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漢魏論體文的寫作原則

孔德明

理為論的，書論宜理，這是漢魏六朝人在前人論體文寫作基礎上總結出來的論體文寫作原則，既而成為后人習作論體文遵循的規范。盡管后人闡述各異，但“理為論的”寫作原則卻無更改，成為論體文寫作的體制。張相《古今文綜·論之體制》云：“載繹其誼，彌綸群言，則作法也；研精一理，則體制也。”①“理”之內涵，當時人或頗為明了，故他們不作闡述。但今人對“理”之內涵則未必清楚，因此，筆者對此略加申述，以便今人“對理為論的，為論宜理”這一論體文的寫作原則有較為準確的認識和把握。

一

較早提出“理為論的”觀點的人是東漢的王充，其《論衡·超奇》云：“論說之出，猶弓矢之發也；論之應理，猶矢之中的。”②六朝人承緒此說：李充《翰林論》云：“論貴于允理，不求支離。”③蕭統《文選序》：“論則析理精微。”④劉勰《文心雕龍·論說》云：“論者，倫也，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⑤桓范在《世要論·序作》中說得更為具體：“夫著作書論者，乃欲闡弘大道，述明圣教，推演事義，盡極情類，記是貶非，以為法式。當時可行，后世可修。……而世俗之人，不解作體，而務泛濫之言，不存有益之義，非也。故作者不尚其辭麗，而貴其存道也；不好其巧慧，而惡其傷義也。故夫小辯破道，狂簡之徒，斐然成義，皆圣人之所疾也。”⑥由此可知，漢魏六朝人普遍認同論體文應以析理為的。所謂析理，就是“闡弘大道，述明圣教，推演事義，盡極情類，記是貶非”，而且要達到“窮有數，追無形，跡堅求通，鉤深取極”⑦的目標效果。故此，“理為論的”成為后人寫作論體文遵循的寫作規范。正如林紓《春覺齋論文·流別論》所云：“論者，貴能破理，莊子之《齊物》，王充之《論衡》，析理微矣。”⑧漢魏人在寫作論體文的實踐中，貫徹了“理為論的”的原則。如賈誼的《過秦論》，發周秦之得失，通古今之制義。曹丕云：“余觀賈誼《過秦論》，發周秦之得失，通古今之制義，洽以三代之風，潤以圣人之化，斯可謂作者矣。”⑨吳忠匡《文體小識》云：“昔賈生著論《過秦》，其卒章曰：‘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鏡往繩來，援彼證此，遂以啟后世論說之法。”⑩司馬談：“愍學者不達其意而師誖，乃論六家之要指”?，析理陰陽、儒、墨、名、法各家之利弊，而申道家之善：“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澹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徙，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班彪的《王命論》闡述光武得天下之理：“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二曰體貌多奇異，三曰神武有征應，四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又“傷偽書俗文多不實誠”?，王充為《論衡》之書。“《論衡》者，論之平也”?，即平定真理之論也。魏人作論，多校練名理。劉勰云：“魏之初霸，術兼名法；傅嘏王粲，校練名理。……詳觀蘭石之《才性》，仲宣之《去伐》，叔夜之辨聲，太初之《本玄》，輔嗣之兩《例》，平叔之二論，并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論之英也。”?由此可知，魏人作論亦以理為標。

