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媳變成前兒媳,贈與能否撤回

文/辛祥

兒媳變成前兒媳,贈與能否撤回

文/辛祥

兒子離了婚，父母懵然不知，竟然將一套價值數十萬元的房屋贈與兒媳。如今房屋已經過戶，兒子離婚的真相浮出水面。兒媳變成前兒媳，這親情贈與該咋辦？

兒媳離婚不離家

時間回溯到2004年5月1日，這一天，對于生活在湘西南某縣城的丁家來說，是一個喜慶的日子。年近六旬的丁瑞平、劉秋梅夫婦忙里忙外，張羅著辦了二十桌酒席，把兒媳婦趙瑩娶進了家門。新郎丁小華是丁瑞平、劉秋梅夫婦的獨生兒子，曾有過精神病史，而這也讓老兩口心里多了一絲擔憂。兒子兒媳的婚宴，主要是老兩口操持，直到兒子兒媳進了洞房，老兩口才放下心來。

丁小華和趙瑩走的是傳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路徑，兩人經介紹認識兩個月后便踏上了紅地毯。婚后第二年8月，趙瑩懷胎十月，為丁家生下了一個胖小子。這可是丁家更大的喜事，丁瑞平和劉秋梅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趙瑩也頗為自豪，她能感覺到，公婆對她更關心了，她在丁家的地位也更高了。一家人平平淡淡地過著幸福的日子，直到有一天，趙瑩發現了丈夫的異常……

丁小華患的精神病，雖然治療后多年不復發，可終究是丁家人的一大隱患，也是丁家人嚴格保守的秘密，尤其是在趙瑩面前。可是，這秘密并不是想藏就能夠藏住的，趙瑩和丁小華日夜廝守，耳鬢廝磨，一旦丁小華有什么異常，又哪能瞞得過她的眼睛。這不，從2010年7月開始，趙瑩發現丈夫慢慢地變了。以前，趙瑩只是覺得丈夫不愛說話，可是現在，丈夫比以前更不愛說話了；不說話還不要緊，經常呆呆地坐著，一坐就是半天。喊他他不應，拉他他不理，問他的話，要么不回答，就算回答也是顛三倒四，不著邊際。更讓趙瑩無法理喻的是，丈夫經常呆呆地盯著某個東西，一看就是大半天，嘴里還喃喃自語，仔細一聽，其實就是一句話不停地重復。丈夫這是怎么了？趙瑩心里隱隱約約地有了答案，只是，她不敢確認，也不愿承認。

丁瑞平、劉秋梅夫婦也注意到了兒子的異常，不過，他們是干著急。趙瑩終于慢慢接受了現實，她開始為自己的下半生盤算：與丁小華這樣過一輩子嗎？她于心不甘。雖然丈夫的病可能治愈，可能緩解，但那終究只是可能，她不想把自己下半生的幸福完全寄托于這個“可能”。怎么辦？離婚嗎？這或許是一種最好的選擇。可要離婚又談何容易，她知道，公婆那一關是過不了的，可突破的只能是丈夫。

趙瑩開始實施離婚計劃，讓她完全意外的是，離婚竟然進行得異常順利。2010年12月，丁小華拿著趙瑩擬定的離婚協議書，爽快地在協議上簽了字。第二天，丁小華又跟隨趙瑩來到民政局婚姻登記部門，辦理了離婚登記手續。走出民政局的大門，趙瑩知道，從法律上講，身邊的這個男人已經不是她的丈夫，她和他的夫妻關系已經戛然而止。而根據離婚協議，兒子軍軍由她撫養，丁小華則每個月負擔撫養費200元。不過，趙瑩還是和丁小華一起回到了家里，法律上離了婚，但從生活上講，丁小華還是“丈夫”，而她也準備繼續擔當“妻子”的角色。

這個家庭又恢復了平靜，丁瑞平和劉秋梅被完完全全地蒙在了鼓里。

公婆房產贈“兒媳”

