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瑋
晝夜奮蹄前行
——百歲院士侯仁之
□余 瑋
我們今天生活的地理環境為什么會是這個樣子,有自然的因素,但更多是人為的因素——要發展就必須了解過去。一個人如果忘記了過去,就等于沒有了記憶。沒有記憶的人是不完整的,他的發展方向更無從談起。
——侯仁之語錄
他被稱為北京史的巨擘,如果沒有他,人們恐怕難以像今天這樣明白北京的歷史。他被公認為中國現代歷史地理學的開拓者之一,美國國家地理學會將他譽為中國最富有激情的地理學家。他是最早接觸《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的中國人,如果少了他的敏銳和果敢,我們或許要在“申遺”的路上徘徊更久。
當我國目前已經入選的41項世界遺產的光芒閃耀于天地之間時,當更多的文化遺產因獲得有力保護而轉危為安時,一個名字值得記憶與敬重,那就是中國“申遺”第一人——百歲院士侯仁之。
侯仁之祖籍山東恩縣,1911年12月6日出生于河北省棗強縣。因幼時體弱,他曾數次輟學。所幸母親給予了他最真切的關注,為他訂閱了不少畫報作為特殊的啟蒙教材,還經常講述《圣經·舊約》中的小故事啟發他的學習興趣,使他的學業得以維持。遺憾的是,侯仁之初中畢業那年,母親不幸病逝。
侯仁之是1932年秋經保送投考燕京大學歷史系的。“整個校園風景秀麗,光彩煥發,洋溢著蓬勃向上的朝氣。”這是侯仁之初入燕京大學的第一印象,他至今難忘,“燕大那中國古典形式的大樓三面環列,中間場地開闊,綠草如茵。”
從入學的第一天起,侯仁之就被這座校園的自然風光所吸引,只是后來他才了解到,這里原是200多年前與清朝皇室有密切關系的一座名園——淑春園,又是早在300多年前的明朝開辟的勺園。燕大正是在這兩處名園的舊址上,經過獨出心裁的規劃設計,充分利用其自然條件,建造起的一座獨具特色的大學校園。校園建筑物一律采用的是中國古典建筑形式,這更是歷史傳統與現代化要求的相互結合。
侯仁之深感幸運的,不僅是燕大校園新落成時就來到這里而深受熏陶,更重要的是當時洪煨蓮教授對于校園歷史的研究,又使他深受啟發,一直影響到他日后的研究方向。“在我入學不久,便聽到洪老師關于燕大地理位置考證的專題報告,感觸很深。正是洪老師關于校園歷史的研究,引導我進行對于北京西北郊區歷史上著名園林區的實地考察,進而又擴大到對整個北京地區開發過程的研究。”
在課堂教學上,洪教授的獨出心裁和嚴格要求,使侯仁之倍受教益。在科學論文寫作訓練課上,洪教授的要求十分具體,如必須掌握第一手材料,必須在寫作中注明資料的來源,必須有新的發現或新的說明,然后按一定的格式寫成文章。“我寫的學期論文《最愛藏書的胡應麟事績考略》,結果被他評定為‘佳甚’。這使我深受鼓舞,這篇論文雖歷經世事滄桑,仍一直珍藏至今。”
顧頡剛教授也是侯仁之有幸受教的一位“啟蒙”老師,“在我燕大本科畢業前夕,顧老師勸我留校做他的助理,告訴我他將在下學年出任歷史系主任。于是,我留校做研究生,兼任顧老師的助手。”顧頡剛先生開設了一門“古跡文物調查”實習課,每隔一周的周六下午要帶學生到他事先選定的古建筑或重要古遺址所在地——或北京城內,或城外近郊——進行實地考察。事先他請侯仁之根據他所提供的參考資料和侯仁之自己的勘察所得,寫成書面材料,印發給學生作參考。“這對我是個極為難得的訓練,也進一步啟發了我對研究北京歷史地理的興趣。”侯仁之再次慶幸自己在燕園邂逅了一位難得的入門領路人。
