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生
自古文人都有一種強烈的歸鄉意識。王粲“信美而非吾土”的惆悵、陶潛“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的倦歸,無不表露出對故鄉的眷懷,李白靜夜下的鄉愁更把歸鄉之思用三千丈的白發呈現。無論窮達,在文人心中,故土之思總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然從時間的長度、空間的廣度、思理的深度上考究歸鄉之念,大概還沒有任何一個文人能與蘇軾相比擬。在其卷帙浩繁的詩文里,思鄉念歸之調不絕如縷。不論是“此生飄蕩何時歇?家在西南,長向東南別”(《醉落魄·輕云微月》)的仕旅頻遷勾起的故鄉眷戀,還是“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滿庭芳·歸去來兮》)的窮荒貶謫觸發的歸鄉渴望;不論是“試登絕頂望鄉國,江南江北青山多”①(《游金山寺》)的登高望鄉的悵恨,還是“每逢蜀叟談終日,便覺峨嵋翠掃空”(《秀州報本禪院鄉分僧文長老方丈》)的異地漂泊偶遇鄉人的驚喜,無不昭示著詩人歸鄉的執著。說“歸鄉”成為其不朽的文學原型意象大致是不錯的。然自治平四年(1067),蘇軾在家居父喪期滿,攜眷踏上返京路程,從此再也沒有返歸故里。本文不揣淺陋,試圖從文化學角度來考察這一問題,認為:蜀地地理人文的隔膜、宦海沉浮的無奈是蘇軾不歸的客觀原因,即不能歸;安土忘懷的歸鄉消解與人生超越是不歸的主觀原因,即不須歸。由“不能歸”與“不須歸”的矛盾消解并升華,期能管窺蘇軾人生范式與文化性格玉成之意蘊所在。
眉州向被視為邊陲之地。北宋時,中原人士都不愿到那里做官。蜀地北有鐵山劍閣之塞,東有瞿塘滟預之險,南通六詔,西拒吐蕃,山水拱衛,自為藩籬。山水緊逼,交通十分不便。蘇氏父子三人舉家東遷時,走水路穿三峽,途中時耗數月之久,出入蜀道之難人所共知。明代楊慎《蜀士夫多不居本鄉》云:“先君嘗言:‘自古蜀之士夫多卜居別鄉。李太白寓江陵、山東、池州、廬山、而終于采石,老蘇欲卜居嵩山,東坡欲買田陽羨,魏野之居陜州,蘇易簡之居吳門,孫光憲之居荊南,……豈以其險遠厭跋涉耶?’”②誠然,蜀道險遠非蜀之士夫不歸之深層動因,然亦不可忽視。
川蜀文化以厚重卓然挺立、自成一家。然偏安一隅的盆地文化帶有極強的封閉性,與士大夫心所向往的中原文化存有很大的距離。名人高士寥若晨星。蘇軾《送美叔》“我生二十無朋儔,當時四海一子由”,當是實情。蘇軾臨終遺命葬于汝州郟城縣的小峨眉山,無疑是出于對西蜀岷峨的依戀,但蘇軾終究沒有歸葬西蜀,那未必真是經濟困難,而是另有緣故。蘇洵有詩《丙申歲余在京師,鄉人陳景回自南來,棄其官,得太子中允。景回舊有地在蔡,今將治園于其間以自老。余嘗有意于嵩山之下,洛水之上,買地筑室,以為休息之館,而未果。今景回欲余詩,遂道此意。景回志余言,異日可以知余之非戲云爾》③,詩題可見他有從西蜀移居到中原的想法,其詩云:“岷山之陽土如腴,江水清滑多鯉魚。古人居之富者眾,我獨厭倦思移居。