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煒


俗話說,治亂用重典、殺貪平民憤。明朝正德五年的秋天,也就是1510年,北京城出了件大事,巨貪劉瑾將被凌遲!行刑那天,萬人空巷,北京城內老幼爭相一睹劉瑾死狀,事后,不少人還爭著將劉瑾的一片片肉拿回家“食之解恨”。
2008年9月19日,湖南郴州市原紀委書記曾錦春被湖南省紀委專案組“控制”。這條消息于當天傍晚時分逐漸傳開,郴州人開始了全城狂歡,人流、車流堵塞了街道,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慶賀曾錦春落馬”。
曾錦春的貪腐罪惡比之劉瑾,級別和危害都不同,但民眾對貪官的憤恨從來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減弱。貪官的最終下場,正是全民圍觀其被懲的高潮,人們也一直鐘愛這種高潮。
于是,真要揪出了貪官,人們往往會矛頭一致,對其口誅筆伐之后,更寄望在他身上留下幾個槍眼,即使用注射死刑也被會被人批評是“讓貪官享受了‘特權”。
一部仇貪史
如果說,中國的貪官非要尋一個“開山鼻祖”來供奉的話,那么,春秋時期晉國大夫羊舌鮒就是當之無愧的祖師爺了。
羊舌鮒是我國有史以來,第一個見諸文字記載的大貪官。他在任職期間,“瀆貨無饜”、“邀寵竊官”、“賣法縱貪”,成了第一個被以“墨”罪論處、殺頭示眾的人。上下千年,民間對貪墨者無不是恨得牙癢癢,總是希望能除之而后快,讓其“以死謝罪”。蘇州大學法學院周永坤教授認為,古代政府往往對貪官污吏保持法律上的高壓,維持社會管理機構的權威和政權的正當性,以慰民意,安民心。
因此,歷代王朝對官吏犯罪法律的懲罰是重于常人的,貪贓受賄的刑事責任比盜竊為重。在秦朝,“通一錢者黥為城旦”,即行賄受賄達到一個銅錢就要在臉上剌字并服苦刑。不少封建帝王常常大赦天下以示仁政,但大多不赦貪官。
在中華法系中最有代表性的法典《唐律疏議》中,官吏職務犯罪的規定幾乎占全律的一半,由此可見唐朝統洽者對官吏職務犯罪的重視程度。懲治官吏職務犯罪與唐代的興衰息息相關,唐前期嚴于治吏,帶來了盛世和繁榮,伴隨著后期法紀廢弛的,則是吏治的敗壞,最終積累、爆發為一場充斥著赤裸裸殺貪情結的黃巢起義。
可以說,唐朝的經驗幾乎適用于任何一個封建王朝,后繼者則小心翼翼的引以為鑒。出身乞丐的朱元璋深諳民間疾苦與貪官之間的關系,他把貪官看作大敵,對其下了“剝皮實草”等死手,且一點不講“特殊政策”,對跟隨他多年的老臣照樣不給面子。明朝甚至還動員社會力量,允許民眾將害民惡吏“綁縛赴京治罪”,各級官府“敢有阻攔者,全家族誅”。這些做法對貪官污吏有一定的震懾作用,但卻充滿著強烈的個人愛恨情感。
可以說,古代社會對貪官的痛恨一直延續到了今天。西部某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名法官就表示,在新中國成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不殺不足以平民憤”這句話還常被死刑判決書所引用,后來隨著法治理念的漸入人心,就不怎么再用了,但有時在檢察官的起訴書中卻仍保留。似乎貪官被判處死刑,并不是因為他的罪行極其嚴重,而是在于人民的憤怒。
“貪官必須被嚴懲,最好殺頭”,似乎成為了普遍的社會心態。
受害者的憤怒
“罪惡流過了你的心澗,沖動是你的弱點,我看著那些無辜的小伙伴受到傷害,就想把你碎尸萬段,你要真忍不住仇恨,你就去殺那些貪官。”
這句話出自2010年3月底,福建南平一名小學生給制造校園慘案的兇手鄭民生寫的一封信。
一個小小的孩子,居然有如此殺傷力的想法,著實讓成人們震驚,小小孩子哪來這么嚴重的仇貪情緒。有評論指出,“這足見我們對貪官的仇恨,早已遠遠超過了對兇手鄭民生的仇恨。即便是年幼的孩子,也夢想著要將其繩之以法,或將其痛打!”
