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2月17日,下午,看完最后一個病人,已是5點,晚班的小郭已經接班,我匆匆向大門外走去,我們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廠外買菜,然后回家做飯。菜市熱鬧喧囂著充滿生活氣息。我選了一把紅菜苔交給菜農過秤。菜農正一邊稱重一邊算錢,突然,我聽到有人大喊:“劉醫生!劉醫生!”焦急著正向菜場奔來,菜場里立即安靜下來,有急診!我顧不上交錢買菜了,撒腿就跑上前去迎她,來人沖過來抓著我的手就跑:“劉醫生,快跑!”這是青年女工小張,她氣喘吁吁邊跑邊講:“我師傅周玉蘭生毛毛,腳手全出來了,腦殼卡住吊著出不來,毛毛怕是保不住了,快去救大人?!彼Z速極快,急切得不容我發問:“班長要她不要上班了,她不聽,下午還在上班,4點鐘了,說肚子痛,班長要我送她趕快去醫院,她不讓我送,堅持自己回,還未進家門就破水了,就出來一只腳了。我們都不知道,剛才下班先去她家,還以為她去了醫院……我嚇壞了,忙跑到衛生所窗外喊你,小郭說你下了班買菜去了……”
即將路過衛生所了,我上氣不接下氣邊跑邊朝窗內喊:
“小郭,快帶產包、腎上腺素來!”
“7棟,105號?!毙埥又?。
“7棟,105號?!蔽遗滤绰犌?,大聲重復著跑過去了。
此時,7棟前面的地坪里,已經站滿了剛下班的男女職工,都在焦急緊張地議論著,見我來到,噪聲立止,并即讓出一條道來。我急進入室內,室內亦擠滿了女職工,我喘息未定,立即卷袖洗手并安慰產婦:“不要怕,配合我。”邊吩咐:“留下兩人幫忙,其他同志請去門外等。”小郭隨后而來,現在的關鍵是必須立即將嵌頓的兒頭娩出,我小心翼翼地將胎兒轉體,用“跨馬式”手法助產,迅速將兒頭娩出。娩出的胎兒沒有生命征象:無呼吸,無心跳,全身肌肉癱軟,皮膚蒼白,是典型的蒼白窒息,比青紫窒息更嚴重,更難搶救,不可有絲毫遲延,務必爭分奪秒全力以赴。我一面吩咐小郭打針,自己立即清理呼吸道,用嘴經導尿管將痰液、羊水、胎糞吸出,邊吸邊吐,然后拭盡其口鼻,口對口人工呼吸。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三分鐘,五分鐘……過去了,我一直堅持做人工呼吸,不知過了多久,新生兒出現了第一聲微弱的哭聲,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哭了出來,心跳恢復,漸漸地臉色轉為紅潤,全身肌肉開始動彈,生命體征全部出現,新生兒得救了!
緊接著處理臍帶,消毒結扎用敷料包裹,交小郭為其穿衣打包,我趕緊幫產婦娩出胎盤,檢查胎盤是否完整,不能有殘留,了解子宮收縮情況,雙手握住子宮為其按摩幫助收縮,防止因分娩時間過長,宮縮乏力引發產后大出血,預防產后感染……
產婦露出了疲憊的笑容,流出了欣喜的淚水,剛才是緊張搶救中的全場肅靜,此時屋里的氣氛一下變得輕松歡愉起來,都松了一口氣了,嬰兒的哭聲與室內的笑聲傳出,門外一片躁動,聽得出是大家在獲知搶救成功后正高興地議論著散去。我卻突然雙腿發軟站立不住了,我不想讓大家看出來,下意識地用手撐著床邊坐了下來。剛才這300多米的急跑沖刺以及面對死亡全身心與死神緊張搏斗的搶救過程似乎耗盡了我的精力。我突然疲憊至極,經過幾分鐘的靜心定神,精神完全放松后,我恢復了體力站了起來。仔細觀察了新生兒和產婦的情況,確信母子均已轉危為安。我吩咐產婦和她丈夫杜師傅:“好好休息,不要動毛毛,晚上我再來看望?!?/p>

我走出門,屋外地坪上已空無一人。各家都在準備或進食晚餐了,我記起我是要買菜的,還得去菜場,也許還有一些最后未能賣出的青菜在等著我。孩子們早已放學。老伴也應該到家了,他每天上下班都要步行一個多小時,我們家今天的晚餐也只是晚了一個多小時而已!真值!我內心充滿愉悅,腳步也輕快起來。
晚餐后已是九點多了,我去衛生所取血壓計、聽診器、體溫計等要去看望產婦與新生兒。
小郭看著我:“剛才好驚險?。 彼€在亢奮中,顯得情緒激動,問我:“你想過沒有?這孩子能救活嗎?”
