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光偉
比利時學者布洛克曼曾勾勒出結構主義的路線圖,即莫斯科—布拉格—巴黎,這其實也是20世紀形式主義文論的路線圖,這三處理論驛站之間意味著學術思想的緊密聯系。我們論述的法國文本理論的誕生地就是巴黎。法國結構—解構主義,承繼布拉格學派、俄國形式主義的某些思想傳統,在更廣闊的社會思想文化領域篳路藍縷、開拓創新,取得了重要的理論成果,為世人所矚目。法國文本理論并非布拉格學派、俄國形式主義的簡單翻版,而是有著自己鮮明而獨特的法蘭西民族文化特色,有著鮮明的時代烙印,是獨樹一幟的。
20世紀60年代初,法國結構主義運動蓬勃發展,結構、符號、文本、“互文性”等新潮思想學術術語風靡一時,深刻影響了西方世界的思想文化。法國文本理論是結構主義運動的一個重要流脈,它是以符號學、語言學等為其思想資源與方法論基礎的思想運動,它的杰出代表分別是列維·斯特勞斯、德里達、羅蘭·巴特、格雷馬斯、托多羅夫、克里斯蒂娃等,他們的理論構建橫跨各人文學科如哲學、文學、社會學、人類學、政治學和各門藝術科學,它的影響甚至超越了思想文化層面深入西方社會人們的日常生活。法國文本理論呈現出鮮明的法蘭西民族的思想文化特征,它的不斷反思與創新精神,它的深沉的人文憂思,它的鮮明而突出的“文學性”,它的注重實證科學的態度,它的新鮮活潑的理論術語,它的開闊的知識視野等等都讓人耳目一新、印象深刻。法國文本理論為20世紀的西方世界思想文化注入了新鮮活力與勃勃生機,它不僅深化了哲學、文學理論等學科的主題,拓展了哲學、文學理論的思考范圍,而且還促成并增進了其與英美哲學、文學理論的對話與爭鳴,促進了人文社會科學的各學科之間的互滲、交匯、融合。歷史無可避諱。法國文本理論在1968年激進反叛的“學潮”之后,隨著羅蘭·巴特等人的去世,漸漸悄無聲息,漸漸偃旗息鼓,漸漸成為一種難忘的歷史記憶。但是,其理論建樹與成就卻鑄成了它在思想文化史上的非凡時刻。比較而言,俄國形式主義也是在風云激蕩的年代中誕生的,但是,他們的思想主題是文學而不是跨學科的理論探索。俄國形式主義的生命周期與法國文本理論一樣是短暫的,但是俄國形式主義主要是迫于政治高壓與文化圍剿才退出歷史舞臺的,而法國文本理論多少是由于自身的理論偏激與局限才走向窮途末路的。
一、法國文本理論的語言學、符號學方向。法國文本理論的語言學方向是與哲學方向、邏輯學方向、自然科學方向相對而言的,其理論基礎是結構語言學,這是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奠定的,60年代之后又有本土的理論資源的融入,如本維尼斯特的普通語言學思想。這一學術方向經過雅克布森和葉爾姆斯列夫的理論發展,20世紀50年代以來深刻影響了法國文本理論運動。法國文本理論的語言學方向有三方面的含義。首先,20世紀40年代以來的法國語言學家,如本維尼斯特、馬丁內、吉羅等語言學理論均成為法國文本理論的重要理論資源。其次,法國一般文本理論家,如羅蘭·巴特、格雷馬斯等都是按照索緒爾和葉爾姆斯列夫的基本理論建構文本理論的。再次,法國文本理論還廣泛參照了其他語言學流派,如美國當代語言學家喬姆斯基的轉換生成語法理論。法國文本理論被稱為是結構主義方向的,主要因其是按照結構主義語言學理論建構的。
二、法國文本理論的反叛姿態與創新性。與當代德國哲學相比,法國文本理論具有更加鮮明而突出的理論創新性,敢于挑戰傳統,自創新說,如“從作品到文本”、“作者之死”、“互文性”等新的理論問題的提出與探索。法國人學術視野開闊、思想新銳、認識超前,總能從不同的領域、不同的角度提出新的觀點,新的方法,甚至新的理論術語,以超越某個時期占主導地位的理論與思想家,如德里達、福柯、羅蘭·巴特、克里斯蒂娃對結構主義方法與理論的反叛與超越。羅蘭·巴特、克里斯蒂娃吸收了本維尼斯特的普通語言學的新思想、巴赫金的“復調”理論為文本理論建設開拓了新的天地。20世紀60年代以來,具有法國思想學術風向標意義的刊物《泰凱爾》、《批評》等,聚集了一批新潮、敏銳、富于進取精神的法國思想精英,索萊爾斯、羅蘭·巴特、克里斯蒂娃、德里達等等是其中的突出代表,他們在咖啡館展開熱烈的思想學術爭論,符號學、陳述理論、精神分析、意識形態的新觀念、馬克思的新解讀等話題,使人精神振奮、耳目一新,他們不斷地發表文風迥異、個性鮮明、思想新銳的文章,掀起一輪又一輪新的思想學術熱潮。對此,克里斯蒂娃充滿激情與想象的思想家肖像《武士們》有精彩的描述。
