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水月.封愛記

魚小雙

連翹（二）

1.

黎翁聽鐘離子的語氣，并無和他商榷之意，他心底就生出一股怨氣來。這巫師，平常看著俊逸儒雅，風神獨具，什么孔孟之道、君子之禮，骨子里卻改不了風花雪月，鴛鴦蝴蝶的本性。

鏡湖山莊外，夕陽西沉，流霞成綺，染得滿天桑紅，各處村舍炊煙裊裊，飯菜飄香。

黎翁止住腳步，他想起離家時，連翹特意趕到門口叫他今晚早些歸家，說給他備些酒菜壓壓驚，順便祈求菩薩保佑明年的曼陀羅花可萬萬不要再變成黑色……

想到此處，黎翁不禁愁苦滿懷，他怎舍得把如此乖巧懂事的女兒送進虎口狼窩葬送她一生幸福。更何況，連翹也是許配了人家的，她夫家蘇府在曼陀嶺也算是家境殷實，那未來女婿蘇喆又是位飽讀詩書，懂禮儀講道德的秀才，連翹與他，真可謂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現如今若她夫家知曉這事，怕是要悔了這門好姻緣。真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前幾日，雖然躲過了婧陽公主的殺頭之罪，今日卻躲不了巫師要霸占女兒之禍事。

黎翁看見村頭自家屋頂也升騰著裊裊煙霧，心里不禁一陣酸楚，于是，掉轉身子，向鎮里走去。

何以解愁，唯有杜康。

2.

這日，正是曼陀嶺鎮趕集的日子，小商販們聚在一處，人聲鼎沸，煞是熱鬧。在市集偏遠處一株水曲柳樹下，坐著一位賣書畫的少年，只見他身形修長，眉目清俊，漆黑長發隨意披散，一身月白色短衫，露出結實好看的手臂，玄色綢褲下面是墨藍短靴，在秋日金色陽光下，挺拔如青松翠柏，擋不住的勃勃英氣。

他見黎翁走近，便笑問道：“老伯，書畫要不要？一幅三文，兩幅五文。”黎翁搖頭，繞過他的書畫攤，徑直走進旁側的酒肆。找一桌子坐下，招呼跑堂店小二來一碟牛肉，三碗杏花酒，爾后，獨自一人悶頭喝酒。

不知何時，賣書畫的少年在黎翁對面坐下，他嬉笑著搶奪過黎翁手里的酒碗，仰脖，一口灌下，連聲贊道：“好酒，好酒。”

“你這后生，好生無禮，怎可不請自飲？”黎翁踉蹌著身子作勢要奪回少年手里的酒碗。卻一頭栽倒，少年急步上前，攬住他的手臂，一同走出酒肆。

遠遠的，連翹就看見爹爹眉眼半睜，面色酡紅，被一少年挽住胳膊相扶行走，步伐凌亂，醉態畢露。少年幫連翹把爛醉如泥的黎翁扶至床榻躺下。連翹謝過少年，忙進廚房燒水煮醒酒湯。不多時，她端著熬煮好的生梨葛花湯出來，卻見少年并未離去，對她說：“姑娘，別忙著照顧你爹爹了，他只是吃多了酒，好好睡上一覺自無大礙，倒是你，還是趕緊跟我離開此地暫避一些日子，不然，定會被鐘離子那妖人搶去了他的山莊。”

連翹不信鐘離子會做出霸占民女之事，況且就在剛剛，鐘離子還叫大弟子藍澤送來預防癘氣之疾的藥丸給她服下，這樣菩薩心腸之人哪里會如此惡俗。想必是這少年另有所圖才信口雌黃。于是，連翹粉嫩的俏臉沉了下來，冷聲對少年道：“公子休要誆我，鐘大師乃浩然正氣之人，平日常做拯救鄉人于危難之善事，現今怎會做如此荒唐茍且的勾當。”

少年不語，修長的手指握住連翹的手腕，輕輕一拽，連翹就傾倒在他的臂彎，肌膚與肌膚輕觸的那一刻，一種莫名的心慌和悸動瞬間傳遍連翹的全身，她低下頭，黑色的瞳中緩緩蕩起了微瀾。少年突然側身，耳朵貼緊墻面，手指放在唇瓣，朝連翹“噓”了一聲，似乎在聽什么聲音。

