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喜少年

賈樟柯

王子昭是北京男孩，去年剛從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我的辦公室離學校不遠，王子昭打聽到地址，徑直推開門，將他的短片DVD留給前臺，說：“給賈老師看看。”

我從外面辦事回來，同事把光盤給了我。上面字跡潦草，寫著3個大字：大無畏。導演的名字只能看清“王子”兩個字，后面的“昭”字被他馬虎掉了。我索性叫他“王子”。

王子的片子只有10分鐘，是他的畢業作品。后來聽說他為拍這個片子費盡周折，還貼了不少錢。我向來喜歡愿意自掏腰包拍短片的年輕人，起步階段人人缺少資源，自己愿意傾其所有，旁人才肯鼎力幫助。這讓我想起自己起步階段的往事，想起劇組每晚收工后只吃得起蛋炒飯的學生時光。那天，我把他的片子放進DVD碟倉，突然想起他才剛畢業，應該只有22歲。

我一邊看一邊笑，《大無畏》由王子昭自編、自導、自演，講一個年輕人想割掉包皮，羞澀地來到小鎮診所，醫生把他帶上二樓，叫人幫他剔毛準備手術。一陣腳步聲后，來為他剃毛的竟然是他中學時的女同學。電影里，王子昭專注地望著女生，臉上的肌肉微微顫動。我不禁大笑起來，這故事有隱私、有幽默，更重要的是有拿自己開玩笑的大無畏精神。整個短片講的是年輕的生命如何遇到最初的尷尬。

王子昭出現在我面前時，跟電影里的形象截然不同。生活中的他戴著眼鏡，比電影中的形象略成熟些。他一直故意佝僂著身體，我熟悉這種身體語言，很多年輕人用這樣的形體來顯示他們所向往的老成。

那時候我正在準備《語路》計劃，想邀請幾個年輕導演一起合作拍紀錄片。王子昭毛遂自薦，成了我們中的一員。

約了第二天開會見面，結果他遲遲不來。通了電話才知道，昨夜他一個人出去喝酒，醉酒后打車回家，結果早上醒來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把車停在哪里了。他東奔西走一上午，才找到了自己的車。

開會商量拍攝的時間，王子昭說：“導演，我能晚幾天拍嗎？”他要去德國參加一個短片展。我當然同意，經風雨見世面當然是一件好事。我不禁感嘆：22歲就可以拍短片，就有汽車開，就有機會去德國交流，即使不是王子，至少也有些公子的感覺。但這個公子真有些情懷，他有勇氣面對生命中的難堪、不測，并把這些私人體驗與廣闊的社會關聯起來，年輕一輩在這方面比我們更加坦然，走得更遠。

《語路》拍得很順利，幾個導演輪流在我的辦公室剪片。我常看到王子昭一個人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喃喃自語：“也有迷茫的時候，不知道力氣該往哪里使。”這是他的片中人物、上海定制旅游公司創始人肖鵬在電影里的臺詞。王子昭跟他片中的主人公肖鵬年齡相仿，肖鵬的這番話或許幫王子昭說出了自己的心聲。偶爾看到他摘下眼鏡，擦拭鏡片，我能一眼看出寫在他臉上的少年愁滋味。少年之愁是別人幫不了的，很多問題需要用時間來解決。

這之后，我們不再叫他“王子”，而叫他“新新人類”。

6月，我參加上海電影節，王子昭打來電話，說他的《大無畏》入選了上海電影節手機單元，他也會去上海。我們約好在上海見。正是梅雨季節，王子昭穿著印著卡通圖案的白色T恤，戴著眼鏡，穿著短褲，雙手插在兜里，頭發蓬松。同事們遠遠地看到他就笑，其中一個說道：“這不就是七喜廣告中的‘七喜少年嗎？”

于是大家都開始叫他“七喜少年”。

上海之行，讓我對七喜少年有了新認識。一天下午，在我住的酒店大堂跟他一起叫車，我讓他上樓幫我拿落下的書，他轉身上樓。酒店門童看他走遠，說：“賈導，原來你認識他。他昨天在大堂睡了一夜。”

原來七喜少年在上海幾乎夜夜飲酒，那天晚上他看到街邊有人唱卡拉OK，就參與其中，與陌生人高歌。他不肯讓人家散去，答應幫大家埋單。人散后，他忘了自己住的酒店名字，知道我們住在上海影城旁邊的酒店，便打車過來。

他給我講他昨天的故事，我沒有說話。他擼起袖子，雙臂上布滿摔倒時留下的淤青。晚上，大家聚會，我不許他喝酒。或許頹廢醉酒是一種李白式的浪漫，但對導演來說除了愛、激情，還要有理性。的確，導演本質上是一個理性的工作，要帶領一兩百人的劇組克服各種各樣的困難完成影片，僅有激情是不夠的。這一次七喜少年好像聽進去了我的勸告，連聲表示不再喝酒。

第二天，手機電影節頒獎，他的《大無畏》獲得了最佳喜劇獎。七喜少年上臺說：“手機電影節真好，讓我們在沒有機會玩大銀幕時先玩一下小銀幕。”他用了兩次“玩”字，坐在一旁的徐克導演開懷地笑了。

七喜少年試圖用喜劇的方法面對這個世界，但我卻總忘不了他站在辦公室窗前，摘下眼鏡時喃喃自語的神情。他反復念著自己電影中的臺詞：“也有迷茫的時候，不知道力氣該往哪里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