三、法國文本理論的跨學科性。法國文本理論思想家們視野開闊、思想敏銳、不拘泥于某一專業知識領域,而是雄心勃勃地開展跨學科的理論探索。法國文本理論的代表性人物巴特、克里斯蒂娃等人非常重視符號學從語言領域向非語言的廣闊文化領域的拓展,巴特不僅運用文本理論的新方法開展文學批評實踐如《S/Z》、《文之悅》等,還將語言學、符號學方法運用到時裝、廣告等時尚文化批評的實踐,同樣,克里斯蒂娃的文化批評實踐也豐富多彩,從法國小說到電影、從精神分析到政治批評??死锼沟偻藓汀短﹦P爾》雜志的一班人雄心勃勃地開展跨學科的思想學術實踐,給法國的學術思想帶來了勃勃生機,也創造了一批新的思想學術成果,為法國哲學、文化理論、文學批評、符號學等學科的繁榮與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關于克里斯蒂娃在符號學理論建構與批評實踐中的跨學科的特點,李幼蒸指出:“克莉思特娃企圖在現代語言學、現代數學和科學以及哲學史基礎上,構造她的符號學理論,并將其應用于社會文化與文藝批評。在她看來,當代符號學運動最有生命力的表現是所謂記號的意指性實踐,即研究文化中記號系統的能指方式?!雹仝w一凡也指出:“從學科分布看,結構主義輻射廣大。我們知道,現象學原本是一場哲學改造,西馬擅長政治文化批判。唯有結構主義,橫跨人文學科方方面面:從哲學、語言、政治,直到社會、心理、歷史?!雹?/p>
對于結構主義、后結構主義運動中跨學科性現象,阿爾都塞、德里達有著不同于結構主義者、后結構主義者的批判性反思,他們特別強調哲學學科的獨立性。阿爾都塞甚至諷刺地說,所謂跨學科的理論話語與實踐就像大眾聚在一起開“圓桌會議”,各方各派強調自己的立場,而難能獲得一致性的意見。這使得跨學科的理論旅行方式具有了一種反諷的意味。關于文本理論的跨學科性的是與非、意義與價值、現實與前景,李幼蒸關于符號學跨學科性的思考很有意味,值得我們注意,“……‘跨學科’本身不是一種理論主張,而是一種學術實踐技術性策略。在認識論上,符號學跨學科立場暗含著與阿爾都塞哲學獨斷論的對立性:人文科學理論史應被視為,在人類未來漫長探索中,只具有階段性價值的成果,因此各學科的理論構成也只具有相對價值”。③因此,我們對于文本理論跨學科問題也應有一種警惕,也應采取一種冷靜的反思態度與立場。
四、法國文本理論的“文學性”與“哲學性”。法國文本理論首先是在文學理論、文學批評領域展開理論運思的,羅蘭·巴特、格雷馬斯、克里斯蒂娃等許多人最初都運用符號學、語言學從事具體的文學批評的工作。進一步說,法國文本理論主要是按照文學符號學策略展開理論建構的,羅蘭·巴特的符號學原理、格雷馬斯的敘事學理論都是以文學符號學為基礎的。文學分析的理論范式成為一般文本理論的模型,羅蘭·巴特的理論文本與文學敘事的雙重變奏《S/Z》、托多洛夫的文學修辭學研究、列維-斯特勞斯人類學中的文學式的神話分析、克里斯蒂娃的文化意識形態論中的文學符號學闡釋等等都是如此。
如果我們把法國的文本理論視作廣闊的當代法國哲學、思想、文化的一部分,我們會看到一個突出的現象,就是文本理論與哲學、文學藝術有著天然的緊密聯系,甚至有時很難分清彼此的身份、面貌、特征,套用流行文論的一句術語,它們彼此是“互文性”的。法蘭西民族文化個性中的深沉哲思與浪漫情懷是水乳交融地交織在一起的。法國近代以來的哲學與文學有著一種特殊的親緣關系,彼此互滲、包容、支持,共同創造了法蘭西文化的輝煌與燦爛。法國哲學為法國的啟蒙主義、浪漫主義文學乃至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文學的誕生與成長提供了豐富的思想養料,法國文學的巨大成就中融會著哲學的深刻影響;同樣,法國文學也為激勵法國哲學的發展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靈感源泉,為法國哲學的傳播提供著大顯身手的舞臺。酷愛自由的法國人鐘情于文學的自由表達,這是寶貴的精神傳統。對文本理論的建設做出過較大貢獻的學者、批評家、理論家都有深厚的文學藝術修養,而且他們許多人本身就是優秀的作家,他們的寫作深深地影響了文學的發展、文學理論的思想建設。羅蘭·巴特就是其中杰出的一位。他的《S/Z》、《文之悅》、《戀人絮語》既是思維縝密的文本理論讀本,也是散發著浪漫情思、引人入勝的散文作品。