漢魏人為何要以理為論的？必有其淵源。我們可先從語源學的角度考釋“論”與“理”之關系，尋求理為論的之淵藪。《說文解字》云：“論，議也。從言侖聲。”段玉裁注曰：“論以侖會意。亼部曰：侖，思也。龠部曰：侖，理也。此非兩義。思如玉部角思理，自外可以知中之角思。《靈臺》：于論鼓鐘。毛曰：論，思也。此正許所本詩于論正侖之假借。凡言語循其理得其宜謂之論。故孔門師弟子之言謂之《論語》。……《王制》：凡制五刑，必即天論；《周易》：君子以經論；《中庸》：經論天下之大經。皆謂言之有倫有脊者。許云，論者，議也。議者，語也。似未盡。”?又《說文解字》云：“侖，思也。從亼冊。”段玉裁注：“龠下曰。侖，理也。大雅毛傳曰：論，思也。按論者侖之假借，思與理義同也。思由角思也。凡人之思必依其理。倫、論字皆以侖會意。”?又云：“龠，樂之竹管，三孔。以和眾聲也。從品侖。侖，理也。”段玉裁注：“亼部曰：侖，思也。按思猶角思。角思、理一也。大雅，于論鼓鐘。毛傳曰：論，思也。鄭曰：論之言倫也。毛鄭意一也。從，侖，謂得其倫理也。”?由此可知，理為論根。我們再尋繹理義，《說文解字》：“理，治玉也。從王，里聲。”段玉裁注：“《戰國策》：鄭人謂玉之未理者為璞。是理為剖析也。玉雖至堅，而治之得其角思理以成器不難，謂之理。凡天下一事一物必推其情至于無憾而后即安。是之謂天理，是之謂善治。此引伸之義也。戴先生《孟子字義疏證》曰：理者，察之而幾微必區以別之名也，是故謂之分理。在物之質曰肌理，曰腠理，曰文理。得其分則有條而不紊，謂之條理。鄭注《樂記》曰：理者，分也。許叔重曰：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古人之言天理何謂也。曰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天理云者，言乎自然之分理也。自然之分理，以我之情絜，而無不得其平是也。”?又《說文解字》：“玉，石之美有五德者。……角思理自外，可以知中。義之方也。”段玉裁曰：“角思理自外可以知中，引申謂凡物之文理也。”?理的本義是治玉得其?理以成器，后引申為察之而幾微必區以別之。

在古典文獻中也有很多論用為理的例子。《禮記·王制》：“凡制五刑，必即天論。鄭玄注：論或為倫。陸德明釋文：論，音倫，理也。”?《詩·大雅·靈臺》：“于論鐘鼓。朱熹集傳：論，倫也。言得其倫理也。”?《〈論語〉序解》宋邢昺疏：“論者……蘊含萬理故曰理也。”?《文子·守弱》：“故士有一定之論，女有不易之行。”徐靈府注：“士之有道，萬偽不能遷其心；女之有行，千金不能變其節。”?《淮南子·兵略訓》：“故至于攘天下，害百姓，肆一人之邪，而長海內之禍，此大論之所不取也。劉文典集解引王念孫曰：論與倫同。倫，道也。言為天道之所不取也。”?從文獻所記可以看出，論與理道相通，而論又是為了循其理而得其宜，故“理為論的”。正如楊樹達先生所言：“大抵談說者，言之慷慨激昂者也，而論議則樸實說理者也。”?

二

我們再從文體學的角度來搜尋論體文的淵源，探析“理為論的”原則之根柢。劉勰與顏之推都認為，論體文源于《易》經。比如，《文心雕龍·宗經》云：“故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顏氏家訓·文章篇》云：“夫文章者原本《五經》：……序、述、論、議，生于《易》者也。”?雖說劉勰與顏之推在文體源出的觀點上有不盡一致的地方，但他們在文章原本《五經》及論源于《易》的觀點上卻是極為一致的。《易》為何而作？《易·說卦》云：“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易·系辭上》云：“夫易，圣人所以極深而研幾也。”?于是《易》就成為一部“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之書。故孔穎達《周易正義序》云：“故能彌綸宇宙，酬酢神明，宗社所以無窮，風聲所以不朽。非夫道極玄妙，孰能與此乎”、“其文簡，其理約，寡而制眾，變而能通。”?可見，《易》之宗旨是精研天地之理而立天地之道。也就是說，《易》是以研理立道為標的。既然論體文源于《易》，就應與《易》有同質的部分。誠然，論體文與《易》確有同質部分。劉勰《文心雕龍·論說》云：“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窮于有數，追于無形，跡堅求通，鉤深取極；乃百慮之筌蹄，萬事之權衡也。”?也就是“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論源于《易》，故論也以研理立道為標的，即“理為論的”。

