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超
文化批評正像新時期以來許多被引進過來的批評如心理學批評、現象學批評、結構主義敘事學批評等等一樣,曾經是十分熱門的批評。而且比照其它批評,它熱得更為持久、更為令人把守。特別是進入上個世紀90年代以后有相當一些大學的現當代文學碩士點、博士點都穩定地確立起文化研究的方向。它們企圖以寬廣而深邃的文化穿透來改變狹窄而簡陋的傳統社會學圖解。在北京師范大學和上海大學還掛起了文化研究的網站,其老板都由全國頗具知名度的文學史家和文藝理論批評家來擔當。
但是文化批評的命運并沒有因此而得到改善。它和許多新批評一樣,開頭的鑼鼓敲得很響,后來的聲調卻慢慢地趨于式微。包括那些熱衷于炒作技藝的新銳批評家也在熱熱鬧鬧地表演完了一番之后,又忙著干別的事情去了。而堅持文化研究方向的領軍人物干脆踅入到了意大利和英國文化研究的老路上去了,使文學的文化批評沾染了濃厚的社會政治學色彩。即使他們想要做點靠近“文化”意義的研究,卻又無法對社會出現的各種新異現象進行“田野”考察,緣此我們無法看到開人眼界的文化批評的寫作。結果一種令人意想不到的現象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中國的文化批評和英國的文化研究一起走進了死胡同。
但文化批評確實是有著無限前景的批評。為使它在文學領域綻放出獨異的風采,筆者愿意就此作一番討論。
在文學領域里展開文化批評是把文化理論注入到文學研究中,對文學文本進行文化解讀。因此進行這種操作時必須把守住一個前提,就是要從文本出發。
文化學之所以能成為一種文學批評的視角,就是因為作為一種理論,它有自己的特殊功能。即是說它對文學的解讀不同于哲學,不同于社會學,當然也不同于歷史學和心理學。文化學關注的對象是人,在這一點上它跟歷史學、社會學、心理學相通,當然它又絕不等同于歷史學、社會學及心理學。社會歷史學對文學的審視通常是把文學的產生放在一定的歷史背景和社會形態中加以研究,或者從作品中拎出社會歷史的面貌。心理學對文學的探視是把創作者和人物放在人的心理層面上加以拷問,從中剝離出創作或人物行為發生的動機紋理及情緒紋理。文化學對文學的闡釋是把創作者的行為和人物的行為放在一定的文化氛圍中加以剖析,從中窺看出作品的文化維度和價值指向。因為正像蘭德曼所說:人創造了文化,但文化也在塑造著人,人是文化的存在物:“對于個體來說,不僅平常的人,甚至最偉大的天才,他之作為被文化所形成的人遠甚于作為文化的形成者。”莎士比亞就只能誕生在16世紀人文精神彌漫整個社會的英國。(見蘭德曼《哲學人類學》第228頁,上海譯文出版社,1988年版)
由于文化學對文學的研究著眼于作者的創作行為和人物的施受行為,具有明顯的具體性,所以它區別于把自然界也當研究對象的哲學的關注。另一方面由于它還具有超時空性,所以又與哲學相通,更富于高屋建瓴的特點。所謂超時空性,是說它是從綿亙悠長的歷史中抽釋出一個民族或種群的共同追求。換句話說,文化研究是從一個民族的源遠流長的文化方式中俯瞰現時創作者的創作行為和人物的活動特點,因而特別能顯現出一種開闊性。即便現時的作者及他的人物跟民族傳統的文化臍帶斷裂很大,文化研究的著眼點也在于對新行為模式的提煉上,仍然具有更高的概括性。傳統社會學的概括陷入到狹小的泥淖中不自知,它偏重于對階級和階層的共性的認識。而文化學批評打破這種僵化的綜合,把民族及新時代整體人群的共同追求納入到自己的視野,因而更具有形而上的品格。比之傳統的僵化社會學研究優越的地方還有,文化研究面對的是真正的人性,它承認不管哪個階級哪個階層的人都有共同的人性。它不但不切割那些活潑的人性活動,而且熱衷于剖析那些有趣味的活動,這使它天然地秉有生動性及魅惑力。
