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本刊記者 石杏茹
無法說“不”
○ 文/本刊記者 石杏茹
從廈門到大連再到寧波,在反對PX的事件中,民意似乎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勝利,PX在中國幾無立足之地。然而它的應用如此廣泛,中國的缺口又如此之大,我們無法拒絕PX。
10月30日晚8點,在本刊記者所在的賓館門口,一位騎摩托車的人飛馳而來,在記者手里放了一張傳單之后又迅速離去。傳單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把PX趕出中國”!請注意,不是“寧波”而是“中國”。
某煉廠人士悲觀地說:“經過廈門、大連、再經過寧波,幾次反PX事件之后,在中國,無論是東部還是西部,無論是沿海還是內地,再也不可能有新的PX項目能夠上馬了……”
偌大的中國再也容不下一個PX項目?PX何以在眾多有危害的石化中間體中“脫穎而出”,在中國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PX何以變得越來越可怕,眾多業內人士都歸因于廈門反PX事件。也就是從那次事件起,PX作為一個專業化學產品名稱開始走向公眾視野。
2007年3月,廈門大學教授、中科院院士趙玉芬等105名全國政協委員和化學專家聯名提交了一份提案,明確指出PX項目存在泄漏或爆炸隱患,對廈門市的百萬人口構成潛在威脅,廈門騰龍芳烴PX和翔鷺石化PTA二期兩個項目必須緊急叫停并遷址。6月1日,市民集體走上街頭散步抵制PX項目。迫于民意,最后廈門市政府妥協,PX工程遷址。
對此事,輿論一邊倒地盛贊,這是民意的勝利,當年甚至被稱之為中國公共事件元年。
人們對PX的陰影還沒散去,天公不作美,2011年夏天一場熱帶風暴沖垮了大連的兩處防波堤,沖出了大連福佳大化PX項目未批先建的隱秘。憤怒的大連人走上街頭,群起而效仿。與廈門政府一樣,大連政府最終妥協。
“PX猛于虎”,民意的兩輪勝利讓這種觀念深入人心。
2011年是大連,2012年就輪到了寧波。發現鎮海煉化一體化項目當中包含PX,寧波人已經出離憤怒了:“廈門不要的推到大連,大連不要的寧波接過來!我們不答應,堅決把PX驅逐出去!”這是寧波市民的訴求。
一連串的反PX事件,致使其成為眾矢之的,無處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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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外PX離居民區多遠?
目前 的生產大國和地區有美國、歐盟、日本、韓國、新加坡、中國大陸和臺灣省等地,其中韓國、日本、泰國和科威特是主要的對華PX出口國。
大型的PX項目一般安全性很高。其排放物可以循環利用,因此污染也很小。正因為如此,發達國家或地區的很多PX項目就被批準建設在市區附近。比如美國休斯敦PX工廠距城區1.2公里;荷蘭鹿特丹PX工廠距市中心8公里;韓國釜山PX工廠距市中心4公里;新加坡裕廊島埃克森美孚煉廠PX工廠距居民區0.9公里;日本橫濱NPRC煉廠PX生產基地與居民區僅隔一條高速公路。
究其原因,中國安全生產科學研究院原院長劉鐵民研究員說:“廈門PX事件處理得并不是非常成功,其中有許多環節值得反省。”在他看來,廈門PX項目下馬的一部分原因是整體規劃問題。這個項目因為對當地經濟發展非常重要,且涉及資金巨大,所以當地政府非常重視。在層層申報、環評、批地等這個漫長的過程中,一些開發商看中了PX項目附近的土地價值,蓋起了商品房。當高樓林立、居民歡天喜地入住之后,PX項目的前期手續才逐漸辦完,準備開建。如果項目先建,居民樓依附項目而生,人們自然無話可說。情況相反,附近的居民不答應了,集體抗議,致使PX最終停止建設并搬遷。
