔡楨厘定為29則，每則加一標題，此為后來許多《樂府指迷》版本沿襲。《樂府指迷箋釋》當時出版，學界翕然，詞界名流石凌漢、林鐵尊、夏敬觀、仇埰、唐圭璋紛紛題辭頌揚。

《樂府指迷箋釋》不僅為詮釋之作，其匯聚各家所說，表達箋注者的詞學觀點和治詞理念。蔡楨《引言》云：“箋釋之作，旨在引申其義，其間頗有借題發抒己見者。”①可見，蔡楨箋釋《樂府指迷》，旨在發揮個人獨特的詞學見解。其中，蔡楨提出“夢窗家法”的范疇：“宋末詞風，夢窗家法，均得于是編窺見一斑。前人多忽視之，箋釋之作以此。”②他強調“夢窗家法”為其箋釋《樂府指迷》宗旨之一。

“家法”，原用于漢儒治經的師承，伴隨經學衰落，其內涵逐漸模糊且衍化。“家法”作為詞學范疇，南北宋之交已出現。王灼《碧雞漫志》：“詩與樂府同出，豈當分異？若從柳氏家法，正自不得不分異也。”③王灼雖鄙視柳永詞風格，卻承認柳詞有“家法”。民國引入“家法”范疇者非蔡楨一人，陳匪石《宋詞引》，曾反復使用。如論說賀鑄《望湘人》：“全篇言情，而以景入之，則東山家法也。”④陳洵《海綃詞說》也有“家法”一語：“周止庵立周、辛、吳、王四家，善矣。惟師說雖具，而統系未明。疑于傳授家法，或未洽也。”⑤蔡楨亦非僅使用一次“家法”。《柯亭詞論》云：“周詞淵源，全自柳出，其寫情用賦筆，純是屯田家法。”⑥可見，民國使用“家法”范疇，討論宋詞人的“家法”比較普遍。

“家法”作為詞學范疇的內涵，綜觀上述諸例，應是詞人創作的字法、句法、章法。即陳匪石所稱“作法家數”⑦，一般指后人對前人填詞的“作法家數”。蔡楨所稱的“夢窗家法”，是指夢窗自己的創作理論，與常見的“家法”稍有差異。蔡楨除用“夢窗家法”外，又用“夢窗詞法”一詞，就其內涵，應為同一意指。

蔡楨命名《樂府指迷》第一則為“論詞四標準”，并明確指出“論詞四標準”為“夢窗家法”。“論詞四標準”：

余自幼好吟詩。壬寅秋，始識靜翁于澤濱。癸卯，識夢窗。暇日相與唱酬，率多填詞。因講論作詞之法，然后知詞之作難于詩。蓋音律欲其協，不協則成長短之詩；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發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思此，則知其所以為難。子侄輩往往求其法于余，姑以得之所聞，條列下方，觀于此，則思過半矣。

由此可見蔡楨的觀點為：

（一）“論詞四標準”是《樂府指迷》的總論。蔡楨《引言》承認“全編皆準此立論”：“沈氏是編，除首段為總論外，馀二十八則，每則或數語，或數十語，而含義頗廣。”蔡楨此說頗有見地。此后，凡論《樂府指迷》者，幾乎都沿襲蔡楨的觀點。

（二）蔡楨逐步證明“論詞四標準”為“夢窗家法”。“論詞四標準”有協律、典雅、含蓄、柔婉四標準，若未特殊指明，一般認為是《樂府指迷》作者沈義父詞論主張。蔡楨獨辟蹊徑，論證“四標準”為“夢窗家法”，夢窗詞學理論。

首先，夢窗乃翁逢龍之兄。此段小序中出現三人：沈義父、靜翁、夢窗。蔡楨援引朱祖謀《夢窗詞集小箋》結論，指出吳文英原姓翁，靜翁名翁逢龍，是吳文英之兄。并引劉毓盤輯《處靜詞跋》、夏承燾《夢窗詞集后箋》、楊鐵夫《吳夢窗事跡考略》佐證其觀點。

其次，“四標準”應為翁氏兄弟之理論。蔡楨推理：翁氏兄弟二人與沈義父都有交往，“因講論作詞之法。”所以，沈義父“則所聞必多二氏之說。”沈義父所論應是夢窗、處靜之詞學觀點。

