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惠子
隨著書法熱潮的推進,“書學”一詞被廣泛使用,但“書學”概念和研究范疇皆沒有準確界定。期間雖不乏言論,然其界定依據不明。筆者以為“書學”概念并非簡單的定義問題,勢必需要梳理書法類文獻①在古代官修史書分類中的所屬情況,以古為例客觀分析傳統“書學”的概念和研究范疇。此間文獻學科的參與不可回避。本文擬說明書法類文獻在古代官修目錄書中之所屬情況,嘗試界定“書學”的概念與研究范疇。
漢代的“書法”依附于文字學中。在《漢書·藝文志》②中,書法類文獻屬于經部下六藝略小學類。凡小學10家,45篇。如《史籀》15篇、《蒼頡》1篇、《凡將》1篇等。文字字書類文獻在有史之初就附庸于小學一類。此外尚有揚雄《蒼頡訓纂》、杜林《蒼頡訓纂》、《蒼頡故》,此三篇為訓詁音韻類著作。音韻和訓詁并在一起,讀與釋尚未分開。或者可以這樣說,以上的字書是我國現存官修史書記載最早的書法文獻,雖然有些篇章的作者或有疑惑,但是文獻的史料價值不容小覷。大部分學者認為最早的書法文獻是東漢時期趙壹著《非草書》一文。的確,這是現存書法文獻中最早討論書法藝術、風格審美的文獻。然拙見以為書法文獻的研究不能只局限于美學、技法等意義上的討論,既然稱之為書法“文獻”,就應該深刻理解其文獻性,所以字書中字體的研究是不應該被省略的,簡單說來可以保證書者不寫錯字,即使為了書法創作而變化字形也不離古今字體發展的正確軌跡。書法教育的素養基礎就是字形的準確、字體的變遷以及與現今文字的聯系和發展脈絡,不僅對于書法創作意義重大,之于篆刻的影響亦不可忽視。
兩漢之后,戰亂的二百余年間修撰的目錄不多,分類亦不穩定。但是在《中經新簿》、《晉元帝四部書目》、《七志》、《七錄》中,書法類文獻仍然依附于小學類屬,不出其右。直至唐代編修的《隋書經籍志》③中,包含書法類文獻的“小學”與“易”、“書”、“詩”、“禮”、“樂”、“春秋”、“孝經”、“論語”、“讖緯”等類屬皆附庸于經部。
經部下的小學類輯錄了大量的字書與訓詁音韻類的著作,音韻與訓詁已經初步離析為兩小類。值得注意的是,金石類著作在小學類下,如《秦皇東巡會稽刻石文》1卷。這個時期字書的數量是比較多的,如《篆書千字文》一卷、《草書千字文》1卷、《古今字書》10卷等。還有許多贊述字體風格的書法理論文獻,如晉長水校尉衛恒《四體書勢》一卷,此為典型的書法理論性文獻,文章說明了文字的產生也論述了各個書體的審美取向,尤其是《草書勢》,屬現今發現最早的關于草書字體描寫和風格審美的書法理論文獻。
通過《隋書·經籍志》的分類可以看出,“書學”概念還沒有成熟,仍未脫離文字學的范圍。《隋志》卷七十八列傳第四十三藝術類里,言及善陰陽、音律、相術、醫術、巧思者的傳記,卻不錄專門善書畫者的傳記,書畫者在那個時期或許尚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藝術家”吧。
《舊唐書·經籍志》④中甲部為經,其類十二:易、書、詩、禮、樂、春秋、孝經、論語、圖緯、經解、詁訓(以紀六經讖侯)、小學。經部小學類下包含訓詁(與上“詁訓”不同)、字書、音韻、書法、金石等文獻著述。其中音韻訓詁文獻所占比重較大,金石類文獻數量不多仍然延續《隋志》的分類被包含其中。書法文獻有廖廖幾篇,如:《古今八體六文書法》1卷、《四體書勢》1卷、《書品》等概有7種。在史、集中亦不見書法類文獻的輯錄。子部下的雜藝術類中沒有對于書畫類文獻的記載,它所涉及的只是博弈、投壺等等方面的內容。
《新唐書·藝文志》⑤中甲部為經,其類十一:易、書、詩、禮、樂、春秋、孝經、論語、讖緯、經解、小學。經部小學類包含字書、音韻文獻、訓詁文獻、書法類文獻、書法墨跡、金石文獻等內容。書法類文獻的內容逐漸增多,如《書譜》1卷、《書斷》3卷、《法書要錄》10等概有18種。其中,涵蓋書體類字書文獻四種。除上面著述外,小學類尚有輯錄書法墨跡的內容,如二王、張芝、張旭等書1510卷。這是官修史書第一次把書法墨跡收歸其內,不能不說此為書法成為專門學問做了必要準備。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雖說書畫同源,然而繪畫文獻(畫論凡九種)和繪畫作品卻與博弈、射箭等包含在子部雜藝術類里面。根據《舊唐書·經籍志》和《新唐書·藝文志》可以初步推知,這個時期的繪畫已經成為藝術門類之一,但是書法類文獻卻仍附屬于經部下的小學類。書法文獻的內容有字體書體總結者、論述書體演進者、總論書法史者、總結書寫技法者、品評書家及作品風格者等,對于“書學”的記載不見。