不久,洪煨蓮教授體會到侯仁之的學術興趣已經從歷史學轉向歷史地理學,就有意為他安排出國深造的機會。1938年下學期的一天上午,侯仁之應命來到他家中,見面時洪教授便講:“擇校不如投師,投師要投名師——英國利物浦大學雖不如美國哈佛大學有名,可是那里有一位優秀的地理學老師羅士培教授,對中國的地理很有研究。”于是,他推薦侯仁之到利物浦大學專攻歷史地理學,只是轉年歐戰爆發未能成行。一直到大戰結束后的1946年,侯仁之前往該校時,羅士培教授已經退休,而他的繼任者達比教授正是近代歷史地理學奠基人之一。“達比教授把他所倡導的歷史地理學的理論與方法,第一次傳授給我,我心存感激。”侯仁之從達比教授那里豁然領悟到到底什么才是“歷史地理學”。達比教授充分闡述了“今天的地理,明天就成為歷史地理”的理論,令他有茅塞頓開之感。
1940年7月,侯仁之在燕園完成碩士學業,并獲得斐陶榮譽獎。此后,他繼續留校任歷史系助教,并開始授課。同時,侯仁之出任學校新設的學生生活輔導委員會副主席,主席則由深受學生尊重的夏仁德教授擔任。當時,日寇在華北地區不斷進行所謂“大掃蕩”,在校學生有人家鄉遭受戰火,經濟來源困難;也有學生救國心切,決定投身到抗日戰爭中去。侯仁之的主要工作是負責幫助學生安全離校。
“其中有人南下去大后方參加與抗日有關的工作,我曾代為聯系分道前往;更有人決心就近進入解放區抗日根據地,這些人則是經過校內中共地下組織具體聯系而后成行。從1940年秋以后的一年間,我以學生生活輔導委員會副主席的身份,掩護寧愿放棄個人學習機會要投身到抗日救國的斗爭中去的學生分批離校,曾幫助三組十多名學生安全離校。”至今,那段激情燃燒的生活經歷仍讓侯仁之歷歷在目。不幸的是,南下大后方的學生中有人走漏了消息,因此27位師生遭到了日本憲兵的逮捕。其中,侯仁之是最年輕的一位教師。
鐵窗里,不低頭、不媚寇的侯仁之裹著薄薄的毯子蹲踞一隅,或睡硬地板,聽窗外朔風怒吼。這時的侯仁之曾發誓:“離開這個地方后,我要寫一本有關黃河的故事,為這個自強不息的偉大民族著書立傳!”沒想到,40多年后他編著的《黃河文化》真的得以問世。當時同獄的孫道臨(著名的已故電影藝術家)得訊后致函祝賀:“鴻文已拜讀,引起我不少回憶……”寫記黃河傳的雄心壯志使他產生不盡的幻想遐思,幾乎忘卻囹圄之苦……
幸好日寇對燕大學生直接參與抗戰一事,一無所獲,遂以“以心傳心,抗日反日”的所謂“罪名”轉送日本軍事法院候審。遲至1942年6月中旬,對侯仁之判以有期徒刑1年,緩刑3年,由燕大校醫院院長以新設的診療所作為鋪保開釋,附加條件是“無遷居旅行自由,隨傳隨到”。
入獄時是寒風料峭的嚴冬,出獄時已是炎炎盛夏,侯仁之心里極其惦念妻子張瑋瑛。“妻子小我4歲,也在燕大歷史系獲得碩士學位,留校工作。入獄前她已懷孕,被岳父母接到天津避難,一直音信茫茫。”侯仁之匆匆在同事家換上夏裝,在理發店剪掉生長了半年的亂發,馬上動身前往天津。到岳父家已是夜深人靜,他在家門口張望,看見女傭正熱得在庭院里來回踱步,他在門外輕輕呼喚她的名字,讓她開門。進屋后,燈光下,他看到妻子在蚊帳里熟睡,旁邊有一個4個月大的嬰兒,就像大船旁邊一只小小的救生艇,與母親相依為命,一時百感交集。這時,妻子從夢中驚醒,抓住他問:“真的回來了嗎?”
