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九章

■楊林

之一：風，一個靈魂的皈依

荊楚大地，仍然飄著蕭聲

是模仿屈子的長嚎

是穿越笛孔的悲吟

是策馬而過的響鞭

那孤獨的尾音

你可以帶給我戰鼓般的雨點

經過起伏的丘陵，用辭賦命名

你可以帶給我一個云梯

用眼睛攀爬，用心靈的花香

沐浴。你還可以

讓我在詞語的枝椏

筑一個圣潔的巢

供養一生

你追隨一個高度，留下低旋

顫抖，和發光的遺風

你切開生活的內質

可以在一片落葉里凋零

可以在一滴露珠里返春

是一種飄逸，讓心動藏于無形

是一種流淌，讓果實露出內核

吹開一朵花

歷史結出翠綠的芽

吹拂一個人

靈魂在眸子對視之后傳承

之二：夢，一條不息的河流

隨便踏入一條河流

我就可以找到你的骨頭

那些由你分割的江山

在我身體里，哭泣

你依賴一個高山，順勢蜿蜒

以波濤替代內心的吶喊

把每一個黑夜當做白天歌唱

讓坦蕩在曲折里喧囂

讓率真在跌宕里沉寂

讓沙礫在快樂的另一面

堆積游子金子一般的思念

想成為曠世的云，你必須

經過萬千磨難，前往可以升騰的海

你日夜膜拜的神

是內心投入思想的影子

滄桑之后的幻象

依戀之后的女子

告別之后的鄉親

顛簸之后的土地

你一路撿拾現實的碎片

那些被烈日燒灼的灰燼

那些在雪野里掩藏的生命

那些流域灌溉的古老的文化

以及你親手點燃的文明

之三：神，一把永恒的豎琴

旗子，是風向的標識

在你書劍指引中，誕生自己

你膜拜的王，永遠是胸腔

暗藏的歌

仰望高山，夕陽墜落

夢，開始繁衍

火焰里，愛是活生生的神

衣裙翩躚中，歸宿再次復活

政治是一朝一代的霧，終究散去

你的神，至死不渝

在你朝思暮想的國度

從在河之舟駛來，穿越汨羅江畔

源遠流長

每一個笛孔，是一個墳墓

更是塵世浮云之上的天籟之音

讓世事流過身心，流過新的孤獨，流過虛無的高度

最后，洗凈鉛華

露出傲然的骨

之四：物，一個溫暖的詞

我無法揣度你懷里的一小片秋

那些被戰火焚燒的焦

殘留的馬鳴

被黃土埋藏的楚地深處

隆起山巒，飄蕩河流

與出生有關，與江南邊陲的小山村有關

那潔凈的水，養育的美

歌頌的美，還在以辭賦的形式

傳遞陽光和風雨

我不能無視一段滄桑，長出的樹

那深淺的紋理，傷痕的年輪

低矮的茅房，遍野的草

燒毀，繁榮

印染一個個歲月

銅質的韌性，和銹蝕的思想

再次飄香。我因為你

迷戀一株稻子對另一株稻子的依戀

迷戀一棵樹對另一棵樹的恩情

迷戀一塊土地對另一塊土地的思念

我期待，你再次回到我的意象

在一聲嘆息里

在一次審視里

成為我對整個世界的

溫暖的詞

之五：賦，一首飄香的歌

舌尖的私欲，是你品嘗的一小塊毒

順口而出

以自然順應自然

對話，也是經世良藥

以書為鄰，遍地草木

以師為紙，推陳出新

擦拭每一聲光芒，展露新的鋒

洞穿厚重的陰霾

和陽春白雪

孤獨有孤獨的理由

正如你尋找高山流水，縫合

斷斷續續的琴音

延續苜草的黃，燕子的哀鳴

眼神藏于語言之下，空靈

而后深邃，交出一顆滾燙的心

讓靈魂撫摸靈魂

讓寂寞療養寂寞

景，是你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愛人，你情深似海

專注的信仰跌倒之后

可以傳世，可以療傷，可以揭示

人生的全部意義

之六：名，一柄反向的劍

當身體干渴的時候，你需要雨水

灌滿所有的眼睛，一人之上

萬人之下，士大夫

用文字和詞語堆積的磚瓦

一個精神的居所

光宗耀祖，萬世流芳

你揚起的木劍，閃電經過自己

風云隨即而來，生命承載的重

逆向滑落，輕如鴻毛

從書本走向神壇，最后回到書本

一頁一頁的記憶和抒情

一個一個的人和事

像秋天的落葉，不甘寂寞，卻歸于塵土

像廟堂的鐘聲，抽取了光芒，卻逝于寧靜

像人民的仰視，流傳經典，卻忘懷官爵

你可以揮舞鋒利的名字

你可以緬懷萬世的矚目

你無法逃脫那寒光反射的悲鳴

刺向渺小的獨我

一粒塵埃的屬性

之七：墳，一顆閃爍的星辰

星辰隕落，余暉還在傳誦

黑暗接著黑暗，你就有閃爍的余地

在隆起的黃土上，長滿了一茬茬青草

天空掩埋了俗世和戰火

馬蹄之后是車輪的痕跡，以及逃亡的人們

白晝的光，無法辨認的方向

只在靈魂清醒的時候，從你的溫暖中

感悟熱，和力量

借物抒情，依景舒心

埋葬了一個身形，卻豎立了永久的記憶

以及記憶中最亮的那些辭賦

我可以借助你

度過渾濁的河流

盥洗內心的頑石

抽取茂盛的迷霧

呼喊久違的愛戀

最后，在抵達自己那座墳塋前

看清，一座墳，一顆星辰的含義

之八：鄉，一個有愛婉轉的地方

一條河流之后還有很多河流

就像你用汨羅江水灌溉了更多的田野

然后返回道水的源頭

把自己遺忘，留下千古絕唱

留下一個婉約的格律

留下后人可以摸索的路徑

婉轉多少次，成為鄉

成為你夢開始和落腳的地方

炊煙是瞭望之后眼眶里的水

是你血液每次沸騰時，激昂的斗志

是你迷茫的眼睛，可以看到的光芒

是你愛的握手，以及火種

背負著潮濕的情感，你細膩地美

滿腔的暖，照耀可以延伸的路

穿越崇山峻嶺，滌蕩阡陌交通

像竹子，舉著根

一節節升起空曠的胸懷

用翠綠證明春天，用蒼黃呼喚秋天

有鄉就有愛的源泉，就有愛的起點

就有愛的歸宿

你收割個性，駕馭風俗的遺傳

從戰國開始，世代相傳

縫合間隙

因此，日夜不會孤寂

你永遠年輕

之九：根，一種精神傳承的出處

你帶給我一個哲學的命題，從跋涉開始

經過人類的繁衍，和一株草的命運

奉獻，哪怕一聲輕微的呻吟

哪怕門縫里一屢光的照射

總有出處

塵世里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覆蓋你，抹去舊痕，露出堅硬的核

生命的本質

源于十月懷胎，源于部族的聯系

不是憑空的神話，虛無地幻想

你需要被輸送，被收藏，被紀念

你成為一個符號，一個民族的象征

就像我們需要可以驅逐寒冷的火

在冬天，度過顫栗的身體

在黑夜，度過迷茫的孤獨

在清晨，度過腳印的徘徊

幾千年之后，我們仍然需要

在我們丟失的迷途，不僅僅有糧食

和服飾，我們歌唱和傳誦的方式

那厚重的文化，撥開泥土

就有根須纏繞我們

讓我們重新找到精神

在精神里找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