一家石化企業負責基礎化工業務的處長高友年說:“這其中還有房地產商和石化企業的利益博弈。”房地產開發商自然不想讓商品房附近有個石化項目影響房價。據悉,當初在廈門街頭散步的人群中不乏有領工資的人士。可以說,民意的勝利也是房地產商的勝利。
在劉鐵民院長看來,政府在處理廈門事件過程中的確有些值得反省的地方。首先是與民眾溝通不夠,疏導解釋不利。“其主要原因是政府的公信力不夠,在各種議論廣泛傳播的時候本應該實事求是,讓民眾相信政府,相信科學。”
隆眾石化網PX分析師高婷婷則說:“過去一些PX項目建設之中存在很多問題讓公眾不滿,也是如今PX寸步難行的原因之一。”她舉例說,個別廠家在有關部門驗收之前,就已經開始投入生產;為了壓縮成本而不斷降低環保成本,導致當地的環境污染嚴重,影響了人們的日常生活。雖然近年來PX項目的審批已經逐漸嚴格,但是過去造成的影響無法在短期內讓人們遺忘,因此造成了PX項目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局面。
有煉廠人士對記者說, PX成為化工危險污染代名詞是偶然的,廈門開了一個頭。但不是PX也會是QX,經濟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必然會出現一些環境問題,這是規律。當前,中國經濟已經大為發展,在環境方面正處在敏感時期。
正如環境保護部部長、黨組書記周生賢在十八大期間所說:“近幾年來,發生了一些如什邡問題、啟東問題、PX問題等由環境引起的群體性事件。這個問題從它的必然性來看,中國社會如此之大,想找一兩個典型說明某種問題,那很容易。我們要從必然性和偶然性上來分析。”
經濟發展階段不同,人們的生活水平不一樣,自身追求也不一樣。當溫飽問題沒有解決的時候,人們優先想的是填飽肚子。
1974年,鎮海人興高采烈地奔走相告,浙江煉油廠正式建成。這的確值得慶賀,在重工業基礎一片空白,人們還無法吃飽穿暖的時候,煉化企業在當地的落地幾乎是一種福利。由此帶來的就業、高福利、稅收讓鎮海人備受羨慕。現在人可以想見,當時的小煉油廠污染會有多么嚴重,然而那是在小學課本里贊美工廠里冒出黑煙的年代,鎮海人和全中國人一樣都很寬容。
2012年,當初的浙江煉油廠已經成長為“中國技術最好、效益最好、管理最好”、競爭能力居亞太地區72個煉廠第一組群的中國最大煉化企業。棉豐村婦女主任龔雪芬今年40來歲。她回憶說:“小時候污染確實很嚴重,被子晾上半天就會蒙上一層灰。如今和10年前不一樣了,空氣好了很多,也沒有發生過大的事故。”

●PX變身千萬,模特身上華衣、手中彩傘均為其下游產品。我們能全面拒絕PX嗎? 供圖/CFP
不過在煉化企業成長的同時,寧波市也在飛速發展。現在的寧波,細數上市公司便有甬成功、雅戈爾、大紅鷹、波導股份、杉杉股份、寧波富邦、寧波海運、寧波富達、寧波聯合等十數家,富庶而美麗。每個寧波人都以自己的身份而自豪,也有了更高的環保訴求。
在人們環保意識越來越覺醒的時候,他們同煉廠的牽連卻越來越少。因為煉廠廠區面積雖然在不斷擴大,用工需求卻越來越少。而且不像紡織等企業一樣,現代化煉化企業是資金和技術密集型產業,需要的是有足夠專業知識的專業人員。這顯然不是村民們可以勝任的。
一個沒有給自己帶來任何好處的工業機器在自己生活中冰冷地矗立,它時不時發出轟鳴、閃出火花,有時還有異味飄來……生活富庶的寧波人自然會拒絕PX。在采訪中,他們不止一次這樣說:“為什么不把它弄到西部去!”
問題是,西部是否愿意接納PX。理智地說,PX項目并非洪水猛獸,從經濟發展角度來看,不僅可以增加政府稅收,而且可以拉動整個產業鏈的發展。但在網絡無孔不入的時代,西部經濟再不發達,經過三輪妖魔化的PX西部人民可敢接受?