劉勰說：“昔仲尼微言，門人追記，故抑其經目，稱為《論語》；蓋群論立名，始于茲矣。自《論語》以前，經無‘論’字；《六韜》二論，后人追題乎！”?對彥和所說論之立名為體始于《論語》，后人多有非議。如晁公武《君齋讀書志》云：“今勰著書垂世，自謂夢執丹漆器，隨仲尼南行，其自負不淺矣；觀其《論說》篇稱‘《論語》以前，經無論字，《六韜》二論，后人追題’，是殊不知《書》有‘論道經邦’之言也。”?明代楊慎亦承晁氏說云：“按《書》云‘論道經邦’，已有論字矣。”?今人蔣祖怡先生也認為論說之體不始于《論語》，其《文心雕龍內容評述》云：“《論語》之‘論’，是‘論纂’之‘論’，不是‘議論’之‘論’或‘辯論’之‘論’。其實，論說之體，并不始于《論語》，而且《論語》中大半是記言記事，不純粹是議論。劉氏因為‘尊圣宗經’，把《論語》作為論說文的始祖，這種說法顯然是很勉強的。”?對此亦有辯解者，如顧炎武《日知錄》卷二十四《司業》云：“梁劉勰《文心雕龍》謂‘《論語》以前，經無論字……’，今《周官》篇有‘論道之語，蓋梅賾古文之書其時未行。”?劉熙載《藝概·文概》云：“劉彥和謂群論立名，始于《論語》，不引《周官》‘論道經邦’一語，后世誚之，其實過矣。《周官》雖有論道之文，然其所論者未詳；《論語》之言，則原委俱在。然則論非《論語》奚法乎？”?其實，如果把“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作為論體文最為核心的準的的話，《論語》已屬論體文，可看作群論立名之始。《論語·里仁》云：“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異矣。’”?可見，《論語》是孔子與弟子門人彌綸群言而研“忠恕”之理之論。故趙岐云：“《論語》者，《五經》之錧鎋，六藝之候衿也。”?至戰國時期，莊子的《齊物論》，荀子的《天論》、《正論》、《禮論》、《樂論》、《呂氏春秋》之《六論》等都是“以理為的”。承接前代論體之征，漢代的論體文同樣也是“以理為論的”。

三

理不僅是漢魏論體文的寫作標的，同時也是漢魏論體文的寫作要求。也就是說，漢魏時期寫作論體文不僅要闡明事理，而且還要把論體文寫得顯順雅正——即“宜理”。

漢魏人認為，寫作論體文首先要做到順理。《釋名·釋典藝》：“論，倫也，有倫理也。”?《說文系傳》云：“應詰難，揭首尾，以終其事，曰論。論，倫也，同歸而殊途。”?《周禮·考工記·弓人》：“析幹必倫。鄭玄注：順其理也。”?由此推之，論亦有順其理之意。那么，論體文也應順其理而求其義。故陸機《文賦》云：“論精微而朗暢。”李善注：“論以評議臧否，以當為宗，故精微朗暢。”?劉熙載《文概》：“精微以意言，朗暢以辭言。精微者，不惟其難，惟其是；朗暢者，不惟其易，惟其達。”?只有順理有序才可能朗暢，朗暢而又顯理順，理順便精微凸顯。劉勰云：“是以論如析薪，貴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橫斷；辭辨者，反義而取通；覽文雖巧，而檢跡知妄。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論哉！”?詹锳先生義證云：“以上是說：有人仗著自己的文辭鋒利，能說會道，像快刀一樣，不管是否合理，而妄加武斷；或者故意反著說，作翻案文章，勉強求通。這樣的論文，初看起來雖然精巧，而用實踐來檢驗，就會知道它是胡說八道、只有正人君子能夠溝通天下人的思想，怎么可以歪曲事實來狡辯呢！”?詹先生所解甚確。這也是要求寫作論體文務必順理，劉勰認為，寫論體文像用斧頭劈柴一樣，必須要順著木柴的紋理而直劈，如此事理就可順勢而解。不能憑借斧頭銳利而越理橫斷，如果以斤利而越理橫斷，就顯生硬武斷，不為理通。故宋張表臣《珊瑚鉤詩話》云：“言其倫而析之者論也。”?劉師培《論各家文章與經子之關系》亦云：“蓋論理之文，‘跡堅求通，鉤深取極’，意尚新奇，文必深刻，如剝芭蕉，層脫層現；如轉螺旋，節節逼深，不可為膚里脈外之言，及鋪張門面之語。”據劉意，寫作論體文應有序析理，層層深入，刪其支離，突出主干。

