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麥浪

◎王皓月

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紀是在讀中專時的陜西省水利學校度過的。楊凌當時只是一個發展中的鄉鎮，有兩所大學和三所中專包圍在廣袤的平原田地里，在校外隨便走走便會誤入農莊。宿舍樓的后面就是一望無際的麥田，打開窗就可親近麥的成長變遷。與那些青翠欲滴的歲月一別已經十四年，金黃的麥浪從未入夢。直到聽到李健這首《風吹麥浪》，才在眼前驀然驚現了那一幅永遠也忘不了的場景——平坦的大地上金黃的麥，密密層層，搖擺著風的獨特舞姿，落日爍金，似光亮的金盤鑲在麥田中央一棵有巨大半圓形樹冠的樹上。金黃無邊的麥子，顯得那株高大的樹有些形只影單，卻唯美地組成了一幅綠與黃交織的絕妙美圖，樹的倒影氤氳了一大片麥的顏色，渲染開淡淡的寂寥。如今閉上眼似乎還能聞得那清香沁人的麥香味，當時熟稔到和每天呼吸的空氣沒什么不同的氣味，想來便是那樸實卻讓人貪戀的麥香。

這首歌是描寫純真愛情的。或許他們的愛情也曾與麥田有關。稱得上“田”的總會是大片大片的麥地，有風吹過時，麥苗翻滾抖動亦如海浪。金黃色的海浪。帶著獨特的、似青草般的芳香。就像愛情的色彩，由青苗到金黃又到衰敗；也像愛情的顫動，看似只是麥苗的輕輕擺動，卻可以是內心千軍萬馬的齊聲嘶鳴。有時記憶真的可以混沌，悲傷也大可以沉潛，唯有那偶爾掠過腦海的個別景象，如同攝像頭似的，會長久地定格。超越了記憶的波長，甚至忘了當時身邊的人。說過的話，發生過的事，只記得這個獨特的景象。想必境由心生，那如此難忘的影像，定是契合了當日當時的心情。如此美的風，如此美的麥浪，如此靜美的畫面，并不是人生的每個階段都可以相逢得到的。固然風吹麥浪是有聲的，甚至是在傍晚的夕照里聲響清晰到巨大，但在我的心里，那與廣闊麥田、輝煌落日、簌簌風聲相對無言的時刻，就是與人間至美、天籟之音靜靜共鳴的美好時刻，寂靜、安謐，如同聽到內心的聲音。卻又似乎什么也不再存在，只有風聲，越來越大的麥浪翻滾的聲音，一波又一波地穿過生命里。風吹過麥浪，也讓靜美常存了我的心間。

不知道到走到半路的人生旅程，想要停頓時，會不會再邂逅到當日聽著麥浪、凝視著落日的美好心情。那樣平靜、略帶著感傷，想要梳理情緒的長時間的緘默。似有所思有所想，卻又似全身心地融入到自然中的場景，只平凡無奇地做了一塊峻峋的石頭。那時我靜靜繞過學校的后方來到那片開闊的麥地時，總能找到那個農人用來歇腳的石凳。于是托腮而坐時，似天地的中央，只剩了我一人。天也如此的高，地也如此的遙遠。剎那間會渺小如一粒麥子，散落在田間。也似乎喜歡上了這樣的安靜和清澈，總是會默默地坐上很久，看到農人們都從遠處的田垅扛著農具都走進了傍晚的薄暮里，才會戀戀不舍地踏上返回校舍的路。這樣的時光，只能在夏季周末的時候，一周才能出校門兩天，也只固定三年級的某個時期。說來，我與麥田的相戀時光，是那樣的短暫。

風吹過麥浪的時候，青春會瞬時再現眼前。如今我想，再靜謐美好的景色，都熨不平日漸滄桑的心上褶皺。即使讓我再回到那樣風吹麥浪的美好景致里，我也依然大概冥頑如石，在徒勞丟棄了幸福后不懂得打包收集自己的喑啞心情。我已經被那零碎的悲傷蠶食了優雅自信，連和自己單獨相處也生出了幾許怯懦。在青年和中年的交界，在幼稚與成熟的分嶺，在單純與世故的邊緣，我相信我固守的某些信念，不是轟然倒塌，而是片片風化。被現實，一點一點地灑上水、吹著風，日復一日地，風化成齏。承認了成熟也就永遠告別了純真和美好，最怕內心的火熱情感，沒有寄放的角落。

今夜，風依舊吹過麥浪。甜美的麥香散布在我的夢境，那靜靜佇立的、有著巨圓樹冠的大樹下，有三、兩而過的青年人，或牽手并肩，或形只影單，他們都徜徉在大樹下。在麥浪的包圍中，嗅著清新的麥子香，傾聽著自然的天籟，臉上的靜謐和滿足光彩了那一片樹影下的深淺灰色。陜西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