《宋史·藝文志》⑥中經部十類:易、書、詩、禮、樂、春秋、孝經、論語、經解、小學。經部小學類包含:訓詁、書法、字書、金石、音韻等內容。此時書法文獻的內容和數量都非常繁多,其中有許多現今非常著名的書法論著,如《評書》1卷、《隸釋》27卷、《法帖刊誤》一卷等大概有39種之多。加之書法作品和刻印的法帖,其書法類文獻的數量已經頗為豐厚了,但是所謂的“書學”仍然依附于小學,它仍是經學下小學的附庸,并不是單獨的學問。
其與《新唐書·藝文志》的分類是相同,繪畫理論與繪畫作品仍然歸屬于子部雜藝術類。除此之外,金石類文獻還在史部目錄類里出現,如《金石錄》30卷、《集古錄》5卷、《三川古刻總目》1卷等概有6種。較多專門金石目錄的出現印證了宋代金石學的發達,但是通過金石類文獻的分類散雜也說明了金石學仍附庸于小學,雖然有專門的金石目錄存在,但只是被放在籠統的目錄類文獻里,宋人并沒有把小學類、目錄類里的金石文獻合并歸一。
在子部雜藝術類里還有一部分文獻值得注意,即專門的論述文房四寶的文章和著述:蘇易簡撰《文房四寶譜》5卷、李洪撰《續文房四寶譜》5卷和《李氏墨經》1卷等。即描述文房四寶的文獻從一出現就沒有與書法相連,而是與繪畫類文獻一起被并為雜藝術類文獻的。而繪畫和所使用的工具器物類文獻以及作品倒是自出現就被聯系在一起的,這種分類情況十分有趣,值得日后推敲。
由于書法文獻分布的散亂,據此可推知在宋代還沒有專門的“書學”存在。以其收錄的書法類文獻內容可以劃分為:綜合論述類、輯錄前人書論類、審美品評類、技法總結類、法帖考證類、碑刻研究類、書體字體論述類等。
《明史·藝文志》⑦中經部十:易、書、詩、禮、樂、春秋、孝經、諸經、四書、小學。在清人和一部分明遺民編撰的《明志》中,書法、金石類文獻已經脫離小學類而都被歸為子部下的藝術類。雖然《明志》的藝術類比較繁亂,包含書法文獻(鑒賞收藏類文獻、文房四寶類文獻)、繪畫文獻、琴譜、醫學書、篆刻類印說等等內容,而且記載比較粗疏,條目不清晰以及收錄書籍不完備,但是拋除微觀的缺陷,在宏觀上,它成書于《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之前,敏感地捕捉到了當時社會的學術風氣和學科成熟情況,或許可以這樣說,這種分類的觀念暗示了社會上“書學”的成熟,具有較為重要的標志性作用。
古代最為詳盡的官修圖書文獻目錄要屬《四庫全書總目提要》⑧,分類詳博、記載完備。
首先,字書:經部——小學類二⑨;經部——小學類存目。訓詁、字書、韻書文獻皆單獨存在為一個小類。字書依然屬于經部下小學類,研究書法文獻不能忽視字書,但是字書與字典是應該區別對待的。總體說來,歷代字書的編撰體例和內容是繁雜無章的,字書中涵蓋的內容亦然,有專門的寫法與讀音的字典,有解釋字詞加以考訂源流的,有考訂字韻的,有異文翻譯的,有搜集金石文字考證的等等。有些字書不會進行逐字的解釋工作,因為編書人的目的著重于字的書體和寫法,所以這種字書與解釋字詞含義、追述字詞源流的字典是不同的,如明李登《六書指南》、佟世男《篆字匯》。《提要》中記錄了大量的字書并統計了準確的數量,仔細閱讀《提要》所記錄的字書,其內容稍顯雜亂,這里不再一一列出。
其次,金石類文獻:史部——目錄類二⑩;史部——目錄類存目。金石類目錄文獻沒有與其他文獻合并而是單列于史部,但是考慮到其與經籍類目錄的不同,將兩者區分又在目錄類下單獨列出。金石文獻里所記錄的著述更是繁雜,法帖和書家題跋也包含在內。
