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蟲飛

我現在還記得三歲時候做的夢。那天在睡午覺，夢見一條彩色的長蟲，扭動著肥胖的身體，在我的手臂上慢慢地爬。長蟲有很多腳，每走一步，那些細細的腳就在我的手臂上撓一下，癢癢的，讓我無法忍受。那種癢的感覺，終于把我從夢中驚醒。我睜開眼睛，只見右手臂上停著一只又大又漂亮的蝴蝶。一對墨墨黑的翅膀上，布滿了紅色的小圓點。它的翅膀輕輕顫抖著，腳和頭上的觸須也跟著一起顫動。我手臂上癢癢的感覺，就是被它的顫動帶來的。我伸出左手，想抓住那只大蝴蝶，但是我還沒碰到它，它就拍拍翅膀飛了起來，飛出窗戶，消失在窗外的綠蔭中。

我把我的夢告訴父親，父親說：飛在天上的蟲子，都是從會爬的小蟲蟲變的。后來養過蠶寶寶，見識了這個過程。

蠶寶寶養在紙盒子里，每天給它們喂桑葉。剛出生的小蠶寶寶，像一根根細細的黑棉紗線扭動著，它們在盒子里吃著桑葉一天天長大，長成一條條胖嘟嘟的大蠶寶寶。我看見它們吐出晶瑩閃亮的銀絲，把自己一點一點包裹起來，變成了一個個銀色的蠶繭。蠶繭躺在紙盒子里，再也沒有變化。又過了幾天，發生了讓人驚奇的事情。銀色的繭子被咬破了，從里面鉆出了灰白色的飛蛾。蠶蛾也是胖嘟嘟的，身上長著毛茸茸的翅膀，額頭上有兩根黑色的觸須，就像兩根小小的羽毛。飛蛾從盒子里飛出來，在屋子里轉了幾圈，拍打著翅膀飛到屋外去了。蠶寶寶就這樣飛上了天。

我是在城市里長大的，很多大人只看到房子和街道，我卻能看到很多在天上飛的小蟲。蝴蝶、蜻蜓、蜜蜂、蟬、七星瓢、金龜子……我能看到它們展翅飛舞的樣子，卻無法都看到它們長出翅膀的過程。它們飛舞的樣子，我怎么也看不厭。

蜻蜓是很美的飛蟲。它們的顏色都不一樣，有黃蜻蜓、紅蜻蜓、藍蜻蜓、綠蜻蜓、花蜻蜓，還有像墨一樣的黑蜻蜓。飛在天上的五顏六色的蜻蜓，就像開在花園里的花朵，繽紛多姿。蜻蜓的腦袋上有兩只大眼睛，我捉到過一只很大的花蜻蜓，我捏著它的翅膀，把它放在眼前，那一對透明的大眼睛里，有兩個黑色的瞳孔，會跟著我的眼光轉動。

平時，蜻蜓總是單獨活動，一只兩只，悄悄地在草叢和花壇里飛來飛去。蜻蜓也會成群結隊地飛，那是很神奇的場面。一群群蜻蜓從四面八方飛來，飛得很低，就像是一片片彩色的云彩在地面上飄，不知道它們是從什么地方飛來的。父親說：蜻蜓飛到地面來開大會，天上就要下大雨。果然，蜻蜓還沒有散會，天上已經電閃雷鳴，接著，雨水嘩啦嘩啦從天上瀉下來，樹木花草都在風雨中搖搖晃晃。這時，那些美麗的小蜻蜓，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它們大概都被風雨吞沒了吧，這些可憐的蜻蜓。

不是所有長著翅膀的小蟲蟲都會飛的，金鈴子就不會飛。金鈴子很小很小，在花草叢中，幾乎看不見它們，它們就像樹枝上的一片小小的金葉子，小得幾乎看不見。可是金鈴子會唱歌，它們的歌聲太奇妙了，就像是有人在彈琴，一根看不見的琴弦在顫動著，發出清亮的聲音，持續不斷地鳴響。這琴聲是會飛的，飛在花草叢中，飛在樹林里，飛在風中，飛在空氣里……

父親喜歡金鈴子，他把金鈴子養在一只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隨身帶著。在父親的塑料盒子里，我看清楚了金鈴子的模樣。金鈴子長得像蟋蟀，但比蟋蟀小得多，只有米粒大小，背脊上亮晶晶地披著一對精巧的翅膀，叫的時候那對翅膀便高高地豎起來，像兩面透明的金色小旗在飄……

