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班牙

莫陌

我是一頭公牛，他們都叫我Marshal，那意味著元帥。在我身邊，是另一頭公牛，它是Monarch，我聽他們說，那是君主的意思。他們還說，我們的學名是斗牛。

我們從小就生活在這個農場，Monarch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從不這么稱呼它，我只叫它弩弩，就像它只叫我傻瓜一樣。

從記事以來，我們就被隔離開，但我們相隔并不遙遠，從我的家可以看到別的牛的家。我們不用干活，只是被教導著學會憤怒，那是我很難學會的東西，或許我就是一頭有些笨的牛。

紅色常常會使同伴們急躁，我不會，我很喜歡這種顏色，如火一般的顏色，又有些像每天傍晚西邊的云彩。每當我傻傻地注視西邊日落的時候，弩弩總會遠遠地嘲弄我：“傻瓜，那太陽快落山了。我們是應該注視正午的太陽的，那才是最棒的。”

我一直不明白，怎樣才能做一頭最棒的牛，聽他們說，最棒的牛，都會被帶離這個農場，再也不回來。或許它們已經過上了好日子，再也不懷念這里的朋友了吧。反正，從來沒有一頭斗牛回來過，我甚至開始羨慕它們。我想離開這里，去看看別的地方的日落。弩弩也是這么想的，只是，它不在乎什么日落，它只想證明自己是一頭最棒的斗牛。其實，它一直是我們中間最棒的。

我們共同盼望的這天終于到來。我甚至有些興奮得發抖，盡管我并不知道會去哪里，要做什么，但看到弩弩堅定的眼神，我很安心。

我們被關在不同的地方，很黑，而且，我聽到外面很嘈雜，似乎有很多人，他們在歡呼，他們在驚嘆。我有點兒怕。我只想見到天，見到快要落下的太陽。

弩弩被牽出去的時候，經過我身邊，我看不清它的臉，但我清楚地聽到，它驕傲地說：“傻瓜，我們終于可以做最棒的牛了。我比你先走一步，我在前面等你。我一直等著你。今天，我想，我會陪你看夕陽的。今天，我真的太高興了。”聽了弩弩的話，我好多了，我開始盼望他們也盡快把我帶出去，我想和弩弩在一起，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它說它今天會陪我看落日。

過了一個小時，一個穿得銀光閃閃的人，來到我面前，他遠遠地看著我，低頭和他的同伴說：“哦，它太瘦了，能不能行？”我著急地叫著：“我也是最棒的，帶我走，帶我走！”可是，他們聽不懂，在他們耳中，這只是幾聲哞叫。他的同伴似乎很喜歡我的聲音：“哦，聽它的叫聲，似乎不錯。時間不允許你想那么多，該帶出去了。”我很高興，我終于可以和弩弩在一起了。

外面很亮，我幾乎睜不開眼，我努力適應周圍的環境。我終于看清，我身在一個圓形的場地中間，地是黃土的，周圍高高地坐著很多人，他們叫喊著。我想轉一圈，看看弩弩在哪里。

我想，我看見它了……他們正把它往一個門里拖，弩弩躺在地上，睜著滾圓的眼睛，身下，是一汪鮮血，它的背上，有六根彩色的圓棒，還有……一把深深插入的劍！天哪！弩弩死了！它死了！它是我們中間最棒的，它竟然死了！它竟然死了！誰殺了它，它們為什么要殺它！它……死……了……一滴咸濕的液體滑過我的臉龐。弩弩曾經對我說，無論什么時候，都不要哭，只有最差勁的牛才會哭。可是，我忍不住，我不是頭最棒的牛。

周圍的人開始號叫。我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他們，一定是他們，殺死了弩弩，我最愛的朋友。兇手，你們是兇手，站出來，我要報仇！

幾個身著銀色衣服的人，開始在我身邊晃動，他們舉著粉色的斗篷，晃動晃動。是你們！你們一定是兇手，你們殺死了弩弩，現在想要殺我。我喘著粗氣，我要戰斗，我要戰斗！我猛撲向那些粉色，我要戳穿你們，用我鋒利的犄角。

我左搖右晃，我撲向他們，聽到他們的大腿被我的犄角撕裂的聲音，我開始覺得快樂。

身著銀色衣服的人紛紛潰逃，出來一個騎馬的人，他穿著藍色衣服，手里還有一根長長的棒子。那馬的眼睛被黑紗蒙著，我有些冷，在農場的時候，我最喜歡那匹叫薩蘭的母馬的眼睛，那里全是善良與溫馴。我看著騎馬的人，并不想輕舉妄動，或許，他和他的馬一樣，是好人。他騎馬沖過來了，我仰頭看著他，不知道該做什么。

突然，我的背上一陣劇痛，那長長的東西，分明是帶著倒鉤的長矛，我上當了。我再次被激怒了，周圍的人又是一陣號叫。我沖上去，劇痛使我忘了薩蘭美麗的眼睛，我的犄角深深陷入了那匹馬的腹部。我掀翻了馬，還有馬襲擊我的主人，我踩向他們。看到那藍衣騎在地上滾爬，我快樂極了。他不再是驕傲的騎士，他只是我腳下的逃兵。

后背又是一陣劇痛，我扭過脖子，又是偷襲，他們在我背上插了兩根彩色的棒，我在弩弩身上看到的那種。它們都有鋒利的倒鉤，掛在我的背上，每次晃動，都帶來無盡的疼痛。我想，我快要死了。

所有的人都在鼓掌，他們快樂地叫喊著。我努力睜開眼睛，看見一個紅色的人，那顏色，如同每天農場里落下的太陽，好美。我想，在我看見他的一瞬，我喜歡上了這個人，他很英俊，也很年輕，抿著的嘴唇也是美麗的紅色，不像那些人，他們只有冷漠與殘酷的銀色和灰色。

紅紅的他漫步到場地中間，展開手中的紅色斗篷，那是我最喜歡的一種落日的顏色，沒有一絲雜質，亮亮的紅色。我慢慢靠過去，他向我晃動手中的紅色，像在召喚我。

我開始興奮，我真的愛上了那個青年，還有他手中，不，他全身的紅色。我要那紅色，我沖過去，想親吻他手中的紅色斗篷……突然，一件冰冷的東西觸碰到我的皮膚，我甚至清晰地聽到身體被它劃破的聲音，冰冷一直延伸到心臟，是什么？難道……我抬頭，看見那紅衣青年高舉著手，從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一把銀色的劍，深深戳穿我的脊背，和弩弩身上的一樣。難道他……才是兇手？

當所有物體在我眼前模糊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了落日，這是我此生看到的最后的落日，盡管弩弩沒有在我身邊，但我真的看到了外面世界不一樣的落日，它果然不同于農場的夕陽——一輪如血殘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