●(左→右):翻肚的魚兒,慘綠的河水,沖天的濃煙,染紅的小狗......一次次爆發的環保問題,怎能不讓民眾杯弓蛇影? 供圖/CFP、東方IC
一位煉廠人士斬釘截鐵地說:“經過寧波PX事件之后,今后不可能有新的PX項目上馬。”不僅如此,他和同行們還擔心自己所在煉廠內原有的PX項目一旦被公眾所知也會慘遭厄運。
當然,還有很多人的說法比較謹慎。高友年處長就是一個代表:“世事無絕對,只能說此后PX新項目申報的審批及建設的各項標準會更加嚴格。”
他們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看到大連政府在決定將PX項目搬遷后,不僅沒有執行,反而增建了一套裝置,更是因為他們知道今天的中國離不開PX。
作為PX的下游產品,目前全國有4000萬噸的聚酯產能,2760萬噸的PTA產能,但PX的產能還不到1000萬噸。1噸PTA需要消耗0.66噸PX。“在經濟整體低迷,石化產業處于低潮的情況下,為什么目前整個聚酯產業鏈中,只有PX處于盈利狀態,其余產品都是虧損或微利潤?”隆眾石化網PX分析師高婷婷說:“主要是因為PX貨源比較緊張。”
聚酯行業產能持續擴大,加大了對PTA市場的需求,PTA產能成倍激增。這無疑將大幅提升PX的市場需求。高友年提供了這樣一個數據:“今年我國大概需要進口PX600萬噸,明年預計超過1000萬噸。” 而之后仍有大量的聚酯和PTA新產能投產,對PX的需求缺口越來越大。
在PX缺口越來越大的時候,對PX說“不”有什么影響?
據眾多人士的回答,當寧波人街頭散步的時候,PX價格曾有短暫波動,目前較為平穩。主要原因是此項目是待建項目,而PX項目的建設周期在30個月左右。該項目被寧波果斷中止,加上它的后續連串影響,未來兩三年后PX市場必受到影響。
卓創資訊分析師邊玉鵬說:“如果國內PX產能難以及時跟上PTA擴產步伐,僧多粥少成本壓力將傳導至終端服裝企業,而服裝價格難以及時跟漲的情況下,會導致產業鏈間大量閑置產能存在,最終影響化纖服裝行業的發展及就業。”
上述煉廠人士還擔心,今天人們對PX說不,明天可能對QX說不。這種風潮繼續下去,中國的重化工業將遭受重創。這種說法并沒有夸大。PX在眾多石化產品中只屬于微毒物質,本身影響很小。PX本身沒有什么伴生物,不會生產廢水、廢氣。外觀與普通汽油差不多。實際上,普通汽油中就含有10%左右的PX,其危害指標與汽油相同等級。
上述煉廠人士說:“今天針對PX的散步說穿了是民眾表達對化工業抗議的手段。乙烯裝置生產比它的危險要大得多,明天人們會不會驅逐乙烯?”
這種擔心也不無道理。在采訪中,很多寧波市民對記者明確表示,寧波是個港口城市,一旦受到污染很容易擴散到海洋,不應該發展石化產業。他們建議:“挪到西部去。”
這個建議其實可行性不大。“事實上,全世界成熟的化工園區大多都選擇在海、河之濱或港口。因為發展石化產業需要大量的水源,以節省運費,而且需要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來容納市場需求。而寧波所在的長三角地區正是這樣的地方。”劉鐵民如是說。

●(左→右):翻肚的魚兒,慘綠的河水,沖天的濃煙,染紅的小狗......一次次爆發的環保問題,怎能不讓民眾杯弓蛇影? 供圖/CFP、東方IC
寧波人不想要化工業,但是我們是否可以按照主觀愿望人為地“選擇”某些“更好”的產業?
起步—輕工業—重工業—重化工業,這是每個國家工業化過程中必然走的道路。
在計劃經濟年代,的確出現過通過政府控制主要資源而“選擇”某些產業的情況,但往往沒有可持續性,有些付出了高昂代價。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發展什么產業本質上是一個市場選擇過程。某個產業最終能否發展起來,一定要看有無市場需求,有無相應生產要素的供給和有機組合,是否做到成本低、有效益、有競爭力。
寧波發展PX是市場選擇的結果。它所在的浙江省已成為全球主要的紡織品制造、加工和出口地區。 據統計,全國紡織行業17個大類產品中,浙江省有7個大類產品產量名列全國第一,創出一批品牌,擁有中國馳名商標10個,中國名牌產品8個,居全國同行業首位。
退一步講,即使我們不顧市場規律,硬性驅逐PX項目—事實上廈門、大連、寧波也都這樣做了,也都取得了民意的勝利—能驅逐得了嗎,民意真的勝利了嗎?
