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康》記者 譚暢
人民路:4平方米的記憶
文|《小康》記者 譚暢
在湖南省長沙市的中心地帶,有一條貫穿城市東西方向的交通動脈叫人民路,人民路在中間部分與另一條干道東二環交叉的地方,有一座立交橋,叫楊家山立交橋,而人們更習慣稱呼它為“人民路立交橋”。由于立交橋附近有一個高橋建材市場,自然而然,橋底下就形成了一個非正規的勞動力市場,每天有數百名農民工到立交橋底下“等腳魚(湖南土話,等活干)”。
距離人民路立交橋僅300米,一個建于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臨街四層建筑,門牌號為人民中路790號。
這是一個城市中最為普通的樓房,除了第一層被用作商鋪出租之外,其他三層總共1680平方米的建筑面積被五合板等建材簡單切割成190個小單間對外出租,每個房間的平均使用面積僅為4平方米。最多的時候,這三層樓曾經容納將近400名房客。
住在這里的多是來自湖南益陽市南縣和婁底新化的農民工,他們在立交橋下延攬各自的生意,回到“家”中互相招呼,在一年間混成了城市中罕見的親密鄰居。
由于建筑老舊、空間逼仄、人員擁擠,再加上每層樓的公共衛生間直面樓梯、廚房設置在走廊……整棟樓散發著難聞的臭味。每天早晨五六點,樓里的房客們就齊刷刷地起床,簡單收拾一下后紛紛出門。有活干的去干活,沒活干的則去“橋底下”找活干。白天的老樓頓時安靜下來。
黎明時分,在工地干苦力活的男人們和在餐館、酒店干保潔的女人們以及剛剛結束一天幼兒園全托生活的娃娃們又齊刷刷地往回趕,昏暗的燈光照射到走廊里,有的排隊上廁所、有的開始燒菜燒飯、有的往老家打電話、有的則抓緊時間給娃娃洗澡……嘈雜的聲音和復雜的氣味一并入侵你的感官,所有的一切都在宣示,他們回來了。
2011年7月,一個扛著相機的老頭兒闖入了這棟有著復雜臭味的老樓,不過房客們對他并不陌生,他們只是詫異又不好意思地問道:“歐爹(湖南人對老人的尊稱),您老人家怎么來這樣的地方?”
老頭兒名叫歐陽星凱,是湖南籍的知名攝影師。在闖入老樓的一個多月前,他就開始在人民路立交橋底下轉悠。曾經在上世紀70年代有過做民工經歷的歐陽星凱相信,這個群體一定有他們值得關注的理由。經過一個月的交流和溝通,歐陽星凱逐漸從農民工避之不及的“不速之客”過渡到可以跟他們抽煙閑扯的“歐爹”。
一年以后,歐陽星凱的紀實攝影作品《人民路》在平遙國際攝影節上一舉摘得攝影界最高獎項——評委會大獎。2012年10月20日開始,由栗憲庭擔任策展人、那日松擔任執行策展人、鮑昆擔任學術主持的“人民路——歐陽星凱影像作品展”在北京798映藝術中心/映畫廊開始了為期一個月的展覽。
來自湖南益陽南縣的黃愛國今年51歲,頭發花白、面呈鐵灰色、兩眼深深內陷,和其他農民工相比,他不愛說話,這或許與其悲痛的喪子經歷有關。
黃愛國從2003年開始在長沙做裝修工人,在人民路790號居住了五年的時間。黃愛國夫婦之前有兩個兒子,年齡相差2歲。20多年前,夫婦倆還在從事農業生產的年月,因為忙于收稻谷,孩子們只能交由奶奶撫養,一次意外中,年僅兩歲的二兒子被水淹死。十三年以后,年僅十七歲的大兒子,因為沒人盯著,出去游泳,又意外溺亡。
黃愛國的妻子,一直以來都在長沙的各種場所從事保潔工作。保潔工作不需要力氣,也無關技術,工資比不上男人們所作的“手藝活”,但人民路790號樓里的大部分女人都做著這樣的活路,每個月拿著一千六七百塊錢的工資。
五年前,夫婦倆又生了一個兒子,因為老來得子的原因,他們對這個孩子格外的疼愛,一直把他帶在身邊。
