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四
我喜歡跟向伯駿老師在一起,與他共度的時光,不只是輕松。
老師是有大愛的。一起去野外游玩,悠然垂釣,他卻對湖光山色更有興趣。半晌過后,去車上拿飲料,歸來一看,向老師把我努力半天的成果全放生了,還特別嚴厲地指責我:魚的媽媽會想它。人們對于美好的東西,只想占有,甚至加以殘害,老師珍愛一切生命。加以憐憫、愛惜和尊重。聽君一言,我連出家的心都有了。
我每天早早起床,疲憊下班,勤于應酬,只為衣食而奔波。但向老師甚為鄙視我的做法,在他的世界里,享受午后的陽光。在樹蔭下睡個懶覺,比錢重要,比房子重要。
去拜訪他,我準備了水果。他打開袋子,我問他喜歡嗎?我滿以為他會開心,誰知他當場回答:不喜歡。場面一度讓我下不了臺,送了無數的禮,不管是上司還是朋友,都說禮輕情義重。無論喜歡與否,收禮的人,定然表面上要客氣,說謝謝了之類,從未碰到當場翻臉的情況。我的臉都羞紅了,不知所措,他看我難堪,又叫我坐下。許久我才開始清醒,人活一世,固然要考慮別人,但不喜歡的東西,卻要說喜歡,這是違心,在這一點上,我自愧弗如。
我相親的時候,請向老師幫我把關。與對方相處半天后,我回頭征詢他的意思,他晃著頭很嚴肅地說:隨便你。這是什么意見?晚間棲于床榻思索。終是醒悟。自己找愛人。自然是問自己,何故取決于他人的眼光?一句“隨便你”道出事情的本質:水的冷暖是魚兒自己的事,跟鳥兒無關。
寺廟有笑羅漢,眾生皆有求。諸般心愿,如何能了?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會笑,遂請教于向老師,他道:因為是人做出來的笑。腦子一轉,我隨即又拋出一個問題:那么為什么又有菩薩是板著臉?老師立馬回答:我也會笑,也會哭。剎那頓悟,人人即佛,非大德者,斷然做不出如此解釋。
情感出了問題,工作也不見成績,某段時間我格外郁悶,渴望有人指點迷津。他不說話,就看著我,但接下來的一個動作。就讓我的心暖了起來——他用指尖,觸斷了我臉上的淚水。還好,有他在,可以聽我噦嗦:還好。有他在,不會笑話我;還好,在迷茫難過的時候,他在。
但如若不高興,他定然是黑著臉。管你現場有家人還是領導。可有時候吧,他居然為院子里落下一片樹葉而興奮。隨心隨性,頗有魏晉風度,元本始末,道法自然。看似簡單,世間多少人,卻只聞其聲,不見其行,尋尋覓覓幾十載,也沒悟得這個道理。由此可見,向老師應是得了大道的人。
他還是個大畫家,很多作品,看似隨意,其中,卻有關于家庭、親情和社會的最好表達。我收藏有一張他的墨寶:太陽下,幾筆勾了一條路。上面,有我在行走。他說:你一直在走。是啊,我一直在走,也許迷茫,也許徘徊,好在,我一直在路上,沒有停止。
周末在家,整理辦公材料,字句皆難,左右思索無法下筆。老師來了:有顆石榴果炸開了,我們去看吧。在老師看來,草綠,要去觀看,花紅。要去欣賞,一顆果實長成,也是要去珍重的。我愛好收藏奇石。視若珍寶,但在老師眼里,僅僅是砸核桃的工具,這份心境,我自認還有距離。
他風輕云淡,寵辱不驚。看我浪費光陰,看我疲于拼命,看我像個傻子,追逐那些浮云。
靜則藏神,他的氣質令我景仰。也許人的美跟氣度有關。因為氣度來自內心。向老師是很漂亮的人,他留長發或者是剃著光頭,都是那么帥。這一定是源于他精神世界的大格局,在他面前,我是個小丑。
老師重義,家人從新疆寄來的葡萄干,他特別喜歡,心癢就拿出幾顆來解饞,某天卻偷偷拿來十顆與我共嘗。老師也是有氣節的人,我見過他種種威武不屈,面對誘惑保持節操的事情。出門上街,老師也會拾起亂扔的垃圾,看見不良之風氣,也定然上前指責,這是否為德?
師者向伯駿,三歲,他的父親與我是同事。他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我人性中的種種卑劣,照得我臉紅心羞,汗流浹背。在他面前,我總是謹言慎行,怕不小心犯錯被他指責,想到他時常對我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心里就開始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