“沒有想過,顧不上。思想精力完全集中在搶救上,高度緊張?!?/p>
“你以前見過這種難產嗎?”
“沒見過,但書上有。我是在書上看到過,在山區我處理過一例橫位難產。”我回憶當時情景:“一邊跑一邊聽小張說身子全出來了,腦殼卡住,這情況太意外太緊急了,我緊張思考著足先露的分娩與助產方式,所以邊跑邊喊你帶腎上腺素來,思想上已經在積極準備展開搶救了。因此,整個過程能沉著在胸,緊張有序,一環扣一環,是已有的知識儲備和經驗的有效應用過程?,F在擔心的是產婦可能感染及新生兒窒息時間過長可能引起后遺癥的預防措施了,我現在得去作些觀察與處理。”我停了停:“謝謝你幫我,你來得真快。”
“我一看到小張急跑著找你,就知道一定有緊急情況,就做了出診準備了?!庇终f:“我從沒見過這種場面,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我們在場的人都沒想到,這孩子還能救活?!彼f。
“也就是堅持了人工呼吸,每個步驟都準確緊張有序,沒有耽誤一秒鐘?!蔽覀z會心地笑了。
情況比預想的要好,新生兒體溫正常,心率146次/分,呼吸38次/分,皮膚紅潤,正處在安靜睡眠中。產婦已進食,心情愉快,血壓正常,子宮收縮情況良好。我心里很高興,將產褥期注意事項、新生兒護理方法及著重要注意的幾點詳細交代了,鼓勵母乳喂養,教給了乳房按摩與衛生,開了處方,說:“我明天再來看你們。有事可隨時叫我?!?/p>
這時一位老人攔住了我:“謝謝你救了他們母子。”她臉上流露著真誠與愧色。杜師傅忙介紹:“這是我母親,孩子的奶奶。”
我忙說:“不用謝。我是醫生嘛,應該的。你們真好,有奶奶幫著照顧月婆子與毛毛。老人經驗豐富,你們會要輕松許多?!?/p>
誰知這幾句話竟讓這位奶奶流出了羞愧的眼淚:“你快別說了,都怪我。我在農村當了十多年接生員了,媳婦生孩子,我大包大攬說我來接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我從來沒見過,只得把毛毛的腳、身子、手慢慢地接了出來,卻怎么也不能把腦殼接出來,眼看毛毛的身子由粉紅變青紫又變得寡白了,腳、手剛出來時還彎,還能動,后來就不動了,變得癱軟了,我想到孩子壞了,沒救了,大人也危險了,急得哭了,完全沒了主意。”她眼淚管不住地流了出來。

“你來時,她一直躲在廚房里哭?!倍艓煾挡缓靡馑嫉卣f。
原來如此!
她未能在產前查出是臀位并予以矯正或另選產式(手術產),分娩發動后又采取了錯誤的方法:一足先露應堵而不是牽出,要等待宮頸口開大開全方可助產,而兒頭的娩出最是關鍵。既然是處在第一線的農村接生員,我就有必要與她作些交流,尤其是產前檢查與異常胎位的糾正及分娩時的處理,此是后話了。
這個男孩的搶救成功,確是奇跡。經長期觀察了解,也沒有因缺氧而發生腦癱、智障、殘疾等后遺癥。孩子正常發育,健康成長,上學成績也不錯,成年后一直在企業工作,已娶妻生子,兒子也已10歲了,健康活潑。
我廠有位工程師姓林,湖南大學畢業的,韶山人,性格坦率、豪爽、風趣,樂于助人,且非常健談。因體形稍胖,“胖子”之綽號全廠皆知。他的右小腿在一次交通事故中骨折,一直釘著鋼板。有時會來衛生所取點傷濕膏之類的外用藥,衛生所有事,他也是“有求必應”,是衛生所極為歡迎的人物。一種市場無貨的又長又粗的埋線療法用的弧形鋼針,請他設計并精心制作出來非常好用,他無償長期供應著,所以,他和衛生所的醫務人員都很熟悉,他一來,笑話啦,軼聞趣事啦,廠里新聞啦,國家大事啦……真是談笑風生,衛生所的氣氛也就頓時變得活潑熱鬧起來,我在待人接物方面很笨拙、拘謹、不善言談,雖彼此認識,卻只是點頭之交。
1981年秋天的一天,林工來到衛生所,在我診室的桌旁坐下,一本正經地開口了:
“劉大夫,要請你看病。”
“好的。哪里不舒服?”我問。
“是我妹妹,閉經。看過很多醫院,湘潭市的醫院也看過,還去長沙湘雅醫院看過,許多年了,都說不清是什么病,總治不好。她一天天日漸衰弱,二十多歲的人,像是縮了進去似的,矮了許多,顯得非常蒼老,像個老太婆了?!彼喍痰刈隽私榻B。