再次，夢窗詞集與“四標準”相合。蔡楨云：

“今證以夢窗詞集，頗與伯時所揭四標準相合。”

蔡楨用夢窗詞集來印證“四標準”，理論與創作十分相合，得出結論：“論詞四標準”為夢窗詞論，即“夢窗詞法”。

嚴格說來，蔡楨的推理有未盡完善之處。沈義父、夢窗、處靜三人談論作詞之法“四標準”,可能為其中一人、兩人的觀點，甚至三人相互啟發的共同理論，僅歸于夢窗一人，失之偏頗。不過，蔡楨用夢窗詞集來印證，增加了蔡楨觀點“四標準”為“夢窗家法”的分量。當前，許多研究者接受《樂府指迷》中有夢窗詞論的觀點，其源頭在《樂府指迷箋釋》，可見蔡楨“夢窗家法”的影響和意義。

蔡楨以“夢窗家法”為標準來箋釋《樂府指迷》提及的其他詞人。在“清真詞所以冠絕“則中，蔡楨以“論詞四標準”評價清真“知音”、“無一點市井氣”，“下字運意皆有法度，來自唐宋諸賢詩句，而不用經史生硬字面”。最后“推清真獨為冠”。《樂府指迷》云：“夢窗深得清真之妙。”關于夢窗、清真的關系，早已有論。夢窗至交好友尹煥云：“求詞于吾宋者，前有清真，后有夢窗。”⑧道出清真、夢窗淵源所自。晚清周濟也有“問涂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⑨觀點，學夢窗最終目標是至清真的“渾化”境界。那么，用“夢窗家法”來闡釋“清真”，在“夢窗熱”大詞學環境下，順乎情勢。

蔡楨以“夢窗家法”為夢窗開脫。《樂府指迷》指責夢窗詞：“其失在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可曉。”《詞源》稱夢窗詞“七寶樓臺，眩人耳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⑩對《樂府指迷》和《詞源》的指斥，蔡楨并未否認，他以“夢窗家法”論證夢窗詞后，認為夢窗詞晦澀只是部分詞作，反對以偏概全：“后人惑于其說，以為夢窗全集莫不如是，未免大誤。夫夢窗詞用事下語，誠有深入而未能顯出者。然四稿中不晦澀之作，細繹之亦實在不少”。然后為夢窗詞鳴冤叫屈：“以其含思高遠，琢語幽邃，讀者不易得其端倪，遂蓋以晦澀目之。豈得為持平之論？”蔡楨雖為夢窗詞辯解，但也承認“夢窗家法”容易導致“晦澀”的弊端。可見，他對“夢窗家法”的看法比較理智。

《樂府指迷》部分內容講述作詞之法，蔡楨以“夢窗家法”為標準來箋釋《樂府指迷》中的詞法。如“語句須用代字”則，蔡楨注首先征引《四庫提要》“詞用代字”、“亦非確論”的質疑觀點，又征引《人間詞話》“詞忌用替代字”的否定觀點，然后指出“詞用代字”符合“四標準”之一“用字不可太露”，并特意指出“蓋夢窗詞說如此。”不過，在用詞是否用“代字”問題上，蔡楨態度中立，認為“謂詞必須用替代字，固失之拘，謂詞必不可用替代宇，亦未免失之迂矣”，并嘲笑王國維善長論小令，對慢詞“未為知味”。“蔡楨認為沈義父跟王國維都不對，各打五十板。”（11）他以“夢窗家法”來闡釋《樂府指迷》的詞法，表現出對“夢窗家法”獨特而有意義的思考。

關于《樂府指迷》寓有“夢窗家法”之說，近人陳去病也持相同觀點：“伯時《指迷》，闡夢窗覺翁之奧。”（12）蔡楨“夢窗家法”之說得到民國詞學名流的欣賞。吳梅《序言》謂蔡楨“夢窗家法之說，“此則大獲我心”，并“粗舉吳詞以證沈說，為君張目可乎？”許多詞學名流為《樂府指迷箋釋》題辭，指出此書宣揚“夢窗家法”的意義。如石凌漢《天香》：“幾研覺翁妙旨。笑樓臺玉田空碎。”林鐵尊《鷓鴣天》：“四明家法此中尋”。可見，《樂府指迷》中“夢窗家法”的觀點得到民國時期詞學家的認同。

二、《樂府指迷箋釋》與箋注中的“夢窗熱”