平川如手山水蹙,恐我后世鄙且愚。經行天下愛嵩岳,遂欲買地居妻孥。”意思很明白,他認為西蜀是個好地方,但畢竟苦于閉塞,長居此地,恐其子孫不見世面,夜郎自大,志向不遠,知識難開,故欲遷居中原。可見,蘇軾葬于嵩陽之小峨眉,倒是繼承了先君遺志。蜀中鄉土文化令蘇軾懷念,但他志在天下,要以傳承和發揚整個華夏文化的“道”為人生使命,不愿自錮于當時看來頗為偏遠的盆地中。事實上,情牽鄉土而志在天下,正是他在人生出處問題上的一個矛盾表現。
眉山蘇氏雖為四川著姓,然隨著三蘇祖輩的不治田產,行義好施,經濟狀況逐步走向衰弱。唐末五代以來的頻仍戰亂無疑是一重要原因。蘇洵在《族譜后錄·下篇》云:“時蜀新破,其達官爭棄其田宅以入覲。吾父獨不肯取。曰:‘吾恐累吾子’。終其身田不滿二頃,屋弊陋不葺也。”蘇序怕累及子孫,已不治田產。蘇洵時,蘇氏家族已衰敗不堪。這從蘇洵妻程夫人變賣奩田之舉可見。在宋代,奩田一般是用來奠定媳婦在婆家的地位并充作丈夫去世之后維持生計之用的資憑。及至蘇軾母親程氏去世,“家中一團紛亂,籬墻傾倒,屋頂穿漏,形如難民家園。”“骨肉之親,零落無幾”,加之每況愈下的經濟,難怪蘇洵要“逝江南去,游荊楚,徜徉于四方,以忘其老將去。”早在父輩蘇洵就已與故鄉少有往來。蘇洵去世,蘇軾典賣家中薄產后,就沒有準備再回來,在他的生命歷程里也漸漸抽掉了與故鄉眉山的物質屏障。其任杭倅時唱出的“故山歸無家,欲卜西湖鄰”,儼為實情。
與此同時,故鄉眉州當時有“熟人”與“生人”之分。“熟人”即所謂土著,其家族可追溯到漢晉時期,常璩《華陽國志·蜀志》言:“至黃帝其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子高陽,是為帝嚳。封其支庶于蜀。世為侯伯。歷夏、商、周、武王代紂。蜀與焉。”④而眉山蘇氏乃“生人”,即外來戶。其祖先乃趙郡欒城人,推演過程大致如下:“蘇氏之先出于高陽,……至周為忿生,為司寇……封于河,世世仕周,家于其封,故河南河內皆有蘇氏。漢興,或曰:‘高祖徙天下,豪杰以實關中,而蘇氏遷焉。’其后曰建,家于長安杜陵。……建生三子:長曰嘉,為奉車都尉。其六世孫為純為南陽太守,生子曰章,當順帝時為冀州刺史,又遷為并州,有功于其人,其子孫遂家于趙州。其后至唐武后之世,有味道、味玄者,味道圣歷初為鳳閣侍郎,以貶為眉州刺史,遷為益州長史,未行而卒。有子一人不能歸,遂家焉。自是眉始有蘇氏。”“生人”身份,使蘇軾對眉山的鄉土意識終存隔膜。其弟蘇轍把自己的集子定為《欒城集》多少表明:祖先繁衍地——趙郡欒城才是他們心中真正的故鄉。
其實,蘇軾晚年亦有終老故里眉山之念,然當時發生了起義,欲歸不能。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哲宗駕崩,徽宗嗣位,大赦天下。遷播嶺海的蘇軾九死一生,看到了北歸的曙光。對于北歸后居住何處的問題,蘇軾頗費思量。他曾一心想歸老眉山,但未遂愿。除路途遙遠外,還有一個重要的政治原因,即當時蜀中趙捻正打著蘇軾兄弟的旗號起義。《朱子語類》云:“蜀中有趙教授者,因二蘇斥逐,以此動搖人心,遂反。”⑤結果趙捻兄弟被誅殺,父母妻子皆被流竄。為避嫌疑,蘇軾只好放棄終老眉山之念。