黃愛國的侄子黃培軍,同樣在人民路790號居住過。自打2005年來到長沙后,他就一直與人合租在人民路4平米的出租房里。黃培軍樂觀爽快,是做泥工的好手,每次工作結束后,在橋底下等候不久就會有另一個包工頭把他領走。
2011年暑假,黃培軍的妻子帶著上小學二年級的兒子來長沙看望他。暑假卻是一年中裝修業務最多的季節,為了掙錢給返鄉妻兒多買一些回家的禮物,黃培軍很少能陪孩子們游玩長沙。他在長郡中學接了一個雕塑拼裝工地的工程,完工后忙著給孩子買禮物卻忘了及時跟包工頭結賬。不料工頭跑了,到現在為止,黃培軍1000多元的工資都沒有拿到。
對叔叔一家的經歷,他疼在心里。他說叔叔命苦,現在一把年紀了還要天天去橋底下等活干。夫婦倆一個月將近五千塊錢的收入,除去生活開銷,還要用來支付每月三百塊錢的租金和孩子800多元的幼兒園入托費,零零碎碎用下來,就存不了多少錢了。
黃愛國自己也非常憂心,四十六歲才有了這根獨苗苗,等到孩子上高中的時候,他都已經六十多歲了。隨著年齡的增大,他遲早有一天會做不動苦力活,“不再有力氣的時候,我就回村里養老。”他說,不過他也知道,現在沒有賺到足夠的積蓄,將來孩子上大學的學費就是一個大問題。
初冬的晚上十一點,在長沙一個工地上開風炮機做裝修的胡南橋才剛剛結束一天的工作。他累得不行了,沒有洗漱就癱倒在床上,十分鐘不到就打起了呼嚕。
1968年出生的胡南橋是安徽金寨縣人,性格耿直、交際能力也不錯,因為在部隊當過兵,他的普通話在民工里算是說得好的。1992年從部隊退伍回到農村后,胡南橋當上了民兵營長,經常去參加計劃生育的處罰工作,他“不喜歡那份得罪人的事”,一年后就主動辭職,到廣東佛山打工,認識了現在的妻子陳小員,他們1997年結婚,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隨著東部沿海開發區勞動密集型產業的衰退,加之中西部城市開發建設的興起,大部分沿海開發區的勞動力開始遷徙回歸,劉結章夫婦也在其中。
夫婦倆帶著小兒子于2008年來到長沙,入住人民中路790號的一間7平米的房間,上初中的女兒則留在了岳母家。盡管光線不好、噪音很大、空間狹小,但居住久了,大家開始彼此熟悉,沒活干的時候鄰居們還會彼此介紹活計,業務不好推辭半個月交房租的時候,老板也不會“羅里吧嗦”,胡南橋也漸漸對這棟“民工樓”產生了感情。

作為一個曾經的軍人,胡南橋的骨子里不但保留了軍人認真負責的作風,也灌注了對公平公正的期求。有一次,胡南橋包了一個工程,之前跟老板談好的報酬大概是1900塊錢,完工以后,老板提出少給一部分錢,“我們是打工的,跟你講好的事情,最后出爾反爾……”胡南橋開始高聲理論,這時,老板也火了:“你媽的。”就因為這句對母親“大不敬”的語言,胡南橋正色道:“自己的父母,是最偉大的啊,你罵她干什么?我賺不到錢沒孝敬她,還招你罵一頓……”最終,老板被教育得心服口服,胡南橋不僅成功地討回了薪水,還交到了一個會不時給他介紹活干的“老板”朋友。
凌亂的房間里,四個人坐在木板床上。年輕的父親赤裸上身,長時間的苦力活使得他并不十分強壯的身體上有明顯突起的肌肉,一襲粉紅衣服的妻子側臉看著年紀稍大的男孩,男孩臉上掛著來不及擦去的淚珠子,角落里的小女兒正對鏡頭盤腿而坐,對著鏡頭一副打量的神情。
這張一家四口的合影,被印上了歐陽星凱攝影集的封面。
男主人劉結章生于1983年,湖南省婁底市新化縣人。他自小失去雙親,在哥哥和嫂嫂的撫養下長大。劉結章15歲初中畢業后就到廣東打工,他在工廠的流水線上干了整整八年時間,在這期間認識了現在的妻子。妻子是湖南益陽人,算是劉結章的老鄉,認識的那年,妻子只有16歲。
劉結章回憶說,最初打工幾年,自己嗜賭,那時覺得自己年輕,輸得起,但自從八年前大兒子出生了以后,就慢慢收心了。作為一個自小失去父母的農村孩子,他太知道一個完整而富足的家有多么重要了。