晚清民國，“夢窗熱”于詞壇大行其道，與晚清四大家的大力鼓揚不無關系。吳熊和云：“清末崇尚夢窗詞之風氣轉盛。王鵬運、朱孝臧、鄭文焯、況周頤為晚清詞壇四大家，于夢窗詞皆寢饋甚深，倡導甚力。”（13）

晚清四大家倡導夢窗，主要表現在夢窗詞的校勘等文獻整理上。王鵬運、朱祖謀合校《夢窗甲乙丙丁稿》（1899），王鵬運歿后，朱祖謀又“二校”（1908）、“三校”（1913）、“四校”（1932）夢窗詞，務求精審。王、朱校勘夢窗詞時，況周頤也鼎力相助：“半唐校刊《夢窗詞》，先生（況周頤）助成之。”（14）此外，鄭文焯也曾多次校勘《杜刻夢窗詞》本，《嘉書堂藏書稿》本等，且有《夢窗詞校議》，《手批夢窗詞》。晚清四大家反復校勘夢窗詞集，為“夢窗熱”奠定文獻基礎，并對“夢窗熱”在晚清民國的廣泛傳播起著積極推動作用。

民國期間，“夢窗熱”愈刮愈烈。一個鮮明的體現，就是上世紀30年代，出現了夢窗詞集“箋注潮”。夢窗詞箋注，首開其端。他的《夢窗詞集小箋》（1913）箋詞93首，后約二十年無人問津。上世紀30年代，夢窗詞箋注受到詞學家的青睞。夏承燾《夢窗詞集后箋》（1932）箋注夢窗詞50首，與朱祖謀相似，他著力于考證夢窗詞所涉及人名、地名及詞作年代。朱祖謀弟子楊鐵夫箋注夢窗詞用功甚勤，貢獻尤其突出。他所箋夢窗詞集共有三版，為夢窗詞研究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楊鐵夫箋注夢窗詞影響較大。夏承燾《夢窗詞選箋釋》序稱贊：“鉤稽愈廣，用思益密，往往于辭義之外，得其懸解。……凡此皆互證旁通，使原詞精蘊，挹之愈出，較彊村之箋，為尤進矣。”（15）葉恭綽也評價：“鐵夫箋釋夢窗詞至于再三，可謂覺翁功臣。”（16）。陳洵《海綃說詞》（1934）別具特色。此書以說《夢窗詞》為重點，多達70首。陳洵治《夢窗詞》，著力探討夢窗詞“命意”和“用筆”，實際是探析思想內涵和藝術表現，獨具特色。以上箋注者師承或心服晚清四大家，他們對夢窗詞集的校勘、箋釋、解說，對夢窗詞的研究和詞籍傳播貢獻很大。這既是“夢窗熱”的具體體現，也為“夢窗熱”持續半個多世紀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樂府指迷箋釋》與夢窗詞集“箋注潮”同在上世紀30年代出現，從成書至出版，歷時多年。蔡楨闡述箋釋初衷有二：

（一）“闡揚宋賢詞說”，即闡釋發揚“宋賢詞說”。對于“非圣賢”，蔡楨輕描淡寫予以詮釋；對于“圣賢”，濃墨重彩著力詮釋。而其極力推崇的“圣賢”，為夢窗和清真。吳梅《序言》為蔡楨“宋賢”做了注腳：“近半塘彊村輩，揭橥正鵠，歷夢窗以達清真，實胎原于沈氏”。蔡楨箋釋《樂府指迷》，實際為晚清四大家倡導的“夢窗熱”追根溯源，越過周濟等人尋找理論源頭。

（二）為初學治詞者指定路徑。蔡楨認為，初學治詞者，應每人一本《樂府指迷箋釋》。晚清民國詞學昌明，治詞者云眾。他選擇《樂府指迷》作為教材，為初學治詞者尋到一條途徑。周樹年《樂府指迷箋釋跋》指出其“啟迪后學，用心良苦。”蔡楨取是編作為教材，闡釋并整理成《樂府指迷箋釋》一書。他講解《樂府指迷》，實際是宣揚“夢窗家法”，以此普及宣揚夢窗，為治詞者尋找路徑，確實獨具慧眼。