文化學涉及的領域很寬。舉凡人類的活動,它無不進入。婚姻、愛情、家庭、社會組織方式、政治經濟場域、體育競技、文藝演出等等無不可以納入它的視野。只要把文化學的理論注入到對它們的拆析中都可以叫文化批評。當它和其他學科結緣時還可以形成新的研究方向,如文化哲學、文化心理學、政治文化學,就像哲學輻射到其他學科門類里形成歷史哲學、科學哲學、哲學政治學一樣。因之我們不能把文化批評限制在文學領域,但是需要強調的是既然我們是在文學領域里舉起文化研究的旗幟,我們就必須把文學創作當做觀照的對象,舍此便是越俎代庖、走上歧路。國內一些文學理論家和批評家把葛蘭西和英國的文化研究當摹本恰恰就是對文學的偏離,他們最終無所作為也勢在必然。要知道無論葛蘭西還是英國文化研究的路數都是西方知識左派的選擇,說到底他們是以政治家和社會學家的眼光來啟動文化理論的。其終點還是落到社會學或社會政治學上,他們之所以啟動文化理論是因為傳統的革命社會學語言已經失去了信力,文化學語言的輸入多少還能給他們的敘述帶來一點活氣。然而無論他們怎樣想救活革命社會學理論都無濟于事,因為社會的歷史進程早已宣判了這些知識左派與時代相逆的表述是一場徒勞。面對這樣的歷史大趨勢,文化學語言也無法實施自己的救贖功能,《文化研究》終于偃旗息鼓即是最好的見證。
可悲的是中國文學領域的文化批評家對世界的大趨勢不自知,仍然把葛蘭西和英國的文化研究當旗幟。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們自覺不自覺地離開了腳底下的根基——文學,而和葛蘭西及英國的文化研究攜手走進了社會學領域。在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里跳舞,手足無措的尷尬、無花果的窘態自然畢露無疑。起死回生的唯一出路就是回歸到自己的原點——文學領域。
查看一下所有的紙媒和傳媒,大概沒有任何一個詞匯的使用率能和“文化”這個概念的使用率相比。然而人們對文化這個概念的使用其實并非在同一平面上。在各個不同的敘述者那里它有不同的意義,其意義五花八門,有時甚至南轅北轍、發生明顯的碰撞。
這也難怪。因為有關文化的定義就有幾百種,每一種都多少貼近核心內容,但又無不有所“延異”,發話者和接受者也都在確定性和不確定性的交叉中用它進行交流。文化就像有些詞匯那樣,人們在朦朧模糊中使用。
不過不管對文化的理解存在著多少歧義性,其實主要的大致有兩種:一種是廣義文化論,一種是狹義文化論。廣義文化論是直指人類所有的知識和學問;狹義文化論是指一個民族或一個種群的價值追求。廣義文化論外延無限寬廣,它可以指稱所有人類創造的知識產品。狹義文化論內涵精深,它專指一個民族或種群區別于別個民族或種群的特殊品格。
狹義文化論和廣義文化論的區別是非常明顯的,但這種區別又不是絕對的,它們互有滲透,互有包容。講狹義文化論,常常把邊界延伸到廣義文化論所看重的民族文化經典里。講廣義文化論又總是不忘狹義文化論的理論視角,把腳踩到狹義文化論的核心概念上。尤其當它區分兩種不同文化特質的時候,所用語言和狹義文化論出示的簡直就是一張面孔。
由于廣義文化論和狹義文化論存在著明顯的區別,在文學領域展開文化批評時就必須有個選擇,是使用狹義文化論還是使用廣義文化論。筆者以為必須采用狹義文化論。期間的理由十分明顯,即廣義文化論其實并沒有可以操作的理論體系。當泛泛地議論人類的智慧產品時,它似乎還有話可說,可是當深入到產品的內核時它便沒了自己的“文化”語言。它只能用產品的專業領域語言說話,自己則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廣義文化論不能執行對任何一種知識門類進行文化解讀。它是那樣一種概念,自身沒有更多的意義擴展;對于所指對象也只是籠而統之的淺嘗輒止。狹義文化論不然。它不但形成了自身特有的理論體系,而且構筑了自己特有的對對象的研究方式。文化學亦稱文化人類學,弗雷澤的《金枝》、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列維·布留爾的《原始思維》都可以被稱為這方面的經典。但那時還沒有成為一個學科,只有馬林諾夫斯基的《文化論》發表,它才正式命名。后來經過許多追隨者的經營,它越來越系統化。特別是經過本尼迪克特對北美印第安人及日本人的文化模式研究,還有懷特、蘭德曼等在理論上的提升與拓展,它和哲學、社會學等等才并駕齊驅地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作為一種理論,它挺立起了自己的核心概念,即價值觀。所謂價值觀就是檢視各個不同民族和種群的不同價值追求。同時它更明確地劃定了自己的研究范疇,如飲食起居、婚喪嫁娶等等的風俗習慣。與其他學科不同的是它所關注的是各個不同民族和種群的生活方式、行為方式,從這里提煉出他們獨自的文化模式。這文化模式和與核心概念“價值”一樣成為文化學的理論支柱。此外像文化的存在方式與途徑、文化的保守與變異、文化的內化與外化、文化的發展與文明、文明的類型等等都是構筑文化理論大廈的重要基石。迄今為止,有關狹義文化學的專門著述成百上千,縱覽它們的篇目幾乎沒有脫離開這些部件而搭建的。