金鈴子被關在小盒子里，但它的鳴唱卻關不住。那美妙的琴聲，從父親的身上飛出來，飄起來，父親走到哪里，那琴聲就在哪里飛。父親臉上含著微笑，他仿佛也隨著金鈴子的歌聲，飛了起來……

如果要評選又會飛又會唱歌的昆蟲，知了一定可以得冠軍。知了的學名是蟬，但是大家都叫它們知了，因為它們躲在樹上鳴唱時，那聲音聽起來就是不斷地在喊著“知了，知了，知了”……

我問父親：它們知道了什么，要不停地喊“知了”？父親笑著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啊，你去問它們自己吧。

知了總是躲在高高的樹枝上，站在地上看不清楚。父親送給我一個望遠鏡，在望遠鏡里看，知了變大了，清晰地停在我的眼前。知了有一對透明的翅膀，覆蓋著黑色的身體。知了鳴叫時，肚皮會不停地顫抖。父親告訴我，知了的發聲，就是靠肚皮下面的一層鼓膜，鼓膜振動時，就發出了“知了知了”的叫聲。

有一次，我在一棵大樹的樹干上發現一只知了，它正在那里起勁地叫著。我踮起腳尖，伸出手想抓住它，但是沒等我的手靠近，它就展開翅膀飛起來，兩片透明的翅膀飛快地拍動著，看起來像一個小小的玻璃球，旋轉著升上了天。

還有一種知了，唱的歌不一樣，它們的歌聲，聽起來好像是在不停地喊：“熱死啦，熱死啦……”那是一種綠色的蟬，比黑色的知了小很多。它們永遠躲在高高的樹頂上，讓人無法接近它，只能聽見它們的叫喊聲：熱死啦！

長著翅膀會飛的小蟲，也有讓人討厭的。蒼蠅、蚊子、蟑螂，都是討厭的害蟲，人們想著各種法子來驅趕它們，消滅它們。

有一年夏天，屋子里突然飛來很多飛蟲。它們的樣子不難看，橙色的身體，長著四片長長的透明翅膀。它們飛的時候，就像是微型的直升機，收起翅膀在墻上爬動時，那四片翅膀疊在一起，就像是小姑娘穿的白紗長裙，看上去很秀氣。但是，父親發現這些小飛蟲，卻緊張地喊起來：“啊呀，白蟻來了！”

白蟻越來越多，在屋子里嗡嗡亂飛。父親告訴我，這些白蟻，愛吃木頭，它們在木頭里筑窩，它們的小牙齒可以咬碎堅硬的木頭。木頭的房子里出現白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白蟻繁殖得飛快，它們會咬空柱子，咬斷房梁。如果不消滅白蟻，房子總有一天會倒塌。

大人們忙起來，到處尋找白蟻窩，噴殺蟲藥。可白蟻還是滿天飛，晚上，它們圍著屋頂上的電燈飛來飛去。

父親說：“我們想辦法捉住它們。”他把桌子拉到屋頂的電燈下面，搬一個凳子放到桌子上，再把一個小板凳擱在方凳上，然后，把一個盛了大半盆水的臉盆放到小板凳上。臉盆離電燈很近，燈光映照在臉盆里，臉盆里也有一個大燈泡，閃射著光芒。只見滿屋子飛舞的白蟻紛紛飛向屋頂的電燈，又紛紛向反射著燈光的臉盆撲去。白蟻飛進了臉盆，就再也飛不出來。過了一會，屋里的白蟻幾乎都不見了。爸爸爬上桌子，小心翼翼地搬下臉盆，放到桌子上。我把臉湊到臉盆上一看，啊呀，臉盆里，密密麻麻都是白蟻，它們躺在水里，成了俘虜，無法再飛起來。

我有點同情這些在水里淹死的白蟻。喜歡吃木頭，并不是它們的錯呀，如果不在房子的梁柱上筑巢，不破壞房子，它們大概就不會被淹死了吧。我直到現在也不明白，為什么把這些愛吃木頭的飛蟲叫作白蟻，它們的顏色不是白的，模樣也不像螞蟻。

童年遇到的小飛蟲，現在還會出現在我的夢中，它們拍打著晶瑩的翅膀，把我拽回到做小孩時的那些快樂時光。

小蟲蟲，飛呀飛，飛在我童年的世界里。

（雪盛摘自浙江文藝出版社《趙麗宏最新散文精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