第三,書法類文獻:子部——藝術類一?;子部——藝術類二;子部——藝術類存目。此時,書法類文獻名正言順地與繪畫文獻一起從屬于藝術類。篆刻類文獻在子部下藝術類也被單獨列出。如此分類乍看雖繁亂,卻可稱全面。如若將書畫類文獻離析開來只看書法類文獻,就會有一部分書法類文獻會在分類中被遺漏。有的古代書法家同時也是畫家,而畫家由于需要作品題款亦是書法家,所以有些文獻內容是書畫合二為一的。同時,書畫作品創作完成后,書畫家要蓋上印鑒,這里又涉及了篆刻內容。因而有些藝術理論的涵蓋靈活,書畫印三者自由組合,皆涉及書法、繪畫、篆刻、鑒賞等多種藝術門類。
《辭源》、《辭海》等大型工具書的“書”字目中,囊括許多生僻詞語的詳細解釋,惟獨沒有錄入“書學”這一概念。《提要》言及了明清時代的兩部《書學匯編》:明代黃瑜的《書學匯編》和清代萬斯同編《書學匯編》,然而這兩部匯編都缺乏清晰具體的書學概念。
當今大多數學者認為“書學”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已然形成專學。筆者認為,“書學”概念形成時間較晚,衡量是否形成專學的標志并非以相關文獻是否繁多為準,而應看“書學”是否在目錄書中被單獨列為一類。《隋書經籍志》中記載:晉元帝時“秘書監荀勖又因《中經》,更著《新薄》,分為四部,總括全書”,以甲部紀六藝、小學,所以當時“書學”仍然依附于小學中未成專學。“書學”一詞雖不是現代的創造,但在古代它的確切概念并沒有被總結。或許由于書法與文字學、金石學相連;或許書法藝術涵蓋多方,既有技法又有創作,同時還包括審美等內容,綜合造成當今我們無法全面而準確定義“書學”的境況。
“書法文獻”是近十幾年新建的三級學科,大多被歸為美術院系,或從屬于文學院、歷史系或是古籍研究所,課程、教材設置因此而各有偏重。從屬院系的不統一性可見學科建設的不成熟,遂使得現今的“書法”或“書法文獻”學科陷入一種尷尬的境地。
“書學”應該是在“書法類文獻”之上一級的學科范疇,書法理論(書法文獻)則是更小的范疇,從屬于書法類文獻。“書學”的研究范圍是一切與書法相關的理論,是微觀研究與宏觀研究的綜合體,囊括古代歷史、古代傳統哲學(儒道禪、倫理等)與書法類文獻等內容。書法類文獻又涵蓋了古代書法理論(論述文字書體、書法史、書家、書寫技法的經驗和口訣、書家之間書信書札、書家題跋、書家學書筆記、書法審美理論、書法批評理論及其研究史等等內容)、文房四寶研究、碑帖及其遷流考證、書法鑒賞與收藏、書畫裝潢等方面。
關于書畫裝潢方面的研究自古就是書畫家比較重視的問題,裝裱的技術與款式直接影響書家書法作品的審美效果,所以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卷三中就單獨論述裝背裱軸的技術以及對書法作品的影響。明清書畫的裝潢最為發達,明代周嘉胄《裝潢志》是現存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系統詳盡論述裝潢技藝的專著。清代周二學《賞延素心錄》更是依照時代順序翔實著錄了裝裱、修補方面的內容,為后學留下了許多的寶貴經驗。故此類文獻應當屬于書法類文獻的研究范疇。
①使用“書法類文獻”為了與“書法文獻”的區分。“書法文獻”在當今被認為是關于書法理論性質的文獻,是狹義的“書法類文獻”。
②班固等撰《漢書》卷三十,中華書局1977年版。
③魏征等撰《隋書》卷三十二至三十五,志第二十七至三十,中華書局1977年版。
④劉眴等撰《舊唐書》卷四十六、四十七,志第二十六、二十七,中華書局1977年版。
⑤歐陽修等撰《新唐書》卷五十七至六十,志第四十七至五十,中華書局1977年版。
⑥脫脫等撰《宋史》卷二百三十至二百九十,志第一百五十五至一百六十二,中華書局1977年版。
⑦張廷玉等撰《明史》卷九十六至九十九,志第七十二至七十五,中華書局1977年版。
⑧⑨⑩?永瑢等編撰《四庫全書總目》,卷四十一,經部四十三;卷八十六、八十七,史部四十二、四十三;卷一百一十二至一百一十四,子部二十二至二十四,中華書局196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