我沉思:閉經只是疾病表現的一個癥候,原因很復雜。原發性?繼發性?內分泌問題?歷來的月經情況如何?婚育情況如何?患過什么?。啃睦砬闆r精神狀態又如何?……我需要詢問病史并做些必要的檢查。
“我要和她細談,要她自己來,帶病歷?!蔽艺f。
“對,對,女同胞的事情我還真說不清楚,只知道患病多年,四處求醫,全無療效。我帶信回去了,要她過來找你看看,她已經來了,我去叫她?!?/p>
我點點頭。他走了,我接著看別的病人。
看完最后一個病人,見在待診的長椅上,還坐著兩位婦女,一個笑瞇瞇地望著我,顯然是林工的妻子,另一個低著頭,萎靡不振的樣子,這應該就是我的病人了。我瞥見林工在窗外朝我笑笑,便得到確認,忙招呼他倆坐到我身旁,仔細觀察和詢問起來。
林妹妹叫林詠梅,1953年出生,住楠竹山附近,28歲的女青年,正是青春好年華,眼前卻是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樣,容顏憔悴,表情淡漠,不主動說話,問一句答一句,緩慢,還顯得遲鈍,面色枯黃,皮膚干燥,頭發稀少無光澤,人很消瘦,軟弱無力,給我一個風吹得倒的林黛玉形象。從她簡短的答話,和林夫人的敘述中,得知她從13歲月經初潮,一直到結婚生子,一切正常。在農村,她是個強勞動力,田里土里的功夫,家務事樣樣能干,不知疲倦。林工的妻子當年是農村戶口,他們有兩個兒子,因為林工的身體情況,她和孩子一直住在工廠里,這個妹妹能從韶山挑著100斤大米行走九十多里路送到哥嫂家,至于送些其他物品食品更是經常的事。她給人的印象是身體健壯,而且能吃苦耐勞。
問題出在分娩時。
林妹妹18歲結婚,婚后不久就懷孕了,因為年輕不太懂得保護,第一胎在三個多月時流產了,流產后不久第二次懷孕,孕期平安,一切正常。20歲那年順利產下一正常男嬰,活存,但胎盤遲遲不下,導致大出血,接生員及全家人都驚慌失措。鄰里多人相幫,立即扎了一個擔架,火速抬至十里外的江南機器廠的職工醫院搶救。此時,林妹妹已經因大出血處于休克狀態,昏迷不醒。
江南機器廠是湘潭六大廠礦之一,一座歸中央×機部直接管轄的著名的大型軍工廠,職工醫院規模不小,條件不錯。他們當即進行緊急手術,迅速將胎盤剝離取出,并采取了止血輸液等措施,大約10個小時后患者蘇醒過來,林妹妹得救了。
產后無奶,閉經。一年兩年……仍不見恢復月經。林妹妹則自產后起,即百病纏身,身體日漸衰弱,進食少,懶得言語,氣息低微,完全喪失了勞動能力,三天兩頭往醫院送,發熱腹瀉感冒輪著來,又總是畏寒,四肢冰涼,棉衣服要穿到大夏天才能脫……
最近的最方便的還是江南職工醫院,經常去,每次也總是對癥處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感冒”、“重感冒”、“流感”、“急性腸炎”、“慢性腸炎”、“發熱待查”……“診斷”、“印象”及治療措施在門診病歷本上如狂草般寫了一頁又一頁,對“閉經×年”的訴說則一概只寫不顧,總是放置一邊,未作探討,不予深究,只著眼于當下的癥狀與處理。但病人自己則總是以“閉經×年”為主訴,她認為自己是因為閉經才病的,赴湘潭市醫院及長沙的湖醫附二醫院婦產科看病,都是看閉經,也都問了病史,作了檢查,驗了血,但都沒明確診斷。還多次找中醫看過,吃了不少中藥進行調理補血等,各院的診斷則大體相似,“繼發性閉經”、“閉經原因待查”、“慢性肝炎”……中醫則“萎黃病”、“肝腎陽虛”、“脾胃虛寒”、“陰陽失調”、“氣血虛弱”……
我邊問邊做檢查:體溫35.6度,血壓70/50mmHg,脈搏50-58次/分,貧血貌,表情冷淡,下肢輕度浮腫,皮膚彈性差,腋毛等均已脫盡,乳房外生殖器子宮均已萎縮。
病史長,表現龐雜,涉及范圍廣,各個癥狀之間似乎沒有關聯,但診斷學上是不能以癥狀作為病名的,應盡量用一個病名來解釋它的全部癥狀。林妹妹的病與產后大出血直接關聯,于是,問題直指內分泌系統的統帥部。