寫作論體文不僅要做到順理，還要做到理顯。被后人稱為“論之準的”的賈誼的《過秦論》，就是理形于言而耀于外的佳作，極具震撼力量。《義門讀書記》云：“賈誼過秦論，自首至尾，光焰動蕩，如鯨魚暴鱗于皎日之中，燭天耀海。”何義門不僅褒揚《過秦論》的磅礴氣勢所帶來的震撼力，同時還稱贊其文理義顯明而帶來的信服力。還有班彪之《王命論》，黃震在《黃氏日抄》中稱其文“深切著明”。王充《論衡·超奇》云：“杼其義旨，損益其文句，而以上書奏記，或興論立說，結連篇章者，文人鴻儒雅也。……若夫陸賈、董仲舒論說世事，由意而出，不假于外，然而淺露易見，觀讀之者，猶曰傳記。”又《論衡·自紀》云：“《論衡》者，論之平也。口則務在明言，筆則務在露文。高士之文雅，言無不可曉，指無不可睹。……夫口論以分明為公，筆辯以荴露為通，吏文以昭察為良。……論貴是而不務華，事尚然而不高合。論說辯然否，安得不譎常心，逆俗耳？”“口則務在明言，筆則務在露文”與“口論務解分而可聽，不務深迂而難睹”，充分說明寫作論體文務必顯明順暢。又李充《翰林論》云：“研玉名理，而論難生焉。論貴于允理，不求支離，若嵇康之論文矣。”李充把論體文寫作比作研玉名理，玉理不顯則不謂為寶器。“玉未理者璞”，“玉人理其璞而得寶焉”。同理，論體文如不使其理顯事順則不可稱論。劉勰云：“理形于言，敘理成論。詞深人天，致遠方寸。陰陽莫貳，鬼神靡遯。”論體雖文辭精深，包括人事與天道，如果能顯明于言，便可傳至遠方，打動人們方寸之心。黃海章《劉勰的創作論和批判論》亦云：“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然或然或否，不能止據片面的理由來斷定，而是要通過全面。所以說‘義貴圓通’，而辯論的文辭，要能夠把握重點，明確地、深入地加以發揮，才能盡其精要，如果瑣碎支離，重點便不能突出，使讀者無從領略作者的要旨，所以說‘辭忌枝碎’。‘心與理合’是作者的主張能符合客觀的真理，而非出于幻想。‘辭共心密’是所運用的辭句，能精密的表現內在的思想。能做到這樣，敵人便無隙可乘了。”故此，“理明言”順為寫作論體文之要務。

四

漢末魏初，曹丕提出“書論宜理”的寫作規范，因為此時的論體文已經偏離了漢代以來所形成的“宜理”的規范，故特重申之。正如陳衍《石遺室論文》所云：“其謂奏議宜雅，詩賦欲麗，則與漢京賈、董、蘇、李、楊、馬之倫，相去已遠，蓋奏議不第宜雅，詩賦不徒欲麗也。”以此推之，書論也不徒宜理了。曹丕曾批評孔融為論不合規范，其《典論·論文》云：“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以至乎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三國志·是儀傳》：“是儀字子羽，……本姓氏，初為縣吏，后仕郡，郡相孔融嘲儀，言‘氏’字‘民’無上，可改為‘是’，乃遂改焉。”劉勰亦云：“孔融《孝廉》，但談嘲戲。由此說明孔融為文好嘲戲，且用之作論，以致成為詬病。孔融之《孝廉論》今已佚，無從考證其文是否“但談嘲戲”，劉勰之語應不誣。其今存《圣人優劣論》似有“雜以嘲戲”之嫌，如文中有“犬之有韓盧，馬之有騏驥，人之圣也，名號等設”之語。孔融不僅為文好雜以嘲戲，且還好為嘲戲之文。如其作有《嘲曹公為子納甄氏書》、《嘲曹公討烏桓書》等。理不勝辭，理必不顯；雜以嘲戲，論必不雅。如陳亮《龍川集·書作論法》云：“大凡論不必作好語言，意與理勝，則文字自然超眾。故大手之文，不為詭異之體，而自然宏富；不為險怪之辭，而自然典麗，奇寓于純粹之中，巧藏于和易之內。不善為文者，不求高于理與意，而務求于文辭辭句之間，則亦陋矣。”林紓《春覺齋論文流別論》亦云：“鄙意非所見之確，所蘊之深，吐辭不能括眾義而歸醇，析理不能抑群言而立干，不如不作之為愈。”