蘇軾從西蜀走出,一時驊騮長嘶,奮蹄蹴地,也如一只斷了線的風箏,握在故鄉手里的只是系住年華的線,而五彩斑斕的風箏在歲月的榮枯里沉浮不定,樽酒酹江,華發驚秋,千百次回望西南,亦只換得“抱琴無語立斜暉”的憂傷。
事實上,初入仕途的蘇軾即有了退隱歸田、返歸故里之念。嘉祐四年(1059年)作《夜泊牛口》詩云:“人生本無事,苦為世味誘。”后經烏臺之勘,歸鄉之意屢見筆端。“回首吾家山,歲晚將焉歸”、“卻后五百年,騎鶴還故鄉”、“至今歸計負云山,未免孤衾眠客舍”、“莫為無車馬,含羞入劍關”等等,說的都是歸田還鄉、不負云山的愿望。這種愿望,實是當時黨爭在蘇軾人生中投下的暗影,是蘇軾既欲參政又畏禍及身的兩難心態的流露。元祐三年(1088年)《乞罷學士除閑慢差遣札子》云:“伏念臣多難早衰,無心進取,得歸丘壑以養余年,其甘如薺。……庶免眾人側目,可以少安。”⑥這種畏禍及身的心態,與元祐初年的洛蜀黨爭密切相關。而懷歸心態之聲,在其詩中更是吟詠不止、不絕如縷:“故山西望三千里,往事回思二十年”(《和宋肇游西池次韻》)、“笑指西南是歸路,倦飛弱羽久知還”(《九日袁公濟有詩,次其韻》)、“平生傾蓋悲歡里,早晚抽身簿領間”。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一三云:“蘇東坡兄弟,以仕宦久,不得歸蜀,懷歸之心屢見于篇詠。”⑦這道出了身陷宦海、歸鄉不能的無奈。
元祐還朝后的蘇軾雖有“早晚抽身簿領間”之意,但步入仕途后的身不由己卻使他欲歸而不能。這不僅緣于千百年來儒家“治國、平天下”政治理想的侵染與召喚,更緣于宋代文人士夫參政主體意識的強化。蘇軾對杜甫“未嘗一飯忘君”的忠君戀闕思想的高度激賞何嘗不是蘇軾本人的夫子自道?然致使蘇軾欲歸不能更直接的根源在于:宋代的法律制度。
宋興,罰五代之弊,十分重視法律在維護社會秩序,鞏固社會統治中的作用。宋代法律規定在職官員不得外出管轄范圍,一旦越界,很可能成為政敵彈劾攻擊的有力把柄。《資治通鑒后編》載:“乙已,以布衣彭城陳師道為亳州司戶參軍充徐州教授,師道受業于曾鞏,博學,善為文。熙寧中,王氏《經義》盛行,師道心非其說,遂絕意進取,至是蘇軾、傅堯俞、孫覺受是職。尋又用梁濤薦為太學博士。言者謂在官嘗越境至南京見蘇軾,改穎州教授。”⑧在言者(按:指劉安世)彈劾陳師道時,陳師道《送蘇公知杭州》詩云:“平生羊荊州,追送不作遠。豈不畏簡書,放麑誠不忍。”任淵注:“‘畏簡書’曰:‘言法令不許私出也。詩云:‘豈不懷歸,畏此簡書。’劉安世章亦云:‘士于知己,不無私恩。既效于官,則有法令。師道擅去官職次,陵蔑郡將,循情亂法,莫此為甚。’”陳師道不過是外出自己的所轄范圍、送別老師而已,卻因此授人口實,遭人彈劾。“循情亂法,莫此為甚”未免是政敵的夸大其詞,然指責師道私出為“亂法”卻是有法可徵。對于卷入黨爭漩渦中心的蘇軾來說,其越是請求外任以遠離是非,他的政敵對其越是不放心,對他監督控制得更嚴格。