席漢氏綜合癥(sheehan sgndrom)!1939年由席漢氏首先發現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國內中文名:垂體前葉功能減退癥候群。
這才是正確診斷,才能解釋林妹妹所患疾病的發生、發展及全部癥狀。
此病臨床罕見。但所有《婦產科學》都有對它的論述,我也只在書上讀過,因為產婦大都在出血休克時即已死亡,僥幸活下來的也多在半年內去世,偶有個別病例又常被誤診,所以對此病的發現與報道也就極為罕見。
腦垂體是有冕之王,全身內分泌系統的統帥,有“垂體王”、“激素王”之稱謂,垂體前葉分泌著極為重要的各種“促X腺激素”,如“促性腺激素”、“促甲狀腺素”、“促腎上腺皮質激素”、“生乳激素”……等等,是生命賴以正常發育成長壯大,并維持下去的重要物質。產后大出血,垂體因缺血而壞死,各種促X腺激素分泌大量減少甚至缺如,最高統帥部停止發布指令,下屬的內分泌腺不再分泌各種激素,腺體亦逐漸萎縮,從而引起一系列生命征象嚴重減退的癥狀。林妹妹具有垂體前葉壞死的病因,發病機制和全部癥狀特征,竟能如此頑強地活下來,真是奇跡啊,可見她生命力的強大,而潛意識中她又能覺出病的根源與閉經有關,她不懂內分泌是什么,但堅持提問,為什么閉經,堅持要治療閉經。林工代為表達的“主訴”亦直接指向“閉經”。
診斷很明確,這個病例太典型了,林妹妹八年來沒能得到正確診斷與及時治療,乃至疾病環生,機體功能逐漸喪失,已出現垂體功能減退危象,進入全面衰老狀態。
林工進來了,我從抽屜拿出《婦產科學》,翻到席漢氏綜合癥,指出:“就是這個病,你看看書,就明白了?!?/p>
必須用激素替代療法,才能減輕癥狀,恢復體力,制止和預防垂體前葉功能減退危象的繼續發生。
我為她補充雌、孕激素,行人工周期療法,補充甲狀腺素、強的松類激素,開了輔助氣血精津補養的中藥處方,一個月的用量,也就10多元錢。
一個月后,她來了,笑著,人也精神起來,帶些羞澀地低聲告訴我來了月經,量少,只一天就沒了,體力與食欲均已明顯好轉,也沒再感冒腹瀉了,我又給她開了一個月的藥,囑咐她繼續用藥,不能停,韶山醫院如有藥,也可以在當地買。
半年后再見到她時,已是一精神煥發之青春少婦,臉色紅潤,步履歡快,生動鮮活,精力充沛。她告訴我,月經量多了些,可持續2-3天,除料理家務外,地里的活也是自己做了,說“坐不住了,愿意干活”,身體已明顯健壯起來。丈夫本是木匠,手藝很好,這些年來因為妻子的病一直在家精心照顧她,打理家務及田里土里的生產,木工活也就擱了下來,現在他又能外出做手藝了,全家都很高興。
臨走又輕聲問我,我還能生孩子嗎?
能生孩子了,病就完全好了。當年她產后休克時能及時輸血,以后又能早些明確診斷及時治療,使壞死組織通過代償恢復功能,預后就會要好得多,現在只是靠外來激素支撐,必須等待自身內分泌系統恢復功能,才可能逐步撤出激素的服用,這會很難。孕育是一個很復雜的過程,卵巢要恢復排卵,子宮也要恢復到正常大小,胚胎才能著床發育成長,她的情況可能要長期靠口服激素支撐了。
以后從林工處得知她一直在用藥,維持著正常身體狀況,從事田間與家務勞動,精神狀態心情也都很好。

1969年4月24日,瀏陽,革命老區。
我走在山中的小路上,同行的是小彭,大隊赤腳醫生,他邀我去看病人,邊走邊介紹情況,正說著,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和呼喚聲,我停步聆聽,“老劉,老劉,請等等?!狈置魇墙形?,我下放農村勞動,來此已十多天,這里的鄉親們都叫我“老劉”。我轉身迎去,認出是向陽大隊書記老郭,剛來時見過面。
“聽大嫂說,你出診了。但未走遠?!彼麊栃∨恚骸澳銕Ю蟿⒁フl家?”小彭回答后,他轉向我:“他這不急。先去看看山坡隊小張婆娘王菊花,她只剩一口氣了。”
“什么情況?”我忙問。
“生毛毛十天了,胞衣不下,血都流盡了,這么多天不省人事,卻沒斷氣?!?/p>
胎盤滯留!十天了!人還活著?!
