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好“三塊錢”

馬多思

3月29日中午，貴州織金縣八步小學學生在食用早餐后集體出現疑似食物中毒癥狀，86人送醫院治療。而后，來自八步全鎮900多名學生先后因相似癥狀到醫院就診。雖然截至4月10日仍沒有相關機構出示孩子們是否是由于當日食用營養早餐而造成的食物中毒的證明，但是媒體隨后調查發現,供貨商給學生們提供的是總價不足2元的劣質食物。

去年10月26日， 中央推出了每年160億元的農村義務教育階段學生提供營養膳食補助計劃。按照每生每天3元的標準，為試點地區農村義務教育階段學生提供營養膳食補助。八步小學正是試點之一。

一波未平，《新京報》4月1日又報道廣西那坡縣有學校將補助用于購買營養品,“3元營養補助被供貨商套利1元”。除此之外，云南宣威市雙龍街道第一小學、昭通市鎮雄縣兩所小學和青海的部分學校都在營養餐方面出了問題。

其實，教育部部長袁貴仁在去年11月24日“全國農村義務教育學生營養改善計劃電視電話會議”上曾擔憂地表示,學生營養改善計劃是一件難事,一是如何防止貪腐行為,二是如何防止食物中毒。換言之,該計劃中食品安全是重中之重,食品不安全,一切皆是虛妄之談;二是資金安全,確保把每一分錢都“吃”到孩子嘴里。

計劃實行4個月，袁貴仁的這些擔憂都遇到了挑戰。

從中央到地方

4月7日中午，廣西省馬山縣林圩鎮黃幡小學的食堂里飄出豬肉燒白菜的香味。一下課，孩子們高興地叫著鬧著跑到配置了冰箱和消毒柜的潔凈的食堂，等著吃上這頓有肉有菜的午飯。

孩子們吃到的這頓“有肉有菜”的午餐，是學校里的廚師兼采購員韋秀梅用中央財政撥到學校的錢款購買的。從2011年秋季學期開始，馬山縣被列入“農村義務教育學生營養改善計劃”試點，全縣174所中小學校34000多個農村孩子，每個孩子每天可以領到三塊錢的膳食補助。

從中央財政到地方財政，經過層層劃撥，三塊錢的補助最終擺上孩子們餐桌，每一個環節都關系著袁貴仁的那兩句話。

“中央財政撥給我們縣5萬多農村學生50天的營養餐錢——780多萬已經到賬了，”馬山縣財政局副局長黃啟濤說，“余下還有150天的錢，將逐步到賬。”

據黃啟濤介紹，就馬山縣拿到的這筆錢來說，有著一連串的通道。中央財政先將撥款通過國家教育經費特設專戶劃撥到自治區的教育經費特設專戶，由自治區劃撥到南寧市，再由市里劃撥到縣財政局，而他要做的是把錢分攤到每一個學校設在當地財政所的戶頭上。

“不直接給學校錢，而是把錢放到學校在鄉鎮財政所的戶頭上，學校根據下一周需要用多少錢購買食品，每周五到財政所取錢。”黃啟濤說，因為實行的是專戶封閉運行，專款專用，不會被挪用。

韋秀梅的丈夫梁金富在黃幡小學擔任總務工作，每周梁金富都要預先計算出下一周學校300多名學生要吃多少菜和肉、蛋，周五，他和學校會計一起到鎮財政所取錢。

為實施好這次農村義務教育學生營養改善計劃，作為牽頭的兩個部門，教育部財務司和財政部教科文司于2011年12月在重慶召開學習培訓會議，集中對西南地區251個國家試點縣的教育與財政部門負責人進行為期3天的培訓。

馬山教育局副局長藍星勇參加了這次培訓。藍星勇說，國家實施營養餐計劃，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樣預先申報，然后國家根據申報撥款。這次的國家營養餐計劃試點，是中央財政直接針對全國中西部680個連片特困縣2600多萬農村義務教育學生給予資助，這些地方都是老、少、邊、窮地區。要說標準，可以說這680個縣都是全國貧困縣。只要是這些地區的農村義務教育生，就能享受到3塊錢的營養補助。

有米也要有鍋

就在黃幡小學的學生高興地吃著有肉有菜的營養餐時，離此200公里外的大化縣的很多小學，在簡陋的廚房中，只有一個大蒸鍋，孩子們將自己從家里帶來的大米放進飯盒，放進蒸鍋。這些食堂沒有炒過菜，也沒有專門的廚師做飯，學校的幾位老師輪流給孩子蒸飯。

其實就是這樣的廚房，大化縣超過一半的學校尚沒有具備。廚房、廚具等基礎設施的不完善，造成同樣是被列入“農村義務教育學生營養改善計劃”試點的大化縣，只能暫時推遲實施這項計劃。