此外，《樂府指迷箋釋》還有現實性的意義。在晚清四大家的積極倡導下，“夢窗熱”占據詞壇主流。夢窗詞不僅成為詞學研究焦點，也躍居詞人創作效法的典范。然而，創作上出現了愈來愈鮮明的弊端。龍榆生云：“其流弊所極則一詞之成，往往非重檢詞譜，作者亦幾不能句讀，四聲雖合，而真性已漓。”（17）甚至導致“寧晦無淺，寧澀無滑，寧生硬無甜熟，煉字煉句，迥不猶人”（18）的風氣。

這種弊端，吳梅認為《樂府指迷箋釋》是好“藥方”：“近世學夢窗者，幾半天下，往往未擷精華，先蹈晦澀；茍寢饋于斯，變化神明，大成可待。吾故見嵩云箋釋，為之喜而不寐也。”事實上，《樂府指迷箋釋》確實為“夢窗熱”流弊找到“藥方”，至于能否徹底治愈，另當別論。在詞創作方面，蔡楨給予許多具體的看法和指導。如《樂府指迷》“用事使人姓名”則，蔡楨首先斷定《樂府指迷》“用事使人姓名，須委屈得不用出”，是“夢窗詞說。取夢窗詞證之，信不誣也。”然后評價這種創作理論的優劣：“夢窗詞之幽邃以此，而病其晦澀者亦以此”。最后指出創作時應如何處理：“用事固須委曲得不用出，然總以能融化不澀為佳。否則雖免于膚，又失之晦，仍墮事障，終非上乘”，所以“使人姓名，亦非委曲得不用出，同是此意。蓋太露則少余味也，兩人名對使，未免過于拘板，易墮事障，故不可學。”同樣，蔡楨在“賦詞初填熟腔”則中注重實際，認為創作詞視造詣深淺，來選擇填“熟調”還是“拗調”，未可一概而論。初學者填“熟調”，“但功力已深之詞家，反樂于填拗調，而不喜歡填熟調”。

《樂府指迷箋釋》與夢窗詞集箋注同置身于“夢窗熱”詞學背景下，皆推崇夢窗，皆為箋注之作，但細究起來，仍有區別。

《樂府指迷箋釋》箋注對象為詞學理論著作，內容除注釋原著詞論外，就是表達箋注者自己的詞學見解，體例單一，屬于詞學批評性質。詞論箋注民國才出現，是新生事物。而《吳夢窗詞全集箋釋》、《夢窗詞集后箋》等箋注對象為夢窗詞作，有傳統校勘、考證，詞旨闡釋，又分析夢窗詞的創作手法。體例多樣，內容豐富，十分成熟。

蔡楨箋注《樂府指迷》角度獨特，指出《樂府指迷》中有“夢窗家法”，夢窗詞論，且以“夢窗家法”為標準來闡釋評價《樂府指迷》的內容。而楊鐵夫等人箋注夢窗詞集，分析夢窗創作的詞法、句法、和章法，提出很多精辟的見解。蔡楨《樂府指迷箋釋》認為“夢窗家法”是夢窗論述詞創作方法。而箋注詞集者是近人闡釋夢窗詞時，總結夢窗詞創作規律。立場不同，看法各異。

《樂府指迷箋釋》與夢窗詞集箋注，二者既有不同，但又相輔相成，共同促進“夢窗熱”的良性發展，形成雙水并流的態勢。他們共同推舉“夢窗熱”，推動“夢窗熱”思潮持續演變。

三、“夢窗熱”中的蔡楨

晚清民國，詞籍箋注蔚然成風，東坡詞、稼軒詞、白石詞、清真詞等詞集箋注比比皆是。而詞學理論著作箋注非常罕見，《樂府指迷箋釋》難能可貴。蔡楨箋注《樂府指迷》，提出“夢窗家法”，參與到的“夢窗熱”潮流中，為其搖旗吶喊，并為其弊端開出矯治療方。究其原因，與蔡楨的師承交游、詞學思想，學術興趣不無關系。