“快帶路?!蔽页瘉砺纷呷ァ7^兩個山頭,將近20里路。他緊跟著我,小彭墊后。
老郭邊走邊介紹情況:
“小張家住在深山坳里,生產隊長見他上十天未出工了,估算著王菊花可能生毛毛了,就去他家看望,一進屋就蒙了,只見小張傻呆呆地坐著,欲哭無淚,兩個大點的孩子喊餓,剛生的毛毛哭聲微弱,嘶啞,王菊花躺在床上毫無血色,完全脫了人形。說是胞衣至今未下,一直昏迷不醒、滴水未進,生產隊長忙找到我,我叫他趕快到大隊部支點錢去供銷社買些紅糖送去,我就來找你了。”
崎嶇狹小的山間小道,上山下嶺彎彎曲曲,我們是急行軍速度,連奔帶走,我里面的衣服都汗濕了。
終于看到了半山腰那萬綠叢中半遮半掩的小茅屋,沿著盤旋的小路進到屋內。只見產婦僵硬地平躺在床,面色死灰,氣息細若游絲,心跳緩慢微弱,處于深度昏迷中,生命已懸于一線。我檢查腹部,宮底高度因宮體的柔軟乏力而邊界不清,我輕輕按摩子宮,陰道立刻流出黑色帶渣的液體來,惡臭,臭氣迅速擴散至整個室內,老郭小彭小張及孩子們本能地立刻退至室外,我一陣惡心眩暈也隨后退至門外蹲下干嘔不止,好一陣后緩過氣來立即商量怎么辦:她需要輸血輸液抗感染,宮腔需行清理術甚至子宮切除,區醫院治不了,至少要去縣醫院。
“哪也不去。一動就會斷氣?!毙垐詻Q反對,滿臉怒容。
她能堅持到現在,怎能見死不救!我入室再揉子宮,又流出黑色帶渣的惡臭液體,味極難聞。
怎么辦?
我考慮小張的意見,盡量少花錢,但決不放棄挽救機會:“派人去區醫院買藥借器械,就在家治療。”我征求他們的意見。
“已經救不了了,還要我欠一身債!”小張又否定了。
“她還有氣,醫生也來了,總得盡力救人,你為啥子不肯?”老郭生氣地瞪著他,聲色俱厲,小張低下頭來,不再說話。
我沒有救活她的把握,但必須盡力:“去區醫院多遠?可否派一強勞力趕去借器械買藥回來,大隊借點錢?”我向老郭建議。
老郭滿口答應,他們商量著挑選了一位“健步如飛”的年輕人,我考慮到小張的心態及經濟情況,定下盡量少花錢,但積極救治的方針。先買液體四瓶,最便宜的油劑青霉素一瓶,共需三元多。輸液用具及宮腔清理器械則借用我寫了字條交給老郭。
“醫院會借嗎?需帶多少錢?”老郭問我。
“能借到,找院長婦產科醫生都行。大隊先借十元吧。”我知道大隊也缺錢,小心謹慎地提了個數目。
老郭拿了字條,飛快下山去了。我繼續間歇著為她輕揉宮體,促使子宮收縮,排出已經腐臭的胎盤殘渣。也充分利用這段等候的時間,向小彭詳細講解孕育產的生理解剖知識并以此病例為教材講述其發病機制與當前所能采取的挽救治療措施……我迫切地向他傳授知識與技能,希望他能在實踐中學習提高,山區太需要具有真才實學的全科醫生了。
去區醫院往返60多里,派出的人四個小時即趕回來了:“很順利。醫院的人認識你?!彼麧M身是汗,很興奮。我趕緊接過藥品與器械,顧不上多說:“謝謝你,辛苦了,快喝口水休息一下?!彼f:“不喝水,有事再叫我?!币晦D身已經下山了。
趕緊為患者輸液使用抗菌素,外陰清洗消毒后立即作宮腔清理手術,用刮匙將腐爛了的胎盤碎渣逐一輕輕帶出,極難忍受的惡臭襲來,小彭走開了,小張帶著孩子們出屋了,我陣陣惡心眩暈也只得不時停下操作到室外通風換氣,操作間歇進行著,動作則格外小心輕揉(柔),我擔心這已經感染的子宮會一碰就穿孔。指望一次手術就清理干凈是不可能了。我適時終止操作,將器械洗凈,擬明日煮沸消毒后再作第二次清宮術。
山里天黑得早,眼看著太陽就要落山了,老郭來了,叫我們去他家吃飯,我毫無饑餓感,根本沒有食欲,我讓小彭回家,明早再來,我今晚在小張家留守觀察病情,老郭堅持要我去他家進食與休息,說夜里很冷,小張也要我去書記家,輸液已完,我再接上一瓶葡萄糖鹽水,速度調得很慢,吩咐小張一些注意事項就隨老郭去了他家。
去老郭家約二里多山路,太陽落山后,山里立刻變得陰暗,四月的天氣晚風吹來,我感到寒冷和極度疲勞,郭嫂準備的飯菜已上桌了,但我完全不思飲食,惡心欲嘔,我說:“不想吃,要睡。”老郭想了想說:“你今天太累了,那氣味也實在難聞?!本鸵┮疫M了他們女兒的房間上床睡了。
醒來時天色已亮,我發現自己只脫了鞋子即和衣而臥,旁邊躺著的兩個女孩仍在甜睡中,我輕輕下了床,郭嫂已在生火燒水了,老郭也正穿衣起床,我走到屋外對跟出來的老郭說:“我去看病人。”老郭說:“我也去?!本吞ぶ蛲韥頃r的小路走去。
抵達時,小張立即開門,迎著我們,臉上露出笑意:“她睜開眼睛了”。
“醒了?什么時候?”我驚喜交加。
“剛才,我給她洗臉時?!毙埿χ?,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我太高興了,一步跨到床前,病人安靜地躺著,呼吸心跳都明顯好轉,顯然,仍在極度衰弱中。
我內心的喜悅無法形容,老郭則沉思著口中念念有詞:“起死回生!起死回生!”
