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
臺灣文化名人南懷瑾近日去世,大陸媒體多以“國學大師南懷瑾”的說辭加以報道。而之前的幾位文化老人,如啟功、任繼愈、季羨林去世時,媒體也冠以“國學大師”的稱謂。
按說,“死者為大”,對逝去者多幾分溢美也無不可。但因為“國學大師”這個帽子現在很流行就隨便亂扣,那也未免媚俗了。
南懷瑾,怎么就成國學大師了呢?
不通古文的“國學大師”
南懷瑾的著作和演講的確帶有濃厚的中國傳統文化氣味,比如《論語別裁》、《老子他說》,但這不代表他對中國傳統文化有精辟的研究。正如一個人嘴里老是哼著小曲,也不能代表他就是作曲家一樣。
以《論語別裁》為例,里面充斥著對簡單古文的理解錯誤。比如《論語別裁》中對“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的解釋是:父母在面前和父母不在面前、背著父母的時候都要言行一致。
其實就算粗通古文的中學生都知道,“在”和“沒”對舉指“在世”和“死后”,而不是“在面前”和“在背后”。
再如《論語別裁》中對“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的解釋是:“那些蠻族落后地區的人,也有頭子,有君長、酋長。但光有形態,沒有文化,有什么用,不如夏朝,殷商,雖然國家亡了,但歷史上的精神,‘永垂萬古,因為它有文化”。
這段解釋真能令人噴飯。但凡對儒家有點了解和對古文有點認識的人,都知道這里的“亡”是通假字,通“無”。整天感嘆“禮崩樂壞,人心不古”的孔子,是在用這句話感慨“連夷狄都知道君臣之禮,不像我們這里都沒有了”??鬃舆@個人一生為周禮(所謂周禮,簡單說就是君臣、父子,各有各的樣子,各尊各的禮節)的淪喪耿耿于懷,為自己的整個人生樹立的目標就是恢復周禮——即“克己復禮”,所以孔子的言論里非常多“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這種對“世風日下”的感慨。.南懷瑾把這一句做了相反意思的翻譯,不僅反映出他對古文不通,而且反映出他對儒家缺乏最基本的理解。
南懷瑾《歷史的經驗》中寫道:“專門好文的,最后也是亡國,不注重軍事國防,如吳王夫差、魯國的偃王?!边@就很奇怪了,因為眾所周知吳王夫差窮兵黷武,怎么反而“不注重軍事”了?原來《反經》中有一句話:“曹公日:恃武者滅,恃文者亡,夫差、偃王是也”,本意是把夫差和偃王分別當做“恃武者滅”和“恃文者亡”的例子,由于南懷瑾不懂古文,理解成“恃文者亡,比如夫差、偃王”了。
上述這樣的低級錯誤在南懷瑾的著作和演講中不勝枚舉。把南懷瑾稱為國學大師,猶如把不懂音符者稱為作曲大師,把不通筆墨者稱為書法大師。“奇人異士”,但并不是搞學術的
南懷瑾的言論經常讓人感覺荒誕不經,不像是個嚴肅的學者。比如“男人的精蟲有青、黃、赤、白、黑五種,再加上酪色、酪漿色共七種。這個說法要去求證了,以我所曉得的,是有不同的顏色。譬如有些大哲學家、科學家,或者大英雄,他的精的顏色不同于一般?!保蠎谚缎⊙渣S帝內經與生命科學》)
“我們曉得臺灣有鹿,它有些是鯊魚化成的,鯊魚到了年齡會跳上海來,在沙灘上打個滾,就跑到山里變成鹿了。你信不信?信不信由你,講不講由我。有一些東西的確會變的,蒼蠅、蚊子是寄蟲變來的,飛蛾是蠢蟲變的。這是‘物化的道理。我們人也是變來的,精蟲變來的,對不對?”(南懷瑾《莊子講記》)
“現在美國很流行《山海經》,最近在拼命地研究它。根據《山海經》的證明,我們的祖宗大禹治水到過美國,現在美國人在承認。如果研究《山海經》,我們老祖宗大禹治水不但到過美國,還到過歐洲、中東、紅海、地中海一帶。”(南懷瑾《莊子講記》)
看了南懷瑾這類書和演進,你不得不承認他確是文化方面的“奇人異士”,但“奇人異士”終歸是混江湖的,而不是居書齋的。
販賣文化的生意人
南懷瑾辦太湖大學堂(太湖大學堂隸屬于東西精華農科蘇州有限公司,該公司法人就是南懷瑾),小學部每學期的學費在8萬到10萬元之間,學生185人。他在太湖大學堂的一場講學就匯集人民大學國學院院長孫家州、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張維迎、人民日報原副總編周瑞金、國家銀監會主席劉明康、副主席郭立根、海南航空董事長陳峰等政商學名流。
另外,南懷瑾太湖大學堂隸屬的“綠谷集團”所產“中華靈芝寶”是國家藥監局《違法藥品廣告公告》名單上的常客。
他同時也鼓吹自己經歷非凡,說少年時期開始,遍讀諸子百家,兼及拳術、劍道等各種功夫,同時研習文學書法、詩詞曲賦、天文歷法諸學??箲饡r期,先是投筆從戎,執教于軍校,后來辭去教職,遍歷名山大川,尋訪高僧奇士,后在名寺閉關研修佛學,得多位著名高僧、活佛傳授。
一句話,南懷瑾高壽、矍鑠、著作等身……“扮相”上不像文化大師都難。
官方對“國學”的推崇
一份1991年出爐的文件《蘇聯巨變之后中國的現實應對與戰略選擇》中指出:“中國社會主義的實踐表明,如果不能有效地吸收傳統文化中的合理成分,并對其進行創造性的轉化,中國社會主義價值體系的確立就將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p>
也正是從此之后,“國學”逐漸興起,乃至成為一種“熱潮”。
“國學熱”里從未缺乏官方的身影,孔子像甚至都一度進入了天安門區域。
新中國的前三十年,延續了“反帝反封建反官僚資產階級”的“革命”認同。后三十年,則一直存在認同之惑,因為“反帝反封建反官僚資產階級”已經太過久遠,脫離現實,而全面擁抱“西方主流價值”又不可能被接受。所以尋找一個新的認同迫在眉睫。這時候,樹立起“傳統價值”與“西方主流價值”并峙,號召國人凝聚在前一價值之下,共建偉大民族組成的崛起國家,就成為當然選擇。
有需求就會有供給,在政府和商人出于各自目的的追捧下,一位位“國學大師”誕生了。
(摘自《錢江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