蔡楨與發動“夢窗熱”的晚清四大家交誼匪淺。蔡楨（1891-1948后）（19）字嵩云，或松筠，號柯亭詞人，江西上猶人。清末畢業于兩江師范學堂，為清道人李瑞清的門生（20），長期寓居南京。三十年代初，執教河南大學。有詞學專著《詞源疏證》、《樂府指迷箋釋》、《作法集評唐宋名家詞選》、《柯亭詞論》和詞集《柯亭長短句》。晚清四大家除王鵬運早逝外，蔡楨與其余三人交誼深厚。他曾向鄭文焯問學。“乙卯(1915)，值大鶴山人于海上，聞其論宮調之理，及讀所為樂府，益恍然于詞之必求協律。”（21）他也向況周頤當面請教：“丙寅(1916)春，況丈夔笙來游白門，數往請益，相助甚至。丈于詞恪守四聲，尤嚴肅于陰陽之辨，而澡采爛然。”（22）“昔嘗就正于況子夔笙，得其指點疵病。”（23）他與鄭文焯、況周頤的交往，夏承燾很艷羨，曾向其請教叔問、蕙風逸事。（24）。他講述“孫傳芳時，蕙風先生曾被邀來此，住交通館花園中數月，嘗共談詞至漏下云云。（一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25）

對于與詞學大師問學的情誼，蔡楨甚為感念。他曾創作組詞《減字木蘭花》四闋，題序為：

雞鳴風雨，長懷昔游生平所接詞流。有不能忘者四人，爰綴短韻以略紀其言論，皆居恒親炙者也。（26）

不能淡忘的四人中，除武陵陳銳，其余三人分別為鄭文焯、況周頤、朱祖謀。他與三人“皆居恒親炙者”，故為每人填一首詞懷之。詞中，他憶及鄭文焯，云“玉梅花下，對月清談忘午夜。”憶及況周頤，云“酒冷燈昏，幾度追陪與論文。”憶及與朱祖謀，云“花間信可。須識宋賢堂廡大。”（27）蔡楨對詞學的熱衷，對“宋賢”的向往，受鄭文焯、況周頤、朱祖謀的引導，因此，他三人有師承關系。

蔡楨是第一個正式命名并使用“桂派”的詞學家。《柯亭詞論》“清詞分三期”條中：

第三期詞派，創自王半塘，葉遐庵戲呼為桂派，予亦姑以桂派名之。和之者有鄭叔問、況蕙風、朱強村等，本張皋文意內言外之旨，參以凌次仲、戈順卿審音持律之說，而益發揮光大之。此派最晚出，以立意為體，故詞格頗高;以守律為用，故詞法頗嚴。今世詞學正宗，惟有此派。（28）

蔡楨不但命名“桂派”為詞學流派，并指出其主要成員為王、鄭、況、朱，“桂派”詞學主張源之于常州詞派，是晚清民國惟一的“詞學正宗”。關于“桂派”是否為詞學流派，目前仍有爭議。但民國期間，蔡楨命名“桂派”，奉“桂派”為“詞學正宗”，鮮明表現出他對“桂派”、對晚清四大家的認同及追奉。

蔡楨與鄭文焯、朱祖謀、況周頤有師承關系，雖無明確提及鄭、朱、況三人在“夢窗熱”方面的影響，但耳濡目染，熏陶至深。蔡楨加入到“夢窗熱”的潮流中，奉“夢窗”為詞學典范。

蔡楨明確提出崇尚夢窗的詞學思想。夏承燾曾云：“蔡嵩云來，談詞甚久。自謂好夢窗而服清真及三變。”（一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29），當時，其《詞源疏證》已終稿，二人因此書結緣會面。蔡楨提出“好夢窗而服清真”，與當時“夢窗熱”愈來愈熾的詞學主流相一致。吳梅云：“近世學夢窗者，幾半天下。”在《柯亭詞論》中，蔡楨也處處顯現出“好夢窗”的詞學理論，他反復提及并稱頌“夢窗”：

南宋如白石、梅溪、夢窗、草窗、玉石諸家，大都妙解音律，所為詞，聲文并茂。”（30）

清真令曲，閑婉似叔原，而沉著亦近之。慢詞疏宕類耆卿，而精湛則過之。于以見其作法非同一機杼矣。夢窗亦然，慢詞極凝煉，令曲卻極流利。（31）

夢窗慢詞，高華麗密處最難學，須有靈變之筆以御之。若無此筆，慎勿學夢窗，否則必流于晦澀。”（32）

蔡楨夸獎夢窗窗等人精通音律，詞作音律、文采雙盛，“聲文并茂“。贊美夢窗慢詞和小令各有千秋，一凝煉一流利。闡釋夢窗慢詞難學之處，并告誡詞人，若無“靈變之筆”，勿學夢窗，易墜晦澀魔障。可見，蔡楨對夢窗詞研究頗有心得。除了在詞論上贊揚夢窗，蔡楨還評價夢窗作品《鶯啼序》的“貫穿脈絡”、“用筆行氣”，最后指出它“純自屯田、清真二家脫化而出。大力包舉，一氣舒卷，尤為僅見”，（33）蔡楨不但贊許夢窗詞法，甚至還追根溯源，包容并舉，多元融合。蔡楨論夢窗詞之特點，論填詞之法度，能切中肯綮，為近人詞話中之精品。