我接上一瓶液體繼續輸液,將清宮器械煮沸消毒過,再一次為她作宮腔清理,腐敗的胎盤殘渣依然惡臭,但充滿希望與信心的美好心態似乎將臭氣沖淡了一些。不再那么惡心干嘔難以忍受了,我堅持著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宮腔,將惡臭的殘渣一點點地清除出來,同時,在腹部輕輕按摩宮體促其收縮,宮體硬度增強,宮底已降至臍上一指,子宮收縮情況明顯好轉。在為其做宮體按摩時,患者臉上有了皺眉的表情,未打針的右手伸過來企圖阻止我:她有了蘇醒的明顯反應。
我囑小張喂她紅糖水或米粥,小張輕聲呼喚她,一小匙喂下去,她有了吞咽動作,慢慢喂了小半碗,她搖搖頭:不喝了。
病情迅速向好的方向發展,太意外了,我心中狂喜:病人大有希望!
老郭說:“你婆娘回來了,好好照顧她?!毙堻c點頭,眼睛濕了。
老郭很忙。一個大隊,零零散散地,這個山坳那個坡地,東一家西一家的住著,他要安排與照顧生產生活各方面的事,這個病人可以放心了,他得走了,我送他到門外并報餐:告訴嫂子,煮我的飯。他立刻高興地說:“當然,當然,昨天餓了一天了,你一定得吃飯了。”
午飯后,我回到小張家,病人進了些米湯,菜汁,小彭下午2點多才到,我指點他做身體例行檢查并與昨天對比,手把手糾正他那些不規范的操作,教他觸摸子宮底高度,體驗子宮硬度以了解宮縮情況,并進而了解整個病情的進展,分別時我要他明天早點來。
第三天上午,液體已用完,病人半坐靠在床頭,進食量大了些,血壓仍低,宮底已降至臍下一指,顯示宮縮良好,惡露仍是黑臭,主為液體,不見殘渣了,小張不肯繼續買藥了,我只得提出用中藥針灸,他連忙點頭說他可以在山里尋中草藥,家里也還有些干貨,我看了他儲存的黃柏、黃芩、銀花,提到當歸、川芎、黨參、黃芪、益母草……他說都認識,山里都有。談話中發現他有些民間關于產后調養方面的中草藥知識,即寫了幾味中藥要他配好煎化喂下去。又講了飲食調理,并針刺了幾個穴位,遂將器械收好包上囑交老郭派人送回醫院,有事隨時來找我。
每日看病出診難得抽空,小張也沒來找我,他怕欠賬不肯花錢有點過分,我心里總放不下,已經過了一個半月了,我趁著去山坡隊出診的機會拐了個彎去了他家,患者竟然坐在灶下生火,見到我滿臉笑容地起身要為我搬凳倒水,她精神食欲均明顯恢復,檢查時子宮已進入盆腔,腹部摸不到了。惡露仍未完全排盡但量已極少了,小張顯然是在附近干活,說看見我來了忙回家來,他掩不住內心的高興,喜笑顏開,說:“藥費還不到四元錢,老郭說你治病不收費的?!?/p>
五個月后再碰到老郭時,他說王菊花已痊愈,像沒病過一樣參與各項勞動了,毛毛也長得好。當時以及42年后的今天回想起來,仍是為這生命的奇跡驚嘆不已,26歲的王菊花不只是頑強地活了下來,甚至沒有留下后遺癥。我想到那座大山,那茂密的莽莽森林,物種豐富的樹木花草和種類繁多的飛禽走獸們共同生活的美妙王國,多么舒暢愜意的環境,她生活在一個大氧吧里,每日進行著森林浴、陽光浴,定是大山林中那不斷向她輸送著的清新空氣將她緊緊拽住,即使僅一息尚存仍極力挽留著她那年輕美麗的生命。
1982年12月30日,要過元旦了,我輪休一天,騎車上街購物。剛出廠門,即被攔住,這是青年工人羅大雷,我下了車,問:“有事嗎?”他說他愛人要生毛毛了,要在廠里生。
“廠里沒條件,早已不接生了,必須去醫院?!蔽壹敝撸壬宪?,他又攔住我:
“不想去醫院?!?/p>
“為什么?”