自結婚以來，趙瑩一直跟公婆住在一起，現在離婚了，她還是跟公婆住在一起，只不過丈夫變成了前夫，公婆也變成了前公婆。此時，丁小華的精神病跡象已經十分明顯，丁瑞平也知道，兒媳已經知曉了真相。丁瑞平夫婦對兒媳本來就好，現在就更體貼關心了。在丁瑞平和劉秋梅心中，這或許是一種補償，也許還包含著一種討好的意思，畢竟，他們隱瞞了兒子的精神病史。對于趙瑩來說，她可不是假離婚，她需要的是離開的時機。

就在趙瑩糾結時，一個大的建設在丁家啟動。丁家有一塊地皮，閑置好多年了，丁瑞平和劉秋梅夫婦看著家里的狀況，決定趁著還不算太老，把房子修起來，給兒子、兒媳，尤其是孫子留點固定資產。這房子一動工，忙忙碌碌就是好幾個月，到了2011年9月，一幢造價二十余萬元的兩層小樓如期竣工。這幢樓房，投入了丁瑞平夫婦的全部積蓄。望著剛剛修好的新房，一樁煩心事卻襲上丁瑞平和劉秋梅的心頭。按理說，這地皮是老兩口的，修房子的資金是老兩口的，這房子毫無疑問也是老兩口的，可是想想兒子的病，想想孫子的未來，想想孝順的兒媳，老兩口有了新的打算。

“這么多天來我左思右想，盤算了好久。我們年紀都大了，這房子遲早是他們的，可現在小華的狀況，真讓我放心不下。我想一步到位，干脆把房子登記到軍軍名下。”丁瑞平對著老伴說道。

“登記到孫子名下，我沒有意見，只是怕趙瑩有想法。現在兒子這個狀況，趙瑩從來沒有說三道四，這兒媳還真是不錯。我看不如這樣，把兒媳的名字也加上去，今后，就算她有什么想法，也不好意思開口了。”劉秋梅也是早有所思，老伴一說，她接著提出了進一步的建議。

“好是好，就是怕到時候人財兩空。如果她拿了房子還要跟小華離婚，可怎么辦？”丁瑞平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我們寫一個贈與協議，寫明房子贈與兒媳婦趙瑩，那樣的話，就算真有那么一天，趙瑩要拋棄小華，我們還可以收回房子。如果不是兒媳婦了，她就沒有理由得到房子。”劉秋梅已有準備，拋出了這個自認為萬無一失的贈與方案。

商量來商量去，丁瑞平和劉秋梅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這事就這樣定了下來。2011年9月的一天，丁瑞平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除老伴劉秋梅、兒子丁小華、兒媳趙瑩外，還特地邀請幾個親戚和鄰居參加。家庭會議上，丁瑞平宣布了和老伴商討的決定，把新建的房子贈與兒媳趙瑩和孫子軍軍。這可是天上掉下個餡餅，趙瑩頗感意外，不過，她似乎沒有理由拒絕。于是，趙瑩沒有絲毫推辭，欣然接受并在協議上簽了字。

贈與的賬該咋算

家庭會議兩周后，這幢新樓的產權登記辦理完畢，趙瑩和軍軍成為了房產的主人。但離婚一事終究會有露餡的一天，不久之后，這一天就來了。

2011年11月的一天，幫兒子收拾東西的劉秋梅，發現了抽屜中的離婚證。怎么回事？難道兒媳和兒子離了婚，而且還離了快一年？劉秋梅非常詫異，馬上把老伴喊來。

以親情為基礎贈與的房屋能收回嗎？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當即丁瑞平把趙瑩喊到了面前。事已至此，趙瑩再無隱瞞，坦白地承認了事實。“趙瑩，我們待你怎么樣？”丁瑞平又問道。“待我很好。”趙瑩回答。“那你和小華復婚，這事就當沒有發生過。”丁瑞平提出了要求。趙瑩沒有回答，只是快速地搖了搖頭。這在丁瑞平的預料中，不過，他還是遲疑了半晌，才拋出了下一句話：“那你把房子還給我們，我們不送給你了。”趙瑩只是搖頭，依然沒有回答……