從此,侯仁之居留在天津避難,岳父利用自己地方名醫的身份保護他。為避免敵偽干擾,侯仁之曾到私立達仁商學院,又轉到法國天主教創辦的工商學院任教,并相繼兼任該校新設女子文學院史地系主任,妻子也一起教學。
避難期間,侯仁之仍堅持個人學術研究,勤奮治學,首先完成的是計劃中關于北京歷史地理專題之一的“北平金水河考”,珍藏3年后終于公開發表在燕大復校后首先出版的《燕京學報》上。他還利用就地考察結合文獻資料的考證,寫成了《天津聚落之起源》一文,由天津商學院列為專刊,在日本戰敗投降時正式出版。

1945年8月15日,日寇戰敗投降。侯仁之立即被召回北平,參加燕大校長司徒雷登主持的復校委員會。開學后,侯仁之除授課外,并兼任學生生活輔導委員會主席。這時,張瑋瑛攜女兒馥興重返燕園。
侯仁之堅持不懈從事科學研究的志愿,終于為他帶來一個開辟視野、深入學習的好機會。1946年8月,他經燕大保送前往英國利物浦大學地理系,受教于達比教授。留學時在理論與方法論上獲益甚多。留學期間,侯仁之將達比教授精彩的講演《地理學的理論與實踐》翻譯成中文,刊登在《天津益世報》整版的“史地周刊”上。他從達比教授精辟的學術思想中汲取營養,而心中一直在苦苦思索怎樣將平生所學奉獻給災難深重的祖國。
3年后,侯仁之學業終有所成,獲得博士學位后立即啟程,乘船漂洋過海回國。重返燕園后三天,又喜逢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開國大典,懷著喜悅的心情,他參加了慶祝大會,個人的新生活也就此開始。回國后,侯仁之首先引進現代歷史地理學的理論與方法,并將其納入近代地理學體系,為我國創立了一個新的學科。同時,他又結合教學向國家教育部建議,把新公布的“中國沿革地理”一課更新改造為“中國歷史地理”。
1952年,全國進行院系調整,燕京大學與北京大學合并。此時,侯仁之被任命為北京大學副教務長兼地質地理系主任。此后,他教學行政工作與社會兼職與日俱增。受北京市副市長吳晗的委任,侯仁之撰寫歷史和地理方面的科普讀物,先后寫就《徐霞客》與《歷史上的北京城》兩書。因工作成績突出,從舊社會脫胎而來的侯仁之光榮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報效祖國、為新中國建設服務的豪情彌堅。除北京之外,侯仁之還先后研究了承德、邯鄲、淄博、蕪湖等城市的歷史地理,并把城市歷史地理研究與城市規劃建設密切結合起來,還直接指導了對承德、圍場、赤峰、西遼河等北方生態環境過渡帶的環境變遷研究。
侯仁之十分崇尚我國歷史上的酈道元、徐霞客等關心國計民生、重視實地考察的學者的治學思想與方法。20世紀50年代,他率先在歷史地理學界提出應“跳出小書齋,走向大自然”的倡議,并身體力行。所以在國家提出有關西北六省區的治沙利用與改造的任務,由中科院組織治沙隊對沙漠開展考察研究時,侯仁之很快打消了思想顧慮,從他十分擅長的歷史地理研究領域抽出相當一部分時間投身于完全陌生的沙漠歷史地理研究。1960年至1964年,他連續深入寧夏河東沙區、內蒙古烏蘭布和沙漠及鄂爾多斯高原、陜西北部等地沙漠進行野外考察。炎炎酷暑中,侯仁之采取對沙樣、土樣、植物標本等勘測,結合史籍文獻相互印證的研究,獲得一系列的豐碩成果,為沙漠學的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也為歷史地理學的研究開創了新局面。“沒想到那里竟然埋藏著那么豐富、那么眾多的古代人類活動的遺跡,為探討歷史時期沙漠的變化提供了重要線索,也為有關兄弟學科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參考資料。”侯仁之在言語中流露出自己參與沙漠史地研究的歡愉,讓人絲豪感受不到其中的酸苦。
1999年10月,侯仁之獲何梁何利基金年度科學與技術成就獎。獲獎通告上說:“他是中國歷史地理學的奠基人,從現代地理學的角度,揭示了北京城的起源、發展和歷久不衰的原因,對首都城市規劃、水利建設、舊城改造、古遺址保護等做出了重大貢獻。”這一年,對開創了將歷史地理學運用于沙漠考察、城市考察和祖國開發建設的理論聯系實際的新途徑的侯仁之來講,可謂雙喜臨門。當年12月,他獲美國地理學會授予的“喬治·戴維森勛章”。喬治·戴維森勛章是美國地理學會于1946年設立的國際地理學界權威獎項,用于獎勵在太平洋及其大陸邊緣地區研究方面做出杰出貢獻的科學家。侯仁之是全世界獲得此項國際榮譽的第6位著名科學家。2001年10月,他又喜獲美國國家地理學會獎。
自少年時期開始,侯仁之最喜歡的體育運動是長跑。從德州博文中學跑到通州潞河中學,再跑進燕京大學的校園而成為全校越野長跑比賽的冠軍……在被日寇判刑而流寓津門的時候,在下放江西“五七干校”勞動改造的時候,他都沒有中斷奔跑的腳步。這已經不僅是身體的運動,更是精神的運動。長跑是需要持久韌性的,而侯仁之一生都在不停歇地“跑”!一個以跑步的方式度過人生的人,自然能達到更高、更遠的目標,直至“跑”上了科學的巔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