屋外，突然有絲竹的靡靡之音傳來，那柔和的音調瞬間又變成金戈鐵馬之聲，憑空起了一股氣流，恍若蕭殺勁風呼嘯穿林，庭院之中，樹枝木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簌簌墜落似雨，很是刺耳，少年似乎被什么利器擊中，他松開連翹的手腕，捂住胸口，臉色微白。

這時，一身綠蘿衣衫的鐘離子和他的一幫弟子如神兵天降，飄然擁立門口，他把橫在唇邊的通體碧綠的竹蕭移開，朝少年抱拳行禮道：“孟洛仙長，你不在醧忘臺幫孟婆老奶研制湯藥，怎有空來這塵世走上一遭。“

“明知故問，要不是你這妖巫師從中作梗，我何必如此麻煩。”少年沖鐘離子恨恨地說完，旋即一個轉身，飛縱到院里的木槿樹下。

3

原來這少年正是地府孟婆莊內幫孟婆研制孟婆湯的小仙孟洛，他這次來塵世，是奉了地府第十殿的轉輪王之旨，要把連翹與婧陽公主帶回忘川的三途彼岸，以便寄生在她們體內的小妖曼珠和沙華能降生在地府。

現今正逢佛祖曾說的小妖曼珠和沙華“一生只得一面之緣”的一千零一年。如若沙華與曼珠在凡塵降生的話，就會落地成妖，且法力高深。并因沾染了凡塵的煙火，此世再也無法回到幽冥地府當差。轉輪王遵從佛祖旨意，等兩名小妖回地府，已經等了一千年。

早在一千年前，凡塵突然生長出一種色澤殷紅如血色的花朵，人們叫它彼岸花，它的花香有一種魔力，只要凡人一靠近它，就能知曉自己的前世今生之恩怨，于是，凡塵世人紛爭混戰，殺戮不斷，天庭地界不得片刻安寧。

不得已，佛祖下達旨意，命花妖曼珠和葉妖沙華去塵世守護彼岸花，不讓凡人靠近。

曼珠和沙華守候了幾千年的彼岸花，可從未曾見面，因為花開時無葉，有葉時無花開，花與葉從來未同時出現過。有一日，他們決定違背佛祖的規定偷偷地見一次面。只是一面，他們就互相心生愛慕，不舍得分開。

佛祖怪罪下來，將曼珠和沙華打入凡塵輪回一千年，讓他們生生世世無法相逢，而只有到了第一千零一年，他們才可重逢。不過，重逢后的他們會幻化成地府的接引之花，生長在三途河邊，用他們火焰般的色澤指引凡間的魂靈通向幽冥地府。

那些凡間來的魂靈如若沒有他們的接引，就會掉進第十殿下面的三途河。而三途河的河水含有能夠腐蝕靈魂的劇毒，那些掉下水的靈魂永遠沒有上岸的機會，只能變成三途河里的水鬼，轉生機會很少。如若河里的水鬼太多的話，就會造成地府第十殿的坍塌淪陷，甚至灰飛煙滅。所以，轉輪王下旨，一定要曼珠沙華兩位小妖降生在地府。

4

而鐘離子為了利用轉世后的曼珠沙華成就他的霸業，當然不會讓他們降生在地府。

前段日子，曼陀嶺上的曼陀花色變黑就是預兆著曼珠沙華千年之日即將到來的征兆，而黎翁不明所里，跑去找鐘離子，于是，鐘離子悄悄把曼珠與沙華的魂魄煉制于紅綠相間的珠子內，和黑色曼陀羅花一起焚燒后幻化成精魄。爾后，再把沙華的精魄附著在黑色花瓣中飛進連翹嘴里，而婧陽公主吃下那丹藥后，曼珠的精魄自然就寄生于她的腹內。

而今，寄附在連翹腹內的沙華子時就會出世，曼珠的出世之日還尚早。所以，孟洛先來連翹這里。可不曾想，鐘離子近日竟然練成了魔音心經來對付孟洛，那蕭音一旦入耳就能擾亂心神，孟洛剛剛才覺得胸口隱隱作疼，方寸微亂。

不過，堂堂地府小仙豈能敗在一巫師之手，孟洛正欲叫鐘離子休要多管閑事，站在他身側的連翹突然咚的一聲摔倒在地，只見她雙眸緊閉，呼吸微弱，腹部高隆，鼓脹如即將臨盆的孕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