再者,有宋一代,流刑制度異常嚴格而普遍。蘇軾因烏臺詩案成為階下囚,經多方援救才九死一生,但也只能是獲罪之身。之后貶往黃州、惠州、儋州,遭受流刑之苦。流刑在很大程度上是對犯死刑者的一種寬恕形式。流放的地點是就遠就偏。當然這個地點是在中央政權有效控制范圍之內,并能通過其獨特的地理、氣候因素而對流犯起到威懾、懲罰作用。《宋史·刑法志》明文規定:“配隸重者沙門島寨,其次嶺表,其次三千里。”⑨蘇軾被發配到儋州,按編敕規定:“配送罪人,須分明置歷管系,候到配處。畫時具交割月日,回報元配之處。若經時未報。即移文根問,若在路走失者,隨處根逐,元監送人緊行捕捉。”也就是對流人有嚴格要求的遞配交割手續和監押責任。如此,遭受流刑之苦的蘇軾在狼狽不堪中縱有歸鄉之思,也只是空望而已。
甚者,蜀籍流囚原本不許返還鄉里。《宋史》載:“知益州薛田言:‘蜀人配徙他路者,請雖老疾毋得釋。’帝曰:‘遠民無知犯法,終身不得還鄉里。豈朕意哉?察其情可矜者許還。’后復詔罪狀獷惡者勿許……凡命官犯重罪,當配隸,則于外州編管,或隸牙校。其坐死特貸者,多杖、黥配遠州牢城,經恩量移,始免軍籍。”蘇軾當屬“罪狀獷惡者”之類,終身不得返還鄉里也是預料之中,然“江南與塞北,何處不堪行”的背后依然可觸摸到詩人對回歸故里的深深渴望。
在嚴格的流刑編管制度下,蘇軾已無自由之身。據林語堂《蘇東坡傳》記載:“宮廷官員發出圣諭,把蘇軾貶往黃州,官位降低,充團練副使。但不準擅離該地區,并無權簽署公文。”山水的樂趣已然成為蘇軾慰藉苦難心靈的蒲逃藪,“十年流落敢言歸,魚鳥江湖只自知。”回歸故里已是奢望。被貶惠州,“我生涉世本為口,一官久已輕莼鱸”的無奈現實,發人酸辛之淚;遷播海南,“四周環一島,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此身當安歸,四顧真窮途”的吟唱,幾乎就是對歸老故鄉的絕望。
苦難的人生經歷使蘇軾縱有魂牽夢系的歸鄉之思,然終是不能。對于一般的中國士人來說,故鄉是人生旅程的起點,也是終點。對于蘇軾來說,卻并非如此,感情上既不免依戀,現實中卻不能歸,同時于理智上亦并不認為它是個合適的起點和終點,即不愿歸,其臨終歸葬即表現出對故鄉不舍與不愿歸鄉的矛盾。這一矛盾在不須歸鄉這個層面上得以消解并升華。
蘇軾一生在新舊黨爭的夾縫中左支右絀,屢遭貶謫,九死一生。人在異鄉的漂泊感,苦難的人生經歷,使蘇軾深沉濃厚的鄉土之思和歸鄉之念擴展為對大地的感情。一個突出的表現是:他幾乎把生平居留之處都認同為自己的故鄉。如謂“居杭積五歲,自意本杭人”、“譬如元是惠州秀才,累舉不第,有何不可?知之免憂”、“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他年誰作地輿志,海南萬里真吾鄉”等等,直接無誤地道出了處處皆是吾鄉的感情歸依。有時,蘇軾通過山水的延綿來擴展故鄉的概念。在揚州竹西寺,蘇軾發現一座山岡名為“蜀岡”,又品嘗了蜀岡的井水,覺得與故鄉西蜀的水不異,便作詩云:“十年歸夢客西風,此去真為田舍翁。剩覓蜀岡新井水,要攜鄉味過江東。”按《揚州府志》、《儀征縣志》所記山川中皆有蜀岡:“相傳地脈通蜀,故名。”“地脈”即大地的脈絡,它將西蜀與祖國的其他地方聯成一體。既然處處皆故鄉,那么,西蜀又何須歸呢?