德里達的哲學文本是精彩的哲學與文學的雙重變奏。德里達采取游走于哲學與文學之間的邊緣姿態,是出于迥異于他人的對哲學、文學的一種看法,德里達以為,首先是哲學,僅僅是一種書寫,如果說它有什么特殊性,是因為那是西方人表達對真理認識的一種手段,一種本沒有什么神圣性與莊嚴性的書寫方式,這同文學的自由表達、自由書寫沒有什么不同。德里達質疑邏各斯中心主義既語音中心主義,給予文字、書寫以特別的地位,希望以此解構西方傳統的形而上學,開啟新的哲學意義之門。德里達為何鐘情于文學?他說:“的確,從一開始我的工作就一直受到文學經驗的吸引。而且,從一開始我所感興趣的問題就是:書寫是什么?更確切地說是:書寫是如何變成文學寫作的?書寫中發生了什么才導致文學?……文學不簡單地是一般書寫的藝術,或者說不僅僅是詩學。”④德里達認為,首先文學是一種書寫形式;其次文學中蘊藏著比“某些哲學作品更有哲學思想的東西”,如馬拉美、阿爾托、巴塔耶、喬伊斯等人的作品;再次盡管歐洲近代以來形成了書報檢查制度,但是,文學仍然是作家有權自由言說、自由表達的思想空間;復次文學是葆有某種宗教神圣性的現代制度,是捍衛人的尊嚴與權力的思想武器。因此,德里達認為,文學對解構至關重要,必須嚴肅認真地對待。在《哲學的邊緣》中,德里達甚至盛贊法國詩人瓦萊里的一個驚人觀點,即:哲學是文學的分支。德里達認為,哲學是一種“竭力掩飾自身文字特征”的特殊寫作。一旦剝去它表述真理的外衣,哲學將被文學吸納?!拔蚁胝业揭粋€非哲學的基點,據此對哲學發出質詢。這并非一種哲學的立場。我真正關心的問題是:哲學如何才能表明它是不同于自身的東西?”⑤
在文學與哲學的選擇問題上,德里達堅持中間立場,堅持走中間道路,不屑于學科的歸屬,而寧愿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邊緣立場。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德里達開啟了西方哲學祛魅的思想運動,這一傾向已經演變為西方思想學術的后現代轉向:即放棄最高價值,開放學術實驗,多方探索真理生成與瓦解的各種條件。
美國哲學家理查德·羅蒂在深入考察了德里達的哲學思想發展線索后,不無諷刺地指出,后期的德里達更像一個脾氣古怪的先鋒派作家,“他像海德格爾那樣,樂于探索知識的不確定性。從《喪鐘》開始,他更以后現代作家的高超手段,將超驗哲學系統,一一變成了私人笑話”。德里達將神圣崇高的黑格爾與法國頹廢文人熱奈并列,將柏拉圖的莊嚴與馬拉美的戲謔混搭,顛覆西方哲學形而上學的傳統,構成了耐人尋味、啟人深思的后現代文化思想的文本。⑥
法蘭西民族獨特歷史文化土壤孕育出的文本理論是20世紀西方文論的一朵奇葩,描述其發生、發展的生命旅程,分析其理論構成,考察其利弊得失,對于在探索中前進的中國當代文論無疑大有裨益。
①③李幼蒸《理論符號學導論》(第3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689頁,第688頁。
②⑥趙一凡《西方文論講稿——從胡塞爾到德里達》,《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版,第220頁,第380—381頁。
④德里達《訪談代序》,自《書寫與差異》,張寧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19—20頁。
⑤Derrida,Jacques:MarginsofPhilosophy,Chicago:Chicago UniversityPress,1986,p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