狹義文化論在理論上的成熟性和系統性為我們在文學領域里開展文化批評提供了充足的依據。它不但給了我們操作的向度,還給了我們操作的標尺。比如用價值論的眼光闡釋《浮士德》,我們能從那里看到比較保守的德國如何在啟蒙主義浪潮中、在狂飆運動中與整個歐洲保持同步的,即他們如何在解構神權的統治中追求人性的解放和自由的。正是這種價值觀念的轉型——由崇仰神性到走向崇信人性,讓我們窺視到了他們創造新世紀的新的文化精神。又如當我們研究西方大家的創作和西方文學思潮的轉換時,我們可以遵循文化模式的提煉方法理出一個發展的脈絡,就是17世紀英國文學家楊格強調的獨創性。他們不像我們民間一句崇拜權威和偶像的語言:“大樹底下好乘涼”。恰恰相反,他們把權威當做是一種壓迫,一種對自我的遮蔽,并由此而產生一種像勃盧姆所說的“焦慮”或沖動,就是急欲走出陰影,超越前輩大師。像現實主義對浪漫主義的超越、現代主義對現實主義的超越,易卜生對莎士比亞的超越,格里耶對巴爾扎克的超越均是最好的證明。在這里我們能夠把握到一種遵從個性的審美價值觀和創作模式,正是這樣的審美價值追求和創作模式的規約促使歐洲文學不斷走向世界的制高點。
文化批評在文學領域里未能結出豐碩的果實其原因可能有多種,對文化理論缺乏精深的把握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是對其操作的可能性存在著疑惑,因而顯得手足無措。
其實文化批評之于文學有著無比的廣闊空間,沒有任何其他文化領域可以跟它相比。這種廣闊性源自于文化研究和文學的對位性,文化研究的觸角能夠伸入到人類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文學的觸角同樣可以把人類的每一種行為當做自己的描摹對象。前面說過所有人類的社會活動,無論政治、經濟、軍事、體育、文教、藝術、醫療都在文化學的觀照之下,就是人類的日常生活也都統統被它攝收在眼底。即使是各個不同民族的不同婚戀方式(諸如一夫一妻、一夫多妻、搶婚、走婚、冥婚),還有各個不同民族的不同做愛方式(諸如在黑夜、在白天、有他人在場、無他人在場),也不會成為文化學的禁忌。而且還可以說,正是熱衷于對人類生活細部的考察,對不同民族的風俗習慣的著力采擷才顯示出文化學獨具的魅力,這是傳統的歷史學、社會學難以做到的。相比之下文學同文化學的溝通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文學不但能把文化學涉及的所有研究對象納入筆端,而且能繪聲繪色地描寫這些對象,近些年的感官寫作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所以文化研究在文學領域能夠找到廣闊的空間,對文學所表現的內容:政治、軍事、競技、愛情、婚姻,它均可以駐足。也就是說所有文學對人類各個方面生活的摹寫,都可以用文化學的視角予以觀測。
文化研究在文學場域的施為可以是宏觀的審視,這種審視能夠多方面地展開。如把某個民族或某個國度在一段時間里的創作全都當作觀照的對象,或把一個作家的全部創作都當作解析的對象。在前者的研究里我們能夠窺探到某個民族或某個國度在一段時間里的文化精神。它可能是單音獨奏,也可能是多音齊鳴。在后者的研究里我們能夠捕捉到一個作家對文化品格的追求,它或者是貴族化精英化的,也可能是民間化凡俗化的。孫民樂等人寫的《新時期小說的三種文化視角》屬于典型的宏觀研究,它從新時期的小說里區分出三種創作類型。這三種創作執行著三種價值觀念。一種固守著烏托邦理想主義,一種回歸到傳統的價值追求中,還有一種呈現著開放的姿態,張揚現代主義文化理念。