他低頭不語。我見他旁邊站著位孕婦,沒見過,個兒較高,面貌清秀,雖然懷著孕,身材仍顯高挑。
“什么時候娶了位漂亮姑娘,要當父親了,我還不知道啊。”我笑著看她,問:“檢查過嗎?預產期是什么時候?”
她搖頭,不言語。
“怎么,沒做過產前檢查?你們太大意了,對自己對毛毛也太不負責任了!”我只得調轉車頭:“去衛生所,我給你檢查一下?!?/p>
孕婦身體健康,血壓、體重、骨盆各徑線均在正常范圍內,胎位正常,胎兒較大,已有38孕周了。我為她填寫了一本《圍產期保健手冊》,記錄了檢查所見,囑一周后去醫院門診檢查。即將臨產,每周要檢查一次,如出現分娩先兆,就趕快去醫院。
過了約20天,我看見他倆在衛生所門外經過,女方仍挺著個大肚子,我忙叫住他們:
“還沒生?去醫院檢查了嗎?預產期過了,還在優哉游哉啊,快進來讓我看看。”檢查結果都還正常。
“必須去醫院?!蔽艺Z氣嚴肅認真:“過期妊娠是很麻煩的,胎盤老化,供血不足,胎兒可能出現宮內窒息,胎兒顱骨會鈣化,分娩時不能重疊變形,娩出不易,羊水已經很少了,不利于分娩……”我用很通俗的話解釋給他們聽,“從檢查看,胎兒頭顱很大?!蔽彝×_,“像你,虎頭虎腦,長得又胖。”小羅個兒約1.75米,虎背熊腰,非常壯實的體魄。
“像個男孩?!蔽覒{經驗判斷性別,喜歡生男孩的人多,我是想引起他們的重視,“現在就回家準備,帶洗漱用品衛生紙換洗內衣毛毛衣服等,醫院會要使用催產素或作剖宮產了?!蔽掖咚麄兛熳?。
我做了檢查又說了一大堆話,他倆竟沒有搭過腔,只是聽著,配合著檢查,然后走了。
1983年3月12日晚上11點,我正睡得香,有人敲門:“劉醫生,我愛人肚子痛?!?/p>
睡眠中沒辨出聲音來,開門一看,是小羅。
“什么時候生的?肚子怎么痛的?”我以為她是產褥期不適或手術后傷口痛。
“一陣一陣痛,怕是要生了?!彼卮?。
“還沒生?你們沒去醫院?”我大驚:“趕快去醫院。衛生所樓梯下面有擔架車,你推著送去,要抓緊時間?!?/p>
他不言語,只是站著不動。
我著急了:“她在哪里?我幫你去推車。”我動身下樓去衛生所,想幫他把孕婦扶上擔架車送去醫院,他跟在我后面:“她在衛生所門口。”
孕婦靠在衛生所門口的柱子旁,我扶她進了衛生所在診斷床上躺下,聽了胎心做了肛查:“宮口開了一指多,還來得及,快去醫院吧。”我去推擔架車了,他倆站著不動。
“快回家拿床被子來,墊半邊蓋半邊,將準備好的東西帶上。”
“我們不去醫院,要在廠里生。”他終于說話了,而且聲音很高,態度很堅決。
我怔住了,幾次和他們說的話,全是耳旁風?我也提高了聲音:
“這里沒有條件,你們是過期妊娠,還是巨大胎兒,我接不了,我沒有這個能力,我負不起這個責任!出了事我要坐班房?!?/p>
“我們第一個女孩是在醫院生的,一切正常,毛毛也不大,死了,再也不想去了?!彼舐暤乇瘧嵉亍翱棺h”著。
有這種事?!我只聽說電工黎小云在醫院生第二胎,胎兒一切正常,分娩時胎位正常,手卻折斷了,死在醫院,但不知道他倆也遇到過這種不幸。產生了這么嚴重的心理障礙!以致不敢分娩抑制分娩導致過期妊娠達四周之久!他要能早點說出,我會問清情況做些撫慰疏導工作,現在,去市二院或湘江對岸的婦幼保健院吧。
“那就換個醫院。”我繼續催促著。
他倆不說話,只是站著不動。
孕婦陣痛發作,剛才在診斷床上已發作過一次了,她表情痛苦,臉上肌肉扭曲,上身下傾用手摸腹部,但未喊叫未呻吟。
“你扶著她,替她按摩腹部?!蔽覍π×_說。
我上樓去開手術室的門,我怎么會去開手術室的門呢?這不就是答應留下他們嗎?明擺著的是:過期妊娠,巨大胎兒都是手術適應癥,必須在有條件的大醫院行剖宮產才能保證安全,我憑什么鋌而走險,出了問題怎么辦?出問題就會是大問題。我將無法辯解地會把牢底坐穿。
但我好像完全忘了我的“腳踏兩院(法院、醫院)”的職業風險,只是看到孕婦陣痛發作感同身受,同情心油然而生,他們無法擺脫的重大心理障礙也讓我兩難,我真是自不量力,自討苦吃啊,但我已經把他們引進手術室孕婦也已經躺在手術床上了。
早春的深夜依然寒冷,我思想上非常緊張、惶恐,我必須想到各種可能,做好應對準備,一定要沉著冷靜!