不可否認,蘇軾蜀鄉不須歸、處處吾鄉的感情歸依,其現實支點在于對斯民的責任感。當蘇軾不便于像其他蜀籍官員那樣為家鄉父老向中央爭取權益的時候,他積極地為杭州等地的人民爭取中央政府的濟助,積極地創設地方公益事業,甚至在貶居惠州之時,也通過特別的途徑為當地人民謀益。當然,不須歸更基于蘇軾對“人生如寄”問題的哲理思考與審美超越。
莊子把人看作造化自然的產品之一,在造化的無始無終的運作當中,它只存在一個有限的瞬間。“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⑩人生不過是自然過程中的一個小插曲。蘇軾詩云:“有生寓大塊。”即承莊子此說而來。生命來自自然,又解散還歸于自然,生命的本質確實是一小段“寄寓”生活而已。在蘇軾的詩集中,九處用了“吾生如寄耳”,如:“吾生如寄耳,歸計失不蚤”、“吾生如寄耳,寧獨為此別”、“吾生如寄耳,初不擇所適”、“吾生如寄耳,何者為禍福”、“吾生如寄耳,出處誰能必”、“吾生如寄耳,送老天一方”、“吾生如寄耳,何者為吾廬”、“吾生如寄耳,嶺海亦閑游”。在蘇軾看來,生命本來就是一段“寄寓”于人世的或短或長之過程,是人生的真實的生存境況。這種人生“如寄”的思想,是一種審美的人生態度,是他對于人生的獨特了悟與透參。有此態度,便處處有可樂。“如寄”的人生,于本質而言活脫便是人性的審美游歷。《莊子·齊物論》云:“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蘇軾有詩亦云:“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如果說,莊子的“如寄”思想,是對人生有限性的消極體認,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嘆息;那么,蘇軾的“如寄”思想,便轉化為對人生的詩意闡發,對創造性活動的積極肯定,對世間利害得失的本質超越。其《書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中“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臺坐忘身”一聯(按:分指郭子儀與司馬承禎)體現了對世間生活的本質超越,即:儒家的入世功業與道家的出世坐忘,都不過是“寄寓”人生之一境。
正是有如此深邃的人生思考,在對待不能歸鄉的諸多客觀現實的束縛上,蘇軾以不須歸鄉來完成對故鄉的守望與執著,并無意中玉成了其對有限人生的超越。蘇軾給漂居異鄉疲憊不堪的游子提供了一種范型,即“此心安處是吾鄉”。他把黃州認作故鄉,“此生別袖幾回麾,夢里黃州空自疑。何處青山不堪老,當年明月巧相隨。”踏上黃州土地時仿佛夢境一般,但夢醒之后,堅信黃州的山水亦可頤養天年,對苦難領之如怡。因而貧病交加的黃州貶謫生活過得恬淡而愉快,沒有戚戚怨嗟,完全出于他對生命的深情熱愛,這是對“如寄”人生的詩意抒寫,是對鄉情的無限超越。雖也說“身若浮云無根蒂”,然而他又把云根栽到了海南。在無涯的貶謫生活里,他找到了心靈的故園。他對自己的到來,曾頗為幽默地欣然自嘲:“天其以我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是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是上天派他來點燃文明的火種。他同樣把海隅認作自己的故鄉,“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遠游。”在近乎黑色幽默的口吻背后是大愛無邊的博大胸懷,是對人生問題的深邃思考后的透悟,是對綿延不斷的歸鄉之念的淡然消解,是忘土安懷的人生超越。可以說,蘇軾無須歸鄉,卻已找到了故鄉的皈依。
余論
蘇軾以詩人的靈感和情懷訴說著對故鄉的眷戀與歸鄉之思,然西蜀獨特的人文地理客觀上隔膜了詩人歸鄉的腳步,宦海沉浮的無奈更讓蘇軾歸鄉成為不能。苦難人生的跋涉,玉成了蘇軾對人生問題透悟的美學思考與超越,體現在歸鄉問題上,是不能歸到不須歸的矛盾消解并升華。蘇軾“此心安處是吾鄉”的忘土安懷,不僅是對歸鄉的超越,更是對整個人生的超越。毫無疑問,蘇軾輝耀千古的人生范式與文化性格在此得到了求證與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