文章準確地概括了新時期社會轉型和文化轉型過程中國人的多元精神狀態——包括文化裂變、重新選擇及蟬蛻期的艱難掙扎態勢。凌宇的《從苗漢文化和中西文化的撞擊看沈從文》同樣可算宏觀研究,它從上個世紀中西文化撞擊的背景中看沈從文的文化選擇。現代文化有它的優勢,也有它的缺憾。傳統文化存在著明顯的劣勢,但也有富于生命力的部分,這富于生命力的部分完全可以被現代精神所容納并融入到現代精神當中。沈從文從自身的生命體驗出發謳歌了湘西古樸、友善的存在形態,無疑是對現代文化所缺失的東西的救贖。凌宇的梳理本身既高屋建瓴,又準確到位,十分開人眼界,它充分體現了文化觀照的博大和深邃。
文化批評同樣還可以是微觀的。這種微觀既可以是對作品的某個情節事件的掃描,也可以是對作品中的某些細節的開掘,而且這種微觀的拆析照樣能夠達到開人視界的效果。微觀掃描之所以可行是因為人類的任何一種行為都能提煉出一種價值追求來。一個民族或國度有他總的價值觀,但這并不遮蔽或取消他們每個行為的各自特性。在一個民族的整體文化之下有亞文化,在亞文化中有不同的區域性文化、階層性文化一樣。即使是同一事物也會多棱鏡反射出不同的價值單元,比如就知識分子的文化品格說便可以列出許多子命題:是把權力話語當最大值還是把對真理的追求當最大值;是把現實利益當第一位的需求還是把神性的存在當第一位的需求;是把美化時政當最高使命還是把問題的揭示當最高使命,每個小命題都存在價值向度,又都能反映知識分子的品格,緣此對文學作品中的每一特殊行為、特殊事件進行特殊的文化研究,都順理成章。以婚戀為例,在中國的許多小說或電視劇里都可以看到新郎在新婚之夜揭開新娘蓋頭的情景:由于從沒相見、從沒接觸,靈魂深處的陌生感使新郎常常會失望地走開。一個“揭蓋頭”的鏡頭卻能讓文化研究者捕捉到中國傳統婚戀模式的典型表現: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是這種婚戀模式扼殺了年青人的自主性和自由性,戕害了許多無辜的生命。而在魯迅的《傷逝》、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記》、巴金的《寒夜》里我們目睹了另一番不同的景象,就是求愛者或新郎總要跪在自己傾心的女性面前表示自己的誠心,他們一致的“跪”同樣讓文化學者見識到了受“五四”新思潮的影響,一種新的婚戀模式的崛起。它們不僅向我們告示了年青人追求自主性自由性的勇氣,反射出了新思潮對傳統價值觀的強勁沖擊力,也為文化之“他化”的命題提供了堅實有力的證據。細節真實是現實主義小說魅力所在,也是文化研究愿意匯聚的場所。像孫犁的一些小說對器物、日常用具的寫實就特別能夠激起文化研究的興趣,《勝利》里那個淳樸的姑娘,當有人問她解放后她最希望得到的新婚禮物是什么時,她回答道:“一架紡車。”《山地回憶》那個已經變成兩個孩子的媽媽的“小姑娘”不喜歡質地更好的花布、市布而傾心于購買粗糙的帆布,還有《吳召兒》里的吳召兒像個男孩子那樣在用石塊打棗子上具有超常的嫻熟技能,如此等等給文化研究敞開了廣闊的天地。從這里我們看到了她們及她們所在地區生存方式的簡陋性乃至原始性,不由得從心底里發出無限的慨嘆。
文化學經常采用比較的方法來區分不同民族和國家的文化特性。對于文學的切入,這種文化的比較同樣具有很大的可行性。把英國小說《簡·愛》、《傲慢與偏見》與中國“五四”以后的小說《傷逝》、《莎菲女士的日記》、《寒夜》、話劇《雷雨》相比較,可以厘析出兩個民族女性決然不同的文化品格,簡·愛、伊麗莎白無疑是典型的現代女性,她們在婚戀中十分自尊又倚重平等,只要對方表現出貴族式的傲慢,她們馬上拒絕他們的求愛。簡.愛還以自食其力的方式來凸顯自身的價值。可是從子君到繁漪到曾樹生無一不依靠男人來養活,尤其是曾樹生還特別帶有交際花的嫌疑,企圖通過色相來滿足自己奢侈的欲望。她們表面上被稱為現代女性,實際上跟簡·愛、跟伊麗莎白相比離現代性十萬八千里,由此我們可以洞察到中國現代作家的文化品位。除魯迅之外(能對子君作出批判式描寫),其余只具有皮相現代性、偽現代性。他們的寫作在外表前衛的遮掩下烙著舊有傳統的明顯的紋章。他們的寫作也反映了一個民族文化在裂變時期通常都會出現的魚龍混雜、牛頭馬面、各種文化糾結在一起的復雜現象。