先生火。我找些木炭在電爐子上燒紅再移到火盆里,屋子里有了一盆紅紅的木炭火,頓時有了溫暖的感覺。
前幾年,我曾經因陋就簡謹慎小心地為數十名女職工助產。調來工廠后縫了幾塊布,準備了幾件器械湊成了產包,原只是應對可能出現的急產。自從為周某某母子的難產胎兒蒼白窒息實施成功搶救以后,正值生育高峰期的女職工竟大都以各種借口選擇了留廠分娩。中型國企的小小衛生所,不授予產科資格,不給出生證,不讓購買麥角等產科用藥,也沒有具有助產技能的助手,歷來只處理一般常見病,小傷小病。凡疑難病,重危急癥及??萍不季苯尤メt院診治。我也并非婦產科??漆t生,只是對各科的基本知識技能掌握得較為扎實而已。女職工愿留廠分娩,是圖在家舒適安靜方便,免去了去醫院的許多勞累、周折,又省錢。生育高峰過后我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對全廠育齡婦女進行了計劃生育手術,凡兩胎以上有的還只是獨生子女在自愿的原則上都做了絕育手術,幾年來已不再有人生孩子了。今晚,遇上這對夫婦,真是強人所難,讓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緊張與重負。
孕婦的陣痛變得規律了,發作時間延長,間歇時間愈見短暫,肛診得知:宮頸口已開四指。
我要為產婦做消毒準備然后穿消毒衣戴手套了。這是第二胎產程進展會要快些,深夜了,找誰當助手?戴醫生說過:有生孩子的叫她,我對小羅說:“去請戴醫生來,她住15棟304號。”此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了。
我向戴醫生介紹了孕婦分娩的風險。可能要做會陰斜切,使用兒頭吸引器,要做新生兒窒息的搶救準備,如果宮頸口或會陰撕裂,可能引起大出血……在我帶上手套后,她必須隨時聽取胎心并關注產婦情況。
戴醫生沒有覺察到我的異樣,見我冷靜、沉著,她也就是平常態度:不就是生毛毛嗎!
我至今無法回憶那個夜晚。我精神太緊張,太專注,心里眼里只有產婦,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頭部,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雙手了,我必須密切觀察產程進展情況,確切掌握兒頭通過子宮頸口及陰道的最佳時機,教產婦調整好呼吸配合產程適時用力,我右手保護會陰,左手將這個巨大的胎兒從母腹中拽了出來……當我處理好臍帶、胎盤也完整娩出最后檢查宮頸口及會陰均完好無損后,已是耗盡精力全身癱軟進入無意識狀態了,恍惚聽戴醫生在說:“我餓壞了。”我卻意識模糊,答不出話來了。
天已大亮。
下午去家里做產后訪視,為母子檢查身體,小羅喜滋滋地告訴我:“將毛毛過稱了,體重13斤半?!蔽抑皇屈c了點頭,仍在極度疲勞中。
世界醫學關于巨大胎兒的定義是:出生時體重超過4000克,《健康報》上報道過,有5000至6000克的巨大胎兒經剖宮手術成功分娩的消息。2012年3月13日《參考消息》報道美國加州婦女杰登·西格勒于3月8日在三誠醫療中心經剖宮手術產下一巨型男嬰,體重達13磅14盎司(約合6.3公斤)。這個胎兒娩出時體重13斤半(合6.75公斤),未經手術,屬自然分娩。