那天之后，丁瑞平、劉秋梅又找趙瑩協商了幾次。在前公婆要么復婚，要么退房的選擇中，趙瑩堅持走第三條路：既不復婚，也不退房。丁瑞平夫婦的道理很直白，房子是送給兒媳婦的，你都不是兒媳婦了，憑什么還能要房子。趙瑩也有趙瑩的理由，房子是你們主動送給我的，你情我愿，而且已經登記到我的名下了，要我退給你們，那要看我愿不愿意啊。

事情僵持下來，更糟糕的是，自從捅破了最后一層窗戶紙，趙瑩與前公婆再也不能和平相處，干脆帶著孩子回了娘家。而這一邊，丁瑞平夫婦也忙乎開來，他們聘請律師，于2011年11月，一紙訴狀將趙瑩告上法庭。

丁瑞平夫婦訴稱，他們將新建的房屋贈與趙瑩和軍軍，是基于趙瑩是他們兒媳，軍軍是他們孫子的關系，是一種特殊的親情贈與，在贈與合同中，這種關系都有明確的表述。在簽訂贈與合同時，趙瑩事實上已與丁小華離婚，已經不是他們的兒媳，但是趙瑩隱瞞了這個事實，仍然以兒媳的身份接受了贈與，這在趙瑩來說，是一種欺騙。這種欺騙導致他們產生了重大誤解，讓已經失去兒媳婦身份的趙瑩成為了受贈對象。因重大誤解訂立的合同是可撤銷合同，他們請求法院撤銷他們對趙瑩的贈與。

2012年初，湘西南某縣法院公開開庭審理了這起特殊的親情贈與案。法庭上，趙瑩表示，她沒有向前公婆表明已經離婚的情況并不是欺騙，也不是隱瞞，因為她根本就沒有相應的法律義務；前公婆將房子贈與她，完全出于自愿，她作為兒媳接受贈與也好，作為前兒媳接受贈與也罷，都不影響贈與的效力，這個贈與合同合法有效，而且履行完畢，她和軍軍已經成為了房屋的所有人，合法權益受法律保護，法院應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這份融入眾多情感因素的贈與合同能不能撤銷？親情的狀態會不會影響合同的效力？讓法官頗費思量。主審法官認為，法院辦案應當充分考慮社會經驗法則。就本案來說，丁瑞平夫婦會不會把價值二十余萬元的房屋贈與已經離婚的前兒媳，相信人們都會作出否定的回答。因此，可以根據社會常識推理，丁瑞平夫婦在簽訂贈與合同時，不知道趙瑩已經與丁小華離婚的情況，他們把房屋贈與趙瑩，是出于對事實認識錯誤的重大誤解行為。根據合同法的規定，因重大誤解而訂立的合同，當事人可以申請撤銷，據此，法院依法判決撤銷了丁瑞平、劉秋梅夫婦對趙瑩的贈與。

（文中人物系化名）

法博士點評

把感情因素作為法院裁判的參考依據，這并不是法官拋開法律的隨意創新，而是符合法律原則與精神的。民事活動應當尊重社會公德，不得損害社會公共利益，這是民法通則的明確規定，換一句話，就是人們經常提及的公序良俗原則。公序是指公共秩序，良俗是指善良風俗，公序良俗是人們心中的一把秤，一把道德的秤，常識的秤，也是一把法律的秤。丁瑞平和劉秋梅自愿把價值數十萬元的房屋贈與偷偷離了婚的前兒媳，會嗎？可能嗎？用公序良俗這把秤稱一稱，不難得出答案。法官辦案中充分考慮了親情因素，在合法前提下作出了符合情理的判決，令人信服。而將溫情嵌入冰冷的法律，這種能動辦案可供借鑒。

編輯：董曉菊 dxj502@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