任何一門學科都有自己的語言符碼和符號系統。文學是用語言來創造審美情境的藝術,所以對文學的解碼,最理想的語言是美學的、文學批評的。因為無論美學的語言也好、文學批評的語言也好,都是帶有詩性體驗的語言,它們最能描畫出文學文本所特有的審美情境,而無論哲學、社會學、歷史學的解碼都存在著“隔”的現象。原因當然也容易理解,這些批評往往都舍棄了文學審美創造的特性,而且由于它們關注的是各自學科的理念,企圖從作品中抽釋出這樣的理念,所以容易形成對文本完整意蘊的切割,文化批評自然逃不脫這樣的定數,它只從文化視角出發就意味著拋棄了其他,盡管它從文化層面上深化了作品的意義,然而對于想要感受作品豐富內涵的讀者來說,仍不免留下遺憾。因此文化批評與文學照樣有隔,對文學進行適當的文化研究是必要的,把它當作唯一,文學必然反彈出推拒的意識。
不過還應看到的是文化批評和文學存在著更多的緣。這更多的緣,就是它和文學的接壤較大。所謂接壤大主要就是它有著更多的敘事性,和文學靠得更近。文化學作為一個學科毫無疑義要靠著概念和推理來架構自己的理論體系。不過文化學的概念多半要借助事實來搭建,搭建者往往都用細筆對事實進行勾勒,像本尼迪克特在指認普韋布洛人的日神文化模式時所作的,她告訴我們普韋布洛人的賽跑是男女混雜在一起,而且必須遵循一個民族公認的指令:男人要裝作使盡渾身解數的樣子往前跑,但永遠不能跑到女人前面,誰要是違背了這個禁令,跑在女人的前面,誰就會遭到全族人的懲罰:把他高高地吊在樹上,用鞭子狠狠地抽打他。本尼迪克特敘述這個事例就像故事人跟我們講故事,那里雖然沒有夸飾性文學語言,但故事依然生動形象、栩栩如生,看后我們很容易弄通日神文化的要旨:講求安然、靜謐、和諧,其負面特征也很顯然:抑制奮爭意識和創造力的發揮。當把文化學的研究切入到文學時,它不是對文學敘事的破壞,恰好是應和,只不過它是概述,以更簡練的語言來敘述文學作品中的“原故事”,但仍然保留“原故事”的審美特性即生動性和形象性,從第三節舉的小例子里可以窺看到一二。
文化學和文學還有一個交匯點,就是講求新鮮性和趣味性。古往今來的文學經典都以撰寫詭譎奇特的故事見長,他們所寫的東西是獨一無二的、在任何其他作家的作品里都找不到的,正是通過這些詭譎奇特的故事,它們鋪展出一個人物的特殊命運、一個社會的世態人情,像哈代的《彼特利克夫人》寫一對年輕的暴發戶夫婦,女的朝思暮想著和一個貴族青年要好,甚至與他同床共枕,盡管這個貴族青年家境已經破落、生活幾近寒酸,但每一見到他那高雅的儀態,她都不由得想入非非,在幻念中她以為自己肚子里懷的孩子不是丈夫的,而是這個貴族青年的,更令人難以想象的是當她把自己的幻念告訴給丈夫時,她的丈夫竟然手舞足蹈、歡喜若狂,慶幸自己的孩子終于有了貴族血統。還有契訶夫的《一個小官吏之死》,那個小官吏就因為看戲時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噴嚏,把噴嚏打到了將軍的頭上,結果被自己的行為嚇死了,這樣的故事真是駭人聽聞,可笑至極,可悲至極。文化學和文學雖不同宗,但在人類生活的攝取點上卻和文學具有同源性,那就是個別性、特異性。像本尼迪克特所寫的夸特庫爾人的“夸富宴”,他們請朋友豪飲,當面把大量的金銀財寶拋到海里,以顯示自己的富有;或者在納婿的時候把全部家財都贈送給女婿。而多布人跟他們完全相反,詭詐、欺騙、吝嗇到了極端,如果誰想娶他們的女兒,必須首先給他們當兩三年的奴隸,包攬他們家所有的苦活計。總之文化學所關注的對象同樣是我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加之他們都是具有異域風情的,特別能挑起我們的好奇心,吸引住我們的眼球,當它把目光移入到文學領域時,抓取的自然也是那些表現一個民族或一個地域獨特風情習俗的鏡頭,人物極具個性化的行為,而且是比文學更為集中地去照亮它們。
綜上所述,可以這樣概括,在文學領域里的文化批評能夠更多地保持文學本身所特有的魅力。它雖然不是純粹的審美,但卻能從趣味性的研究里散發出相應的韻味。緣此它更貼近文學、更為文學所容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