2008年夏天,當他們離開廣東來到長沙、成為了人民中路790號的房客的時候,他們的二兒子已經兩歲了。
劉結章跟朋友一起學會了水電安裝、開風炮機、泥水裝修。只要能有錢賺,再苦的活他也愿意干。比較歐陽星凱的數百張照片,可以看到劉結章的房子布置最為“精心”,家什也最多:他用收集到的木料建成一個六層的架子,架子上填滿了各種棉被、衣物、廚房器具和日用品。
因為從小居住在哥哥嫂嫂家,劉結章從來就沒有擁有過真正意義上屬于自己的家,他也從來沒有停止過對于家的渴望,“我不管在哪里租房子,都要把那里打扮成一個家的樣子。”劉結章說。
2009年,劉結章的小女兒出生了。因為生活壓力大、工作繁忙,這對夫婦只能把老大寄養在岳父家,老二從滿月開始,也一直由劉結章農村的哥哥嫂嫂撫養,老三帶在身邊,愛人去做保潔工作的時候,就把女兒放到私人幼兒園。對劉結章來說,最難受的莫過于骨肉分離,三個孩子一年中聚在一起的時間只有過年的幾天,更令他心痛的是,他的大兒子已經讀小學四年級了,自己只見過6次,他六歲的二兒子,已經不認自己的生母,而把伯母喚作媽媽。缺少父母之愛的孩子們,性格內向,不愛與人打交道。
教育是擺在劉結章面前最大的問題,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時常和妻子盤算,三個孩子的學費、生活費還差多少。社會保險的缺失同樣令他們頭大,“或許是責任心在支撐我吧,我以前身體就不太好,小病不斷,做了爸爸之后就沒生過病了,我要是一生病,這個家就垮了,這絕對是病不起的。”劉結章說。
不過,與這個城市里大部分“賺到了錢就回農村養老”的農民工不同,劉結章想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在長沙買一套房子,從而在這座城市扎下根來。
在歐陽星凱進到人民路790號樓里拍攝一個多月后,樓里的租客就被通知搬出,房東已經將房子租給另一個包租人。變更包租人的原因既有城管對如此惡劣甚至危險狀態的整改要求,還有后續的包租人給出了更高的租金。
在許多居民還沒有搬出的情況下,重新裝修的工人已經開始進場,他們的外表,看起來與這棟大樓里所居住的農民工沒有兩樣,只不過,是住在另外的四平米罷了。
同時,黃愛國、黃培軍、胡南橋、劉結章以及他們的鄰居們最終都在“驅趕”下找到了新的“四平米”,并陸陸續續地搬走了。由于還要繼續在人民路立交橋下“等腳魚”,大家找的新住所都在距離立交橋不遠處,有的搬到立交橋旁邊比人民中路790號更加惡劣的雞鴨市場平房內,有的則是搬到了“好那么一點”的廣告街老樓里。
2011年11月,這棟老樓已經裝修一新,成為了一棟名為“雅安酒店公寓”的快捷酒店,2012年春節過后,農民工們的“歐陽爹”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在他們曾經共同生活過的人民中路790號門口,拍了一張大大的合照。
記錄人民路農民工真實生活的300多張攝影作品、拍攝期間所做的調查問卷、一段名為《算計》的視頻短片和兩個忠實還原人民路四平方廉租房逼仄生存空間的裝置,構成了人民路——歐陽星凱影像作品展,其中,兩個還原人民路四平方廉租房的裝置,是歐陽星凱出工錢、民工劉結章花了一個星期親手搭建的。
“物品都是我們用過的物品,搭建的時候,人民路生活的片段都出現在眼前,有快樂也有痛苦,總之就是,心情特別復雜。”劉結章說。
責編 張凡 zhangfan_xk@163.com

人民中路790號,1680平方米的一幢建筑樓里被五合板等建材簡單切割成190個小單間,每個房間的平均使用面積僅為4平方米,但最多的時候,這三層樓曾經容納將近400名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