中國青基會秘書長涂猛調研發現，在已經實施營養午餐計劃的學校，大都面臨著缺乏配套資金和食堂工作人員的困境，出現“有米無鍋”現象。早在2005年，青基會對全國一萬多所希望小學的大規模調研發現，有食堂的僅占50%，且絕大多數只有能提供熱飯的灶，嚴格意義上合格的廚房幾乎不到5%。正是囿于“無鍋下米”，各地的做法千差萬別，也就有了克扣了餐費來做“鍋”，餐費“縮水”、甚至變成了唐僧肉。

涂猛說，他擔心地看到有些地方沒有廚房，結果就購買現成的加工食品。但是市場是要賺錢的，三塊錢當中就會有一部分被商人賺走，在監督不嚴的地區，就會有各種貓膩。還有就是購買現成的一些商品，如果買的是三無產品，就可能造成學生的食物中毒。

馬山縣副縣長李漢奎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國家推出營養改善計劃，如果沒有地方財政補貼配套，這3元錢就會“打折”進入學生飯碗，因為必然存在加工、運輸、管理費用。“國家3元補助要想全部到學生碗中，這個過程需要地方政府補貼。”

2011年5月以來，馬山縣多渠道籌措資金971萬元用于義務教育階段學生食堂建設和完善工程，目前已經修建食堂100多個，但仍有30多所學校和190多個村教學點沒有食堂。“只能一步步來了，全縣一年財政收入才2.6個億，太窮。”李漢奎嘆了口氣。

雖然資金不足，但是馬山縣的努力還是廣受好評。馬山縣林圩鎮23所學校都修建了廚房，并獲得九陽集團在廚房設備方面的捐助。涂猛說，從2009年開始，青基會動員社會力量幫助農村學校配備標準化廚房，先解決“有鍋下米”的問題。2010年6月20日，青基會和九陽股份有限公司共同發起了全新的公益項目“九陽希望廚房”。這些廚房都有蒸飯車、冰箱、消毒柜等設備，這樣就能基本上保證學生吃熱的、干凈的、有營養的飯菜。

政府愛心也要放在陽光下

與袁貴仁的擔憂相似，學者也對營養餐計劃的實施發過出“警告”。

今年2月，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北京理工大學教授楊東平公開表示，政策是好，就怕中央撥款的160億元最終落入貪腐之手，沒有真正給孩子吃飯。

楊東平建議，監督機制最為重要，應該利用網絡、微博等新興媒體每日公布資金使用情況和午餐執行情況，形成公開、透明、及時、高效的社會監督互動模式。

早在2008年就開始關注農村學生營養狀況的廣西媒體人黃群峰說，南寧馬山縣因為一年前就開始與民間團體和公益組織在部分學校開展營養餐活動，在營養餐費用的監督方面有著不少經驗，比如賬目每天都要在微博上公開，而且公益組織不定期派人去抽查。

“以前的經驗很有用。”馬山縣副縣長李漢奎說，馬山縣采用了多種辦法保障營養計劃資金安全，比如財務制度上，要求學校必須成立清算小組，對營養餐的資金使用進行監督，清算小組共4人，由學校領導或教師兩人、學生家長兩人組成。采購方面，是幾個人輪流采購。賬目每天都公開，寫在小黑板上，就放在食堂門口，學生家長都可以來監督。到底菜價多少錢，肉價多少錢，只要公開，學生家長一計算，就能知道采購員是說真話還是假話。“不敢保證就不出一點點問題，但是在陽光下，我只能說想腐敗很難。”

黃幡小學廚師韋秀梅也聽說了那坡縣有的學校從400多公里以外的南寧采購牛奶當營養餐的事情，她覺得這事很蹊蹺，因為完全可以就地采購肉、蛋這些更實惠的東西，而且商家都是送貨上門的，根本沒聽說什么運費。

對食品安全，韋秀梅顯得很有信心，“學校采購的菜是向縣里有限的幾個種植大戶購買的，豬肉雞肉也是向養殖大戶買的，我們都要求他們提供最好的肉和菜，出了事他們能跑得了？”

黃群峰見到，雖然營養計劃在廣西部分地區才推行了幾個月，但是為了保證安全，一些老師的精神高度緊張。”

有人建議，政府可以借鑒民間免費午餐的管理經驗，甚至把營養餐的管理權交給民間組織。

“這種觀點我聽說過，就是說要成立純民間的供餐集團。” 黃群峰說。這不符合中國實際，至少短期內不現實。中國農村學校之間經常相聚幾十公里，怎么集中供餐？“目前讓政府和學校把營養餐管起來正是沒有辦法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