其實，早在漢武帝時期，已經注重論之雅正。《漢書·賈鄒枚路傳》：“皋不通經術，詼笑類俳倡，為賦頌好嫚戲，以故得媟黷貴幸，比東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嚴助等得尊官。《漢書·嚴助傳》：“其尤親幸者，東方朔、枚皋、嚴助、吾丘壽王、司馬相如。相如常稱疾避事。朔、皋不根持論，上頗俳優畜之。唯助與壽王見任用，而助最先進。”因東方朔和枚皋不根持論且好為嫚戲之文而“俳優畜之”，嚴助、吾丘壽王卻因擅論而見任用，可見漢人之重論之雅正。論之雅正與“述經敘理”有很大關系。劉勰《文心雕龍》：“圣哲彝訓曰經，述經敘理曰論。論者，倫也；倫理無爽，則圣意不墜。”“圣哲彝訓”乃“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是永恒的最高的道，不可更改的偉大的說教，那它必定雅正。故劉勰說：“石渠論藝，白虎通講；聚述圣言通經，論家之正體也。黃侃《文心雕龍札記》：“案述經敘理曰論，故云正體。”漢武帝時期，朝政言論便已開始以儒家經典為導向。如漢武帝曾賜書告誡嚴助云：“會稽東接于海，南近諸越，北枕大江。間者，闊焉久不聞問，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縱橫。”漢書·吾丘壽王傳》云：“（吾丘壽王）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詔。詔使從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高材通明。”嚴助和吾丘壽王都是因善持論而得幸于武帝，且尤見任用。這與他們精通儒家經典，并運用于論對有極大關系。《漢書·藝文志》儒家類有“吾丘壽王六篇”，“莊助四篇”。因漢代統治者要求論體文多以儒典為理據，故其文理多雅正。到了曹魏，儒學衰微，“太祖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魏文帝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迄至正始，務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論。于是聃周當道，與尼父爭途矣。”盡管漢魏思想差異很大，但對于論體文，魏人也還要求辭義雅正的。如魏文帝曹丕就非常崇尚辭義典雅之論，其《與吳質書》稱：“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于后，此子之不朽矣。”

至于論體文品類的區分及流變，吳訥的《文章辨體序說》及徐師曾的《文體明辨序說》講得甚為明白。《文章辨體序說》：“按韻書：‘論者，議也。’梁昭明《文選》所載，論有二體：一曰史論，乃史臣于傳末作論議，以斷其人之善惡，若司馬遷之論項籍商鞅是也；二曰論，則學士大夫議論古今時世人物，或評經史之言，正其訛謬，如賈生之論秦過，江統之論徙戎，柳子厚之論守道、守官是也。唐宋取士，用以出題。然求其辭精義粹、卓然名世者，亦惟韓歐為然。劉勰云：‘圣哲彝訓曰經，述經敘理曰論。’故凡‘陳政則與議說合契；釋經則與傳注參體；辨史則與贊評齊行；銓文則與序引共紀。’信夫！”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按字書云：‘論者，議也。’劉勰云：‘論者，倫也，彌綸群言而研一理者也。論之立名，始于《論語》；若《六韜》二論，乃后人之追題耳。其為體則辯正然否，窮有數，追無形，跡堅求通，鉤深取極，乃百慮之筌蹄，萬事之權衡也。至其條流，實有四品：陳政則與議說合契，釋經則與傳注參體，辨史則與贊評齊行，銓文則與序引共紀：此論之大體也。’按劉勰之說如此。而蕭統《文選》則分為三：設論居首，史論次之，論又次之。較諸勰說，差為未盡。唯設論，則勰所未及，而乃取《答客難》、《答賓戲》、《解嘲》三首以實之。夫文有答有解，已各自為一體，統不明言其體，而概謂之論，豈不誤哉？然詳勰之說，似亦有未盡者。愚謂析理亦與議說合契，諷（諷人）寓（寓己意）則與箴解同科，設辭則與問對一致：必此八者，庶幾盡之。故今兼二子之說，廣未盡之例，列為八品：一曰理論，二曰政論，三曰經論，四曰史論（有評議、述贊二體），五曰文論，六曰諷論，七曰寓論，八曰設論，而各錄文于其下，使學者有所取法焉。其題或曰某論，或曰論某，則各隨作者命之，無異義也。”又張相《古今文綜》：“文事流別，析而彌增，體制之分，代孳異說，要之彥和政、經、史、文之別，卓哉名言，弗可易矣。茲約以今名，曰論理，曰論文，曰論政，曰論史。”吳訥和張相認為，劉勰把論體文分為陳政、釋經、辨史、銓文四品，已盡備其類。而徐師曾又廣之為八品：理論、政論、經論、史論、文論、諷論、寓論、設論。盡管“體制之分，代孳異說”，但“理為論的”的寫作原則卻未曾改變。依然是“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力求做到順理而論，辭義顯達典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