理智一派則認為,連無邪的童真世界里,都被貪官這個詞匯肆意地布滿了烏云,說明不少人作為貪官行為下的受害者,利益受到了很大損失,有的遭受“權錢勾結”下的強拆,有的遭遇“蘿卜招聘”的無奈,有的更是飽受貪官對偽劣食品、藥品放任生產之害。一些學者認為,中國社會仍處在一個劇烈的變革期,許多事的發生、發展都讓人驚愕和沮喪,這些變遷給民眾帶來了太多疼痛,需要尋找發泄的對象,貪官則成為最佳人選。
反腐專家任建明表示,新中國成立60多年,前30年官員的廉潔度是比較高的,但是后來我國的腐敗現象在一些領域部門比較嚴重,要保持前30年那樣的低水平腐敗,就需要全社會形成一種對腐敗零容忍的文化價值觀。
據國家預防腐敗局副局長崔海容日前透露,最近30年,共有420余萬黨政人員受處分,去年一年則有4843名縣處級以上干部受到處分。老百姓雖認可國家反腐敗的諸多努力,但這離他們對反腐敗的理想狀態依然還有不少差距。有人辦過民間反腐網站,也有人不惜實名舉報,而山東平度60多歲的普通農婦張秀芳,更是在自家院中立起了“貪官碑”。
中央紀委十七屆七次全體會議公報在分析當前反腐敗斗爭形勢時,就指出了“三個并存”。即反腐倡廉成效明顯和問題突出并存,防治力度加大和腐敗現象易發多發并存,群眾對反腐敗期望值不斷上升和腐敗現象短期內難以根治并存。
與此對應的是,大面積貪腐現象層出不窮。中國社科院馬克思主義研究二部副主任辛向陽研究認為,落馬官員級別越來越高,腐敗涉及的金額越來越大,期權化交易越來越隱蔽,“冷衙門”腐敗有所抬頭等都是貪腐現象大面積擴散的表現形式。
首鋼發展研究院研究員張叢義認為,從一些落馬高官來看,他們權位越高,謀私就越“方便”,腐敗鏈條也更長,“緩沖”地帶就越寬。他們還普遍抱有“少也是貪,多也是貪”,反正也是上了“賊船”的思想。北京大學教授李成言則進一步指出,這種意識蔓延開來,可能在一些地方產生巨大的影響,并成為腐敗領域里重要的生長點,“生長”出來大批貪官。比如在韓桂芝腐敗案一下涉及到幾百人,顯然是有“貪腐文化”作為支撐,如果沒有支撐不會有這么大的規模。
更可怕的是,“貪腐文化”除了“批量制造”貪官本身,更讓人擔心的是影響普通人的思維和生活方式,形成一種“我要辦成這件事,我一定要用多少錢才能夠能把它拿過來”的潛規則。
惡性貪腐挑戰公眾容忍度
程楓(化名)是一名有著30多年紀檢工作經驗的老干部,在辦案過程中,接觸過不少貪官,他直言,“隨著反腐敗力度增大,照理說貪官也應該越來越‘謹慎,但有些貪官的惡性行為,卻是無法無天,令人發指!”