蔡楨箋注詞論著作《樂府指迷》，別出心裁，這與蔡楨的學術興趣關系密切。近人洪汝闿評價蔡楨：

今人治詞，遂分為二派，一曰社派，一曰校派，社派以修辭協律為工，重在才。校派以考訂研究為主，重在學。而其別裁偽體，上探本源，先正之明清，慨六義之放失，懷舊俗而達事變，則二派之所揭橥靡弗同。君蓋兼有二派之長者。（34）

蔡楨確實兼“社派”、“校派”之長。他有“社派”的經歷,曾于1935、1936年與吳梅、仇埰、陳匪石、喬大壯、汪旭初、盧前等人一起組織“如社”，往來唱酬，文采風流。“如社”諸人稱蔡氏為“詞宗”、“社長”（35）。抗戰期間，“如社”結束，他又參加上海的“午社”。同時，蔡楨也有“校派”的學術經歷，1930年終稿的《詞源疏證》，金陵大學中國文化所發行，獲得諸多好評。因此，在河南大學任教時，在詞壇已嶄露頭角，文學社“心心社”刊物《心音》，稱其為“海內獨步的詞學家蔡嵩云”（36）可見他在詞學研究方面的影響和聲譽，非默默無聞者可比。

蔡楨“社派”和“校派”的經歷，能夠體現他的學術興趣和治詞路徑。他箋釋《樂府指迷》，是他學術興趣和治詞路徑的延續。因此，《樂府指迷箋釋》非一日之功，而是以蔡楨深厚扎實的詞學學術根底為基礎。

①②蔡楨《樂府指迷箋釋》，中華書局，1948年版，第8、1頁。本文未注明出處者，皆選自該書。

③王灼《碧雞漫志》，《詞話叢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83頁。

④⑦《宋詞舉》初名《宋詞引》，陳匪石《宋詞舉》，.金陵書畫社，1983年版，第 105、2頁。

⑤陳洵《海綃說詞》，《詞話叢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838頁。

⑥（28）（30）（31）（32）（33）蔡楨《柯亭詞論》，《詞話叢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 4912、4908、4899、4912、4912、4917 頁。

⑧黃昇《中興以來絕妙詞選(集部)》，《四部叢刊》，商務印書館，1934年版。

⑨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清人選評詞集三種》，齊魯書社，1988年版，第205頁。

⑩（21）（22）蔡楨《詞源疏證》，中國書店，1985 年版，(卷下)第 27頁，第 3、4 頁。

（11）周振甫《詩詞例話》，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33頁。

（12）陳去病《笠澤詞征自序》(上)，《陳去病詩文集》，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版，第232頁。

（13）吳熊和《鄭文焯批校夢窗詞》，《吳熊和詞學論集》，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97頁。

（14）趙尊岳《蕙風詞史》，《詞學季刊》，1936年3卷第1期，第72頁。

（15）夏承燾《楊鐵夫夢窗詞箋釋序》，《詞學季刊》，1934年1卷第4期，第170頁。

（16）葉恭綽《廣篋中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17）龍榆生《晚近詞風之轉變》，《同聲月刊》，1941年1卷3期，第67頁。

（18）蔣兆蘭《詞說自序》，《詞話叢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625頁。

（19）1947年夏敬觀、柳詒徵為蔡楨《柯亭長短句》作序，1948年5月盧前為《柯亭長短句》作序。

（20）（23）（26）（27）（34）蔡楨《柯亭長短句》，中華書局，1948 年版，第 2、3、6、6、4 頁。

（24）（25）（29）夏承燾《天風閣學詞日記》，《夏承燾集》，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 338、338、338 頁。

（35）楊萬里《跋〈蔡嵩云藏友朋詞札〉》，《詞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8年版，第1頁。

（36）張天定、李建偉《河南大學出版志》，河南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45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