“錯!”高友年一字概之。
人們能做的是驅逐PX項目,但是無法驅逐PX。自己不生產了,不代表不用,無非是進口的更多些。而PX在運輸、存儲、使用過程中都有可能發生問題,而且比單純生產出現問題的可能性還高!
…… ……
嚼不動、砸不爛,趕不走、驅不散……面對PX這粒響當當的銅豌豆,人們的奔走散步顯然是無用功。我們不能拒絕PX,正如我們不能拒絕現代文明(好在PX不是傳說中的PX)。
其實,即使進口PX完全沒有毒害,我們也不能完全依賴進口。雖然在對外開放條件下,我們通過國際貿易調節國內供求的空間的確大大擴展了,但是進口大多時候只起到調劑作用。
在高友年看來,大量需求的PX不可能主要通過進口來解決,因為涉及產業安全的問題。就拿糧食來說,14億人口要吃飯,哪個國家能為我們生產如此數量的糧食?即使能夠生產,進口時卡我們的脖子怎么辦?再退一步,即使大部或全部可以進口,那么,國內靠什么產業推動經濟快速增長,靠什么產業創造就業機會?我們是否一定要將這樣的增長機會和就業機會讓給別人?

●愛我海灘,愛我地球......在環保觀念深入人心的今天,重化工業規劃不得不考慮民心因素。 供圖/CFP
于是,有人在網絡上這樣說:“世界上最大PX出口國是日本和韓國,最大進口國是中國。抵制國產PX項目就等于支持日本軍國主義,就等于幫日軍的飛機坦克加了油;就等于支持了韓國海警,就等于幫他們巡邏艇加了油、制造了橡皮子彈。”
寧波石化經濟開發區內一家世界500強企業員工奇怪地問:為什么你們的人民總是針對PX抗議?他們開玩笑說,干脆回國匯報董事會,趕快轉產生產PX。
劉鐵民說:“發展PX項目或其他重型化工項目是工業發展的必由階段,也是我國經濟發展的一個重要階段。目前,發達國家已經走出重工業化,我們國家正在經歷這個階段,發達國家在一百年前也像我們一樣,處于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的困境中。歷史發展階段不同,訴求的側重點不同,我們既不能因為某一時的某一處困難而停滯不前,同時我們也絕不能過分追求發展速度和規模而以環境作為代價。”
散步趕不走PX。但是反映出的民眾環保意識正在加強是沒有錯的。民眾環保意識的加強,對于重化工科學健康發展則是非常有益的。
高婷婷說:“目前國內一些重化工項目申請及建設太過草率,有了反PX項目擴大化之后,各地的審批、環評將會愈發嚴格,有利于產業健康化發展。”
其實,許多煉化企業和化工產業園在這方面已經開始努力。據郭明豪介紹,寧波石化經濟技術開發區是國內第一家規劃了環評安評的石化園區。它在選擇入園企業時有自己的安全環保標準,每個項目進園之前都需要經過8位專家的認定。“鎮海煉化一體化項目因為PX事件受到了影響。大家不知道的是,原本這個大項目包括的子項目比現在多。經過與專家以及投資方協商,我們放棄了一些危害特別大的項目。”
煉化企業也在學習如何與村莊相處,比如邀請村民去廠內參觀,消除對化工業的心理恐懼。
煉化企業在努力。經過這一系列事件,政府及相關部門也會對在新形勢下如何發展重化工有新的認識。如會建立一套公開透明并且合法有效的立項程序,加大群眾的參與度。
周生賢就說:“為了防止和解決由環境問題引發的群體性事件,今后會大力推進信息公開,把環境影響評價所涉及的信息,包括各級政府所做的承諾,全部公開,接受群眾監督。”
當然,我們還有一個美好的遠景是,化工業帶來的生態矛盾會隨著產業發展緩解。就像當年霧都倫敦在工業革命完成后斥巨資凈化泰晤士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