程楓表示,從過去的一些案件來看,貪腐手段的惡劣程度,和個人的素質、品行有很大關系。一部分貪官飛揚跋扈、驕橫霸道、唯我獨尊,他們憑其愛好辦事情,對持有不同意見者打擊報復,容不得其它“雜音”。原河南盧氏縣縣委書記杜保乾就是這樣的一個跋扈貪官。在盧氏縣,杜保乾每到一地,都是前呼后捅,他的活動都會被縣電視臺記者錄入鏡頭,返回臺里,中斷正常播出,打出“重要新聞”字樣。
信仰的缺失,讓貪官的惡劣行徑不僅沖擊著法律底線,也沖擊著作為一個人的道德底線。據新華社報道,1999年廣州、深圳、珠海公布的102宗貪污受賄案件中,貪官100%包養二奶。在海南省臨高縣原縣領導吳光華的帶動下,當地一些干部興起包養“二奶”熱,一度到了公開、半公開的地步,一些腐敗干部公然帶著“二奶”出入酒席和公眾場所,甚至互相攀比炫耀。安徽省宣城市原市委副書記楊楓養著一個“情婦團隊”,他開創性地設置了“首席情婦”的頭銜,并用其去管理這個“情婦團隊”,貪官們的“色膽包天”令人震驚。
四川省社科院法學所副所長韓旭教授指出,貪官除了品質和行為上的惡劣,那些直接觸及到公眾利益的不法手段,更容易激起公憤。當下一些拆遷充斥著暴力和血淚,其中不乏貪官的身影。南京市檢察院曾發布過一份調研報告,該市在2009年落馬的貪官中,每4個人里就有一個是搞拆遷的。原湖南郴州市委書記李大倫甚至發明出一種“嘉禾拆遷模式”,最終事實證明,里面存在著赤裸裸的權錢交易和徇私枉法。
貪官的瘋狂行為,讓老百姓成為最終的受害者。原國家食品藥品監督局局長鄭筱萸獨攬藥品注冊大權,大肆受賄,“創造”出不少的“新藥”和批文,讓全國藥品生產和流通領域秩序大亂,人們一度不敢買藥。監察部副部長屈萬祥則稱,“鄭筱萸案危害性嚴重性無他案可比”。
人民論壇雜志曾發起過一個“未來10年10個最嚴峻挑戰”調查。其中,占受訪人數的82.3%的受訪者認為“腐敗問題突破民眾承受底線”是最嚴重的問題。在震驚全國的青島聶磊涉黑案,檢察機關查處的充當“保護傘”的職務犯罪嫌疑人就達到30多名,其中包括兩名公安局局長。專家認為,黑惡勢力與一些領導干部的“共生共存”,對群眾生命財產安全威脅更大,對黨和政府形象的損害也更大。
程楓還指出,有一類被查處的貪官很有“心計”,在人事調整時,會瞄準一兩個剛查出過貪污腐敗分子的單位,主動要求到這種單位擔任一把手,因為有一種觀點是“剛查過的地方,不會再查”,他過去以后就可以在一段時間內,掩人耳目,大搞腐敗。在一些建設部門,他們則會經常找機會下工地“檢查”工程項目,稍不“如意”,就會為了“工程質量”要求返工。對方為了節省資金和時間,往往用錢財開道,此時貪官們則不顧工程質量好壞,蓋上過關的大印。之前上海在建樓盤垮塌事件鬧得沸沸揚揚,后果被查出該項目有政府官員參股。
社會學家認為,當公眾的容忍度底線受到挑戰時,他們會基于日常經驗的積累,對官員從不信任轉向懷疑,從仇貪官發展到了仇官。網絡上大家用激烈或諷刺的語言表達著對貪腐現象的不滿,其實也是對自身現狀不滿的一種投射。但有的人卻是既沽名釣譽又色厲內荏,他們恨貪官并非恨貪官造成的社會危害,而是恨“貪官不是我爸爸”。人們譏諷不正之風,自己卻生怕辦事少了關系。
廣州某小學一個6歲學生說今后她想“做貪官,因為貪官有很多東西”。一年級小學生的“理想”折射出了現實世界中“公開的秘密”,有評論認為“小孩說出了老百姓的心里話,其實每個人都想當官,并用那點權力來自肥”。廈門大學教授易中天則說:“在我看來,民眾并不‘仇富,他們反對的是‘不仁;民眾也不‘仇官,他們反對的是‘不正。”而解決民眾的仇官情緒,勢必要減少貪官對政府公信力造成的危害和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