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鄉村的詩

艾 青原文 王沂東繪畫 沙大云配文

1. 我的詩獻給中國的一個小小的鄉村——它被一條山崗所伸出的手臂環護著。

2. 山崗上是年老的常常呻吟的松樹，還有紅葉子像鴨掌般撐開的楓樹……

3. 高大的結著戴帽子果實的櫸子樹和老槐樹，主干被雷霆劈斷的老槐樹……

4. 這些年老的樹，在山崗上集成樹林，蔭蔽著一個古老的鄉村和它的居民。

5. 我想起鄉村邊上澄清的池沼——

它的周圍密密地環抱著濃綠的楊柳，

水面浮著菱葉、水葫蘆葉、睡蓮的白花。

6. 它是天的忠心的伴侶，映著天的歡笑和愁苦；

它是云的梳妝臺，太陽、月亮、飛鳥的鏡子。

7. 我想起鄉村里那些幽靜的果樹園——

園里種滿桃子、杏子、李子、石榴和林檎，

8. 外面圍著石砌的圍墻或竹編的籬笆，

墻上和籬笆上爬滿了蔦蘿和紡車花。

9. 那里是喜鵲的家，麻雀的游戲場，

蜜蜂的釀造室，螞蟻的堆貨棧，

蟋蟀的練音房，紡織娘的彈奏處，

而殘忍的蜘蛛偷偷地織著網捕捉蝴蝶。

10. 我想起鄉村田野上的道路——

用卵石或石板鋪的曲折窄小的道路，

它們從鄉村通到溪流、山崗和樹林，

通到森林后面和山那面的另一個鄉村。

11. 我想起鄉村附近的小溪——

它無日無夜地從遠方引來了流水，

給鄉村灌溉田地、果樹園、池沼和井，

供給鄉村上的居民們以足夠的飲料。

12. 我想起鄉村附近小溪上的木橋——

它因勞苦削瘦得只剩了一副骨骼，

長年地赤露著瘦長的腿站在水里，

讓村民們從它駝著的背脊上走過。

13. 我想起鄉村里重壓下的農夫——

他們的臉像松樹一樣發皺而陰郁，

他們的背被過重的挑擔壓成弓形，

他們的眼睛被失望與怨憤磨成混沌。

14. 我想起這些農夫的忠厚的妻子——

她們貧血的臉像土地一樣灰黃，

她們整天忙著磨谷，舂米，燒飯，喂豬，

一邊納鞋底一邊把奶頭塞進嬰孩啼哭的嘴。

15. 我想起鄉村里的牧童們，

想起用污手擦著眼睛的童養媳們。

16. 我的詩獻給鄉村里一切不幸的人——

無論到什么地方我都記起他們。

17. 我的詩獻給生長我的小小的鄉村——

卑微的，沒有人注意的小小的鄉村。

它像中國大地上的千百萬的鄉